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我看上了一个男人
“大燕的十三王子华汜昇？他竟然也来了？举办这场宴会的，究竟是何许人也？”其中一个黄裙女子问道。
“这宴会本就是以华汜昇的名义来举办的，”蓝裙女子头微微昂着，似是对这个问题极为鄙薄，她道，“宴会主人是谁都不知道，还想着攀高枝，呵。”
却在这时，响起了一个从这场话题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出现过的声音，这声音细细小小的，唯恐扰了旁人一般，说着：“那个……是三皇子，他来了……”
那是一个长得十分平凡的丫头。
她穿着的绿衣是春锦楼最寻常普通的一种无花纹款式，且这件衣服对她来说明显过于大了，因而她将腰上缎带系得紧紧的，而衣服又过于松大，两袖也垂得长长宽宽，让她显得像是一只被吊住的青蛙。
她双手撑在栏杆上，小声惊呼出来，她转过头，眼眸晶亮，对着蓝衣女子道：“岚姐姐，三……晋王原来也会来的啊？”
这蓝衣女子，正是春锦楼除三仙外，最能在岳妈妈面前说得上话的了，她的名字叫做“岚若”。
岚若极为寡淡地看了那个绿衣丫头一眼，这次她的眼神里连鄙夷都没有了，淡得仿佛是在看一粒砂砾，又仿佛视若无睹面对空气。她不再理会这群人，朝着自己原本的目标走去，只是在路过那个绿衣丫头时，还是顿了顿，道了句，“意蝶，我奉劝你，没那个依仗就不要做什么飞上枝头的梦，今晚上要用的菜你做好了吗？没有就赶紧滚回去。”
意蝶如一只受了惊吓的蝴蝶，匆忙收好自己一双翅膀，她缩了缩肩膀，眼眸微微湿润了一点，声若蚊蝇，小心翼翼地应着：“嗯，是……不是，我……岚姐姐，意蝶没有想要……”
但岚若并不关心她有什么想法，更不关心她的真实想法，她甚至都没等到意蝶把话说完，就已经走得远远的了。
“咦，意蝶呀，你怎么也来了，方才岚若说你什么，想攀高枝？哎呦，您这是打算攀谁呀？”方才那位粉裙女子以扇面掩唇，语气娇俏，眼里却满是不屑与恶意。
与之如出一辙的，还有那位黄裙女子。她立即接口，“肯定是方才那位晋王殿下啊，人家都直接问出口了，可是某些人难道不知道么，这晋王殿下可是咱们梳烟妹妹的夫婿呢，某些人可真不知羞耻，连自家人的墙头，都要撬呢！”
“不，不是，”意蝶咬着唇，使劲摆手，摇着头说，“我没有，我没想……”
“管你有没有想没想，”那位方才还一副和气模样的黄裙女子瞬间凶相外露，刺道，“方才岚若妹妹的话你没听到么，滚回你的狗窝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看见你那副样子就叫人恶心！”
那叫意蝶的绿衣丫头连应了几声“是”后，慌不择路地就朝楼梯处向着厨房跑去了。
“也不知道当年妈妈怎么会买了她，咱春锦楼的姑娘，何时有过这般丑陋的无盐女！”黄裙女子道。
粉裙女子扇着风，闲适地笑了笑，却是一副知晓内情的模样，不咸不淡地开口：“你来得晚，却是不晓得，其实意蝶是和梳烟妹妹一块儿被人贩子从北国那条著名的黑巷带回来的，啧啧，一晃两年，同遮不同柄，同人不同命，不同命哟。”
黄裙女子的确是来春锦楼来得比较晚，她虽然对意蝶这么个老鼠屎般的存在无甚兴趣，但对梳烟，她可是崇拜极了，因此，在听到与梳烟相关的事情时，她下意识便动了动唇，就欲要问些什么。
却在这时，不止一个地方，而是整个三楼，此起彼伏地接连响起惋惜和叹息的声音，打断了黄裙女子的思绪。
“呀，好可惜，竟是位盲公子。”
“还是个体弱的，怕……不能多久便——”
“啊呀，他……他吐血了！来人，快快，走，下去帮忙！”
在这群叽叽喳喳嘈杂一片的声音间，阁楼最左的一处躺椅上，斜卧着一风情万种的美人。
她穿着一身大红衣裳，滚着一簇又一簇的曼珠沙华，歪歪斜斜没骨头似的软躺在椅子上，纤白的指头漫不经心地剥着一颗颗紫玉似的葡萄，比那妖精还要媚，比那艳鬼还要魅。
她便是人称春锦楼三仙之一的地仙绮玉。
绮玉神色慵懒地往楼下瞥了眼，起先是惊艳，随后是惋惜，再接着，便是波澜不惊了。她似是对身边的侍女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道，“本姑娘倒是惯来爱这般的清隽雅公子，啧，可惜呀，本姑娘偏是不爱瞎子和病痨子，不管是眼瞎还是心瞎，身病还是心病，可惜，真可惜，这公子长得实在对我胃口，可惜有缘无分咯。”
“噗——姐姐可真有意思，”一个声音穿过屏风，软软响起，“大祁的嘉王爷，都被姐姐这般嫌弃，姐姐可真是厉害呢，妹妹委实服气得紧，便是不知晓，姐姐能看得上眼的，不知是何等人物呐？”
一个身影自屏风后绕了出来，并款款迈步朝绮玉的方向走去。
先显露出来的，是一双素白的鞋，往上，是一身同样素淡的衣裙，单薄的轻纱制成的纱衣被她裹在外面，便显得飘逸且有灵气，再往上，是一张面带软糯的脸，但她的这份软，并不似先前的绿衣丫头那种胆小畏缩的软，而是一种可教人忍不住对她一让再让的软，软到人心里，酥进人骨头里，满是灵气。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吃她这一套，例如绮玉。
绮玉懒懒地瞥她一眼，依然自顾自地吃着葡萄，说话都是有气没力似的：“行了，梨雪儿，要说什么直接点，本姑娘懒得和你兜圈子，晓得？”
“绮玉姐果然是武人出身，自是直白得透顶。”梨雪儿甜甜一笑。
这便是在说她绮玉粗俗不懂变通了。
绮玉翻了个白眼，再不想多和这个两面三刀、眦睚必报的女人说话。
