7.冤家
碧霜死前暮瑶把她当祖宗伺候了一辈子，她死后暮瑶也将她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
灵堂里，大片的白色，烛火摇曳，烟雾缭绕，用上好的檀香木制成的棺材被放在灵堂的正中央，碧霜躺在里面，五官清秀，一副美女子的模样，似与当初暮瑶见她时无异，只是碧霜变得安静了，也长大了。
她迎了碧霜的生，也送了碧霜的死，恍惚间，二十多年就过去了。
暮瑶看着碧霜，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感慨，“笠季，我觉得我这二十多年来，脸上的皱纹都多了好几条。”
“阿瑶，你是鬼，几十年对你而言不过一晃眼，你要老也要等到几万年后，不过那时候你估计就灰飞烟灭了。”笠季在暮瑶的身侧现了形，二十多年过去，他还是那四五岁小孩的模样，从未变过。
“真是个书呆子。”暮瑶讪讪地放下手，问道，“你说，那碧霜什么时候会来呢？”
“急什么？”笠季拿起了一旁放着的经书看了起来。
“我倒也不急，只是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哭丧才好。”暮瑶一本正经地道。
人死后，鬼魂要七天才能回家。可碧霜是地府的司判，不同于常鬼，自然也不需要守这寻常的规矩。是以暮瑶觉得她大约今天便回来了，就是不知道这位司判大人什么时辰过来。
入夜后，冷风萧瑟，灵堂外的丧幡被卷了起来，烛火忽明忽暗，四周围萦绕着一种诡异森凉的气氛。暮瑶感知到一股阴风席卷而过，外头抢钱的小鬼们忽而都安静了下来，一股很强的力量压迫在整个灵堂里。
碧霜，到了。
身为前厉鬼的笠季识时务地离开。
见此，暮瑶嚎啕大哭起来，“碧霜阿！我的女儿阿！你怎么这么想不开阿？！”
熟能生巧，大约是这二十多年来做戏过多的缘故，暮瑶只是稍稍想起话本子里公子小姐不舍分离的桥段，便酝酿了情绪出来，她趴在棺材上哭得凄惨，一副哭得要晕死过去的模样，泪如雨下。
紧接着，暮瑶的脑袋上方响起一道声音，语气听上去颇有几分冷淡，“别哭了。”
暮瑶用帕子擦了擦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女儿死了，你怎么能让我不哭呢？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阿！“
”别装了，暮瑶。“
闻言，暮瑶愣了一下，心想着这地府司判眼力见果真不错，于是她便越发不理解碧霜生前怎么偏偏看上那百无一用的书生了呢？
她抬起了头，见碧霜飘在半空中，一身白衣随阴风飘扬，暮瑶虽不解她明明是地府的人却偏生穿得跟天上的仙子似的，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要紧的是，碧霜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她，颇有几分盛气凌人的模样。暮瑶在人间横行霸道了几百年，从未被如此对待过，但那司判好歹是个大官，碧霜平日里被人奉承着，难免带着几分跋扈嚣张，也是人之常情。
想到这暮瑶的心里便好受许多，她立刻做出一副惊喜的模样，腾空身体飘了过去，“碧霜你回来了？阿娘想你啊！”
可不料，她本想一叙母女一日未见的想念之情，碧霜却丝毫不领情，一记掌风将她推倒在地。
”碧霜，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为娘？“暮瑶摔落在地，十分惊愕地看着碧霜，似是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说吧，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碧霜冷眼俯视着暮瑶，双手抱胸，眸子里淡漠得很，全然没了生前那时对她的情意，一副陈世美的做派。
暮瑶心想这司判实在是太寡意无情，但眼眶里却包了一圈眼泪，露出委屈又不解的神情，”我哪有什么目的啊？碧霜，我是你娘啊，把你养到这么大的娘啊……“
暮瑶指了指棺材，随后又觉得不妥，又将手收了回来。
碧霜冷嗤一声，”暮瑶，你我素来水火不容，我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性子，怎么会那么好心收养我？“
“我怎么无……等等，你竟认识我？！”暮瑶面露惊愕，这时的惊愕是真的。
她失了忆之后，虽在人间飘荡几百年，可却还是第一次遇见了故人，一时间激动得难以自抑，这个碧霜，定然知道什么！
可百年来至今，她只遇见一个碧瑶与她提起往事。
“谁认识你？！”碧霜偏过了头，死不承认。
