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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后蔓莹时代的第一个周末(二)


  陆雅住的格里高利宿舍在汉密尔顿村的西南角,跟杜波伊斯一样都是个四层的扁平小矮楼,室内装潢也很像,门口前台坐台的黑人大妈长得也有点像,也是大堂和公共休息室有空调,宿舍里没有,且走廊里一样泛着淡淡的墨绿色,不注意看会以为我回杜波伊斯了。

  陆雅住的也是跟我一样的双人间,也是右手边那件B房,也是跟室友公用一个洗手间和厨房,只是她们的厨房不知为什么比我的要大很多,但冰箱却还是跟保险箱大小差不多的那种,没有冷冻箱只有冷冻盒,而制冷效果也很差。看到这儿我明白为什么陆雅不平时在家囤积生鲜了,今天若不是知道要招待朋友,买的东西能吃完,估计她也不会下手这么狠。

  “艾丽卡(Erica),我回来啦!”陆雅一进外屋门就冲着里面喊道。

  这时旁边那间房的门开了,出现了一个头发有点蓬乱,但是长相却很好的白人姑娘。想必这就是艾丽卡了。她戴着个黑圈眼镜,右耳上别着一只自动铅,穿着家居服,趿拉着拖鞋,冲着陆雅打了个招呼。

  “这位是硕,”陆雅指着我说。我和艾丽卡打了个很类似李雷和韩梅梅初次见面的那种招呼。

  “我还有个朋友晚点也过来吃饭。你这是在做作业吗?那我们会不会打扰到你?”

  “哦没事的,昨天你不都跟我打过招呼了么,”艾丽卡摆摆手说道,“我做习题从来都是戴耳机放很大声的音乐,否则无法集中精力。所以你们只要别开现场演唱会分贝大过我的音乐,对我都没什么影响。”

  喝,这妹子倒是典型的好说话、粗线条美国大妞的风格。

  “好,那吃饭时候叫你。”陆雅笑着说。

  艾丽卡嗯了一声就关门继续跟她的习题奋战去了。

  “她人特别好,数学系的,每天好多习题要做。”陆雅一边开她房间门一边说道,然后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回头跟我说:“你先别进来哦,等我稍微收拾一下。你先把咱买的东西都掏出来吧。”

  女孩子对自己的房间跟对自己的形象同等在意,见外人之前总得先拾掇拾掇。

  我在门外一边从那已经磨破了的红色塑料袋中往外掏东西,一边听陆雅在房间里折腾,先是收拾东西的声音,后来,诶?这怎么还出现了家具磨擦地板的声音?

  这时陆雅拉开门,用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我说:“诶,硕,你能帮我挪一下家具么?我自己弄不动。”

  大厨叫我搬家具,那我义不容辞,于是麻溜利索地进屋开始按陆雅指示挪。

  陆雅房间跟我的差不多大,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个人物件色调的影响,竟然不像我那里一样泛着墨绿,而是有点淡淡的粉意。

  我们俩把她的书桌挪到了房间正中央。她的床矮,就被我们挪到桌子一侧当椅子用。那标配的矮柜子则被挪到桌子另一边当长板凳用了。我注意到陆雅回家也没换衣服,一直就穿着她黑白相间的连衣裙和那双黑色的平底鞋,但是挪动起家具来,不但动作麻利灵巧,而且还很优雅。虽然主要出蛮力的是我,但是平心而论,她不在,这家具我一个人挪还真要费一番功夫。最主要的是,她对物体和空间的互动拿捏的非常准确,先挪哪个,再挪哪个,挪多远,什么角度,轻轻松松就想的出来,真不愧是学建筑设计的。我这心下对她的敬佩又增了一分。

  看看时间已经快五点了,预定开饭时间是六点,于是陆雅领着我到她厨房开始准备饭菜。

  陆雅今天给我们四个人(我,她,亦武和艾丽卡)的菜单是:扬州炒饭、蒜炒豆苗和排骨炖豆角。

  一听这菜名我就饿了。

  问题是,我,在厨房屁都不会做。

  陆雅索性布置给我一些猴子都能做的事,比如,把蒜切成末,把葱切成花,再把胡萝卜和圆葱切成尽量小的丁类的。

  说白了,低级切墩,这活不需要有任何技巧,就是一刀一刀把大东西切小,只要肯花时间,怎么着都能切出来,最适合我这种连炉灶都没开过的货。

  我一边笨拙地拿着菜刀切着一菜板的葱和蒜,一边有一搭无一搭跟陆雅聊着天,顺便看她做饭。陆雅则一边跟我抱怨着刚开学就憋在工作室做手工做到快后半夜,一边娴熟地淘米焖饭、杀青豆苗、抄生肉漂浮沫,热锅下油,都给我看懵了。

  “我说,雅姐,”这是我第一次叫她雅姐,她转来是上大三,长我一界,但是岁数跟我一样,我叫她姐纯粹是被她今天展示的各种技能给折服了,“您这一出一出的功夫,都搁哪儿练的啊?”