但她不理梨雪儿，可不代表人就会放过她。只见梨雪儿直接来到她身侧，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一张小椅子上，可她这么一坐下去，和绮玉的座椅一对比，竟有了几分委屈的意味儿。
绮玉吃掉最后一颗葡萄后，随口对她道：“你不去梳烟那儿，抱着她的腿喊她爹娘，来我这儿做什么，我这儿的男人感情比她那儿多不成？”
“姐姐又乱说话了，烟儿姐姐不是说过，让你不要乱说么，”她的笑容依然甜甜的，就像是极为熟悉绮玉这副模样一般，“烟儿姐姐不日便要成婚了，绮玉姐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否则届时晋王殿下发作起来，谁都保不住姐姐你呢。”
“是啊，”绮玉冷笑着点头，“一个人心瞎起来，当真是疯狗附体，我可怕得紧，叫疯狗咬了可怎么办哦。”
“绮玉！”梨雪儿的笑容渐收了些，她道，“你怕是真不想要命了。”
“是啊，”绮玉拿着帕子擦着指甲盖，“你不要脸的时候，我不就快没命了。”
“……”梨雪儿脸上有些为难，她说话也带了点迟疑，“绮玉——”
“行了，少废话，又想利用我帮你干什么？”绮玉吹了吹指尖，却是看都没看她一眼。“直说，没那个闲功夫听你扯皮，本姑娘粗人一个，不懂你的委婉，直白点，谢谢。”
“你！”梨雪儿瞪她一眼，旋即又收了回来，她倒也知道绮玉的脾气，因而微微思索了一下，便道，“我……我看上了一个人——他，他的身份不简单——”梨雪儿的脸，少见得有些红。
绮玉瞥她一眼，发现对方似乎是真的一副春心萌动的模样，却只嗤笑一声，道：“你这话，一年到头和我说不下五遍，一般前四个男人你每人玩两个月就腻了，最后一个顶多也就四个月，我说梨雪儿，你可真有意思，你凭什么觉得我每次都要假装那个‘警钟’，去帮你验那些男人是不是对你一心一意，能不能受得住我的诱惑——我说，你有病吧？”
“这——”梨雪儿的脸拉得有些长了，她说，“烟儿姐姐说过，男人都是些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如果他连别的女人的诱惑都经不起，那他就不配爱我！”
“……所以你自己找别的女人去诱惑他，”绮玉给她鼓鼓掌，“你真棒，棒呆了，干得漂亮。”
“绮玉，你别这样，成么？”梨雪儿皱着眉道。
“成啊，”绮玉向后一躺，瘫在椅上一动不动，“你叫梳烟帮你去验吧，本姑娘这身子还得留着和那些本姑娘喜欢的人翻云覆雨呢，没空和你喜欢的玩，乖，找你烟儿姐姐去。”
“我找过她，以往烟儿姐姐和你都会帮我，但是烟儿姐姐说这几天不成，她这几日帮我会让人说闲话的，等她和晋王成婚后就可以帮我了，所以，玉儿，你帮帮我，好么？”
“……”绮玉目瞪口呆，她的慵懒她的不耐她的从容在这一刻被雷劈成了飞灰，她几乎是无意识地问出口，“梳烟说，她成婚之后，来，帮你……验……诱惑男人？？？”
“那又怎么了，绮玉，别告诉我你身为一个青楼女子，还这般思想庸俗滞后，男人，不过是一件附属品，以前他们不都是这般看咱们的，你没发现咱们春锦楼外的女人都卑微到极端了么，烟儿姐姐说得对，绝不能让我们的人生被他们操控，所以只能由我们来操控他们才对！”
“不，”绮玉神色依然有些恍惚，“我觉得你们像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好了，不说这个了，”梨雪儿脸上又恢复了最开始那样的清甜笑容，她拉起绮玉的手，道，“玉儿，帮帮我，好么，好不好，就当是当年，就当是回报我们小时候的情谊，啊？”
绮玉一下就将手抽了回来。
良久，她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道：“说说罢，这次是谁。”
“玉儿，你真好！”梨雪儿双眸晶亮晶亮的，她脸也红红的，说道,“这次是真的，我同你发誓，这次不是玩闹，我认真的，那个人……他是，他是——啊，他来了！”
顺着梨雪儿指头指向的方向，绮玉并没有多走心地看过去。
梨雪儿那个肤浅的女人，能看上什么，无非是相貌、身家皆高人一等的世家子弟罢了。
但见过美若天仙的梳烟，富可敌国的计骞，身份尊贵又相貌出众的燕十三、兰清衣、桓玉等人，试问又还能有几人能入眼？
哼。她冷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向下一看。
然后。
她手中的帕子掉到了地上，瞳孔微张。
一脸的不可置信。
……
开玩笑，这世上怎么会有比梳烟还好看的人，这根本不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但是她心中就是有这种感觉！！！
这就是个bug！
虽然她仍然不知道什么叫bug！
但是想必此时春锦楼的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怎么会有比梳烟还好看的人呢？怎么会呢？
尤其对方似乎……还是个——男人？！！
“他，他叫姬容，是大蜀的太子……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对我也……”
适时，梨雪儿略带羞涩的声音在绮玉耳旁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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