暮瑶竟不知这碧霜竟还是个别扭性子，她琢磨了一会儿，问道，“那你说说我怎么无情无义了，我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你不能冤枉了我！”
这句话果然让碧霜怒了起来，她指着暮瑶，面露谴责，”冤枉？！你还好意思说你冤枉？！千年前你与我争寝室，明明说好的友好竞争，最后你却使诈害得我本体差点破裂！先生要我们抄经书，你答应我要与一同逃学去猎野猪，结果你却失了约，转头就偷了我刚刚写好的经书交了上去！还有，明明是你把花浇死了，最后却赖到我的头上，害得先生责罚我不准我吃晚饭！你干过的无情无义的事情还少吗？！“
暮瑶一脸茫然地看着碧霜，她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气呼呼的，带着浓浓的不忿，看上去倒不像是在撒谎。
况且这似乎也像是她干的出来的事情……
但她是不会承认的，傻子才会承认，暮瑶一直自喻是一只聪慧的女鬼。
“碧霜，我如今失了忆，不认识你说的那位先生，不知那位先生有没有教过你，不知者不罪。”暮瑶一本正经地道，瞪大了双眼一副无辜模样，“我虽然不知道这些事是不是我干的，但不知者不罪，你把这些事情怪罪于我，我着实觉得委屈极了。”
”不是你还能是谁？！这几百年来你在人间为非作歹，等先生醒来，我一定要告你一状！“
说完，碧霜气呼呼地拂袖而去，暮瑶急了，飘过去攥住她的衣袖，“等等，你别走！”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碧霜扯回了自己的袖子，一副别扭样，”你虽不是真心，但见你护了我二十多年，有什么事赶紧说！“
”我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进不了地府？“暮瑶伸出自己的手腕，上面的红色印记若隐若现。
闻言，碧霜冷笑一声，看着暮瑶的目光讽刺，”你犯了那么重的罪，把地府捅了那么大一个窟窿，竟然还想进地府？我告诉你，除非先生醒来，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进地府！“
”不过那时候，你估计早就魂飞魄散了！“碧霜幸灾乐祸地道。
”……“
闻言，暮瑶大惊，她没有想到，自己就是将那地府捅出个大窟窿的鬼！
难怪，难怪那鬼差对旁的女鬼那样和颜悦色殷勤周到，对她便是凶神恶煞。
难怪孟婆每次因为鬼太多，加班之后总是对她言辞刻薄，要这要那。
难怪他们都说她有罪。
她先前还与小红感叹，那能将地府捅出窟窿的鬼定然法力极强，不知道那鬼为何如此想不开闹出这事，如今大约灰飞烟灭了。暮瑶记得那时小红看她的眼神就很意味深长，她原以为是小红觉得她肤浅，也许犯下那样重罪的鬼应该是赶到十八层地狱里受尽刑罚。
可她如今，既没有灰飞烟灭，也没有坠入十八层地狱，仅仅只是……被赶出了地府，那地府委实对她太好了一些。
还有那位先生……
暮瑶微微蹙起了眉，她明明对那位先生一无所知，可一听到他，心里却揪疼了一下，像是她若是两月不去地府，就会出现的锥心之痛。
他到底是谁？与她有什么关系？碧霜说，只要那位先生醒来，她便可以进地府，这又是为何？
种种事情都让暮瑶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得很。
她只想做一只随心所欲的鬼，不想进地府，却不得不进地府，但如今又进不了地府。
这世事果真如话本子里所说的那样，充满了各种反转，无常得很。
“没有什么事我就走了！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碧霜摆弄着自己的衣裳，神情别扭，又有些恶狠狠的。
“等下！”
“又有什么事？你这个人怎么还是磨磨唧唧的？！”
“我是想问你，你可要与那书生合葬？”
暮瑶琢磨着送佛送到西，她现在虽然弄清她与碧霜是冤家的事情，但也做不出让碧霜横尸荒野的事情来，她算是看出来了，碧霜就是个别扭小气的性子，若是日后她来寻仇该如何是好？
还是让碧霜与那书生葬在一起，她还能省下一些钱。
“自然不要！”碧霜大惊，毫不犹豫地拒绝。
“可你生前是如此爱他……”暮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毕竟碧霜生前对她这个老母亲都没有比对那书生用心，她的心理十分不平衡。
闻言，碧霜的眼眸闪烁了几下，她漂浮在半空中，阴风吹动了她的裙摆，显得几分萧瑟。
默了许久，她才轻道，“是我寻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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