  陆雅听到“雅姐”这个词儿,愣了一下,回头看着我,又露出那肆无忌惮的笑,说:“哎呦叫什么姐,都给我叫老了,”然后一边回身切猪肉、分排骨,一边接着说:“哎你说做饭么?这个还真是上大学以后逼出来的。”

  “曼荷莲啊,我原来上学那地方,真的是在山里。食堂吃的东西不好吃不说,而且关门还都很早。山里还冷,我头一年几乎是在饥寒交迫中度过的。”陆雅娓娓道来。

  “可我就是个吃货,忍了一年,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于是我决定,自己做!”陆雅说到这儿,眼睛肿仿佛闪出了星星,“所以我开始周末抽空跟同学组团去波士顿的唐人街买东西,一开始买的熟食多,但是因为不能总去,我慢慢就买生鲜多了,然后自己研究怎么做。其实youtube上面有好多教做饭的视频,我就挨个看,攒一周的菜谱,然后去唐人街的时候把食材买齐了,能吃到下一次去。”

  “可是一开始做饭总是手忙脚乱,经常把各种东西都烧糊,还因为糊了的东西冒出的烟闹出了好几次火警。”陆雅分下来一条排骨扔在锅里说。

  “不过,这东西,熟能生巧吧,做久了就会了。而且,还挺省钱。”陆雅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她那肆无忌惮的笑。

  是啊,哪个出国党的厨艺不是被美帝可怜的饮食文化给逼出来的。

  想当年我在华大,也是吃墨西哥黑豆饼和牛肉汉堡吃到吐,偶尔去趟城里,那中餐馆的狮子头楞给你做成甜面团的味道,偶尔食堂做个炒饭,还得排大长队等好久,而味道也就那么回事儿,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美国也有吃的好的地方,比如纽约,面的米其林三星,但是,光那价格也会逼的你想自己做饭。我后来就是这样开始自己做饭的,不过这又是后话了,这个故事里写不到。

  半个小时,切墩工作基本完成,我把收集了三个大盘子的各种丁状食材端给陆雅。陆雅拿起来瞅瞅,看那表情应该是在想:这切的都什么鬼东西,但是意思到了,凑合用吧。

  陆雅然后回身从抽屉里掏出个围裙扎上,打开滤烟机和厨灯,开始各种大炒特炒。

  “昨天忘了先把米饭做上了,这新出锅的米饭做炒饭没有剩饭做好吃,”陆雅一边在那儿大开大合一边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却心想,你这么酷,你做啥我都吃。

  陆雅同时操作了两个灶,那闪转腾挪的做饭动作,几乎出现了那天于健的耗子亲戚从柜底窜出时的那残影。

  我一边欣赏陆大侠的残影,一边闻她炒出来的各种香气,舔了舔嘴唇。

  期间艾丽卡还出来了一次,问做啥了这么好吃,还嘱咐我们吃饭时叫她如果没回应就再使劲点砸门,她音乐声音大。看这意思,是绝对不想错过这一桌好饭了。

  陆大侠武功超凡,不到六点,三个菜就已经做好。

  我乖乖帮刚下了战场的陆战神把菜端进屋里,用多余的盘子罩上。

  亦武说他要迟十分钟,于是我坐在矮柜子上,陆雅则坐在她自己转椅上,一起等着他。

  “诶?对了,你不来参加WCSA么?”我突然想起。

  我在WCSA的所有有活动上都没见到过陆雅,而印象中WCSA应该是全体中国本科生都趋之若鹜的组织才对,怕陆雅学习太忙给忘了。

  “嗯?你说沃顿那个社团吗?”陆雅说着,但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忘了买饮料了,我给亦武发个短信让他带点,反正今天他请客哈哈哈。”

  发完短信,陆雅接着说道:“不太想去那个,觉得跟我气场不合。我加了另一个跟中国有关的社团,叫全球中华网,ork,简称GCN。”

  “哦?这个组织时做什么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组织,原本以为WCSA已经垄断了全宾大的中国本科生,没想到还有别的。

  “做的活动都差不多吧,职业发展,嘉宾讲座,组织组织公司参访之类的,”陆雅用食指点着下巴回忆道,“我是社团展那天跟他们坐台的同学聊得挺来的,就决定试试。这个社团是本科生跟研究生混着的,研究生多,但是想往本科生群体中发展。好像是个全美性组织,各个大学校都有分部。”

  还有这样的学生组织?我觉得挺有意思,便问:“还收新成员吗?”

  “收,不过好像管理层最近出了点问题,所以没有正式的流程了,有聚会我叫上你吧。”陆雅说。

  她天天泡工作室,我估计她也就是想找个社团解解闷。

  “行,有活动一定叫上我。”我说。

  不过,什么叫管理层出了点问题?

  武装夺权了、军事政变了?

  想到这儿,心里窃笑,多少有点小看这个叫GCN的组织,心想还是先跟着WCSA混混看,就算再恨于健,也不能跟这组织的号召力过不去不是?

  不一会,亦武也到了,手里提着两大瓶碳酸饮料。那时,我们都只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吃喝都比较随便,不像后来,动不动甜的辣的不能吃,碳酸饮料不能喝,碳水化合物不能碰...... 哎,年轻真好。

  看人到齐了,我敲了敲艾丽卡的门,本准备着用很大力敲很久再喊两声,可我这“艾”字还没出口,门就开了,艾丽卡连铅笔都还在耳朵上别着,问我是不是饭好了,见我点点头,就飞也似地回屋推了自己椅子出来,我们四个聚在陆雅房间里,开吃。

  那晚的饭局上,呃,很安静,几乎没什么人说什么话,因为我们都非常没有骨气地在抢吃的,就算有说话的人也都非常没有礼貌地一边嘴里嚼着东西一边说,一边再去夹或者插东西吃。我们挥舞着不知道哪里拼凑而来的方便筷和塑料插,捧着一次性的纸盘子,吃得满嘴流油。

  我偶尔会瞥见坐在主席位置上的陆雅依旧那么老神在在地细嚼慢咽,脸上除了那经常出现的咧大嘴笑之外,还多了一种鄙夷而得意表情,那样子像是在说:哼,人类。

  吃完饭,艾丽卡告了个罪奔回屋里刷数学题去了,亦武问我和陆雅花了多少钱,陆雅说开玩笑的大家平摊就好。

  “那不行,孔夫子叫我们做人要守诚信,人没有诚信是不行的。”亦武很认真地说,还是坚持把钱付给了我们,连地铁费都算进去了。

  虽然我对亦武的汉语修养是知道的,但是那时候的我其实因为多年学英语准备去美国,对汉字文化圈的历史文化知道的并不多,读过的莎士比亚都比孔子多,更是不知道韩国所在地古时候根本就是个小中华,直接通行汉字的。所以突然之间听一个韩国人在我面前说孔夫子教他怎么怎么着,给我震撼也是大大的,不是自豪地大大的,而是羞愧得大大的。我这个炎黄子孙,我这个半个孔子的老乡(母亲是山东人),都从来想不起来孔子曾教我做过什么。

  我是很多年以后开始自己读《论语》的时候,才知道亦武当时是直接翻译了一句《论语》里面的话“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而至今,我能熟练背诵的《论语》也就只有初中语文课本上选的那寥寥几则(而能背诵的《新概念英语》课文却在十五六岁时就有两位数之多)。

  这不都怪我本人,但是真的,有时候真的愧称自己为中国人,而这一点,可能出门在外的游子体会更深吧。

  我们帮陆雅把狼藉的杯盘收拾好,垃圾扔掉,就各自回家了。

  回到杜波伊斯,我跟爸妈QQ视频了一会,看他二人依然是精神头比天高的企业家模样,也就放心了。学校的事儿,专挑些有意思好玩儿的跟她们讲讲,不属于重大事件的不开心的事儿就隐去不说,以免给他们徒增烦恼。

  男人嘛,这些小问题都得自己解决,跟爹娘哭算怎么回事儿。

  母亲唠唠叨叨的又是嘱咐这又是嘱咐那,可我却一点不觉得她唠叨,我知道,只有爱你的人才会对你唠叨,说些明知道你早就知道了的事。

  最惨最惨,我还是有家的,有退路,有港湾,我想着,有家人,真好。

  挂了爹妈的QQ以后,我又查了查Facebook,发现几天没查,收到了很多消息,有几条是托马斯和他家阿姨我美国妈的,问我行李收到了没有,新学校怎么样,感恩节还去不去他们那儿过。还有不少是开学回来的华大小伙伴们的,也都是问候我在新学校的状况。

  看着看着,我有点小感动,又想起了这几天认识的小伙伴们,想着,有朋友,真好。

  这是我后蔓莹时代的第一个周末呢,好像也还不赖。

  只是那时,要我彻底放下蔓莹,这个我两年以来朝思暮想的姑娘,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也还会继续纠结一段时间。但也就是从这个周末起,我的心态变得再也不是人肉于健时那种不忿,而是真的准备好了去走这个放下的过程,让生活继续下去了。

  而生活,不只有蔓莹。

  我想着那天在WCSA新生欢迎会上看到她和于健的亲密,虽然仍是一阵剧痛,但仿佛已可以面对。我相信,这痛会慢慢淡去。

  可想到了WCSA的新生欢迎会,却不知怎的,眼前突然闪过了那天WCSA欢迎会坐在我旁边的刘婧学姐那双好看的白腿。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我拍拍前额,甩甩头,把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闪念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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