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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后蔓莹时代的第一个周末(一)


  那晚我睡得不好,总觉有老鼠顺床腿爬上,一口一口啮咬我。

  一点风吹草动的小声音都能让我从半睡不醒中突然启动全部感知器官进行探测,所以一整宿都是昏昏沉沉,说没睡也睡了,说睡了,却还记得自己都干了啥。

  直到天已放亮,我才彻底睡去,可就算在梦里也不安稳,还是会梦到有小耗子在一旁伺机暴起,所以大脑刚给了身体一点“该起床了”的信号,我就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睛,在狭窄的床上旋了个身,直勾勾盯着昨天出现耗子的那个墙角看,同时侧耳细听。

  盯了半天,听了半天,发现一切都很安静。

  转头再看我宿舍门底下的门缝,没见有老鼠正在往里钻,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这一下子,吓得我心理阴影趋近于正无穷,而这宿舍房间也要有一阵子住不安稳了。

  我旋回身子把头枕在枕头上,长出一口气。

  妈的,昨天这都什么事儿啊。晦气,生气!靠!

  “于健我恨你!”这是出现在我脑海中的第一句整句的话。

  不过想到于健,就又想到了蔓莹,就又是一阵的心痛袭来。

  相比之下,还是被于健的亲戚折腾更舒服一些,只是吓人,片刻便好,不是伤心,良久难复。

  生时何需久睡,死后自会长眠。我坐了起来,按按酸痛的太阳穴,抬头看到窗台上那只晾着的鞋,也不知干了没有。

  经受双重打击的我突然变得很厌世,抱着这种厌世的情结,但还是不得不跳下床去检查那只鞋。

  厌世不是离世,生活还要苟且地继续,而要继续,我就需要两只鞋。

  还是下意识不太敢用手触碰,我端详着这只鞋看了半晌,通过分辨颜色的深浅程度判定鞋基本干了,只脚掌部分尚有一点潮。

  又发现,嘿,这鞋怎么变好看了?

  拿起另一只对比了一下,看出了门道:它们太久没刷过,上面积了一层连灰带泥的覆盖物,我这一拿强氧化剂冲刷,竟然把那些污垢给洗下去了大半。

  好事儿。

  但问题是,现在这两只鞋反差略大,都不像一双了,那好看的右脚仿佛随时可能抛下丑丑的左脚去泡别的长得好看的鞋。

  苦笑一声,只得拿着左脚鞋去水龙头那儿用手沾了水抹了两把,没有右脚那么干净,但是远看反差不再那么大了。我一只手套着一只鞋,欣赏一会再次焕发青春的这对“足下”。

  这对重新焕发生机的鞋,仿佛是昨天以来唯一的收获。

  要说好消息的话,其实还有另一个:今天周六。

  周末几天里,我最喜欢的不是刚刚解脱的周五晚上,也不是害怕周一到来的周日晚上,而是周六的一整天,没有了周五的劳累,也没有周日的后顾之忧,端的可以放肆地拖拉休息。

  “嗡~嗡~”

  不是蚊子,是我放在昨天挪了的柜子上的诺基亚钢盖响了两声,听声音是短信。

  有一瞬间我期待是蔓莹发给我的,说:“我跟于健都是假的,我真正爱的人是你,东方!”

  但也就只是那一瞬,我便意识到这是多么可怜而可笑的歪歪。这种事,怎么可能?

  因为她若发中文,我那破手机上根本看到的就是一堆框框啊。

  放下鞋,拿起手机,钢盖上还带着点秋天的凉意。

  是陆雅,她说猜我们第一周开课应该都挺辛苦的,想犒劳我们一下,问我晚上想不想去她家吃饭,她下厨,亦武也去,还有她室友。

  哇,想啊想啊,特别想。

  这几天是挺辛苦的,一方面这学术节奏和教授的口技早给我整蒙了,还真想跟小伙伴们一起吐吐槽发泄一下,另一方面受了于健和曹蔓莹撒狗粮的万点打击,再者穷疯了的我能省一顿是一顿,自己做的肯定比食堂卖的便宜,而潜意识中只要能省钱的我都是必去的。

  于是赶紧回道:“好啊,几点?”

  “大概六点多那样吧,不过我家没食材,咱们去唐人街买点吧,正好出去探索一下,如果你有空。”陆雅回道。

  还真是,到了学校之后就再没往城里去过。这时的我还没完全把城里看做是妖魔横行之地,对新鲜事物还是有探索欲望,于是回道:“好啊。”

  “OK,那咱们下午一点在上次咱俩吃早饭约见面的地方见。”

  陆雅好像很喜欢穿裙子,也很喜欢黑白双色。她这天穿的是条黑白相间的连衣裙,下半稍微向内收束,能隐隐约约看到她身材的线条,脚底一双平底鞋,长发却被她盘了起来。

  我就奇怪了,怎么女孩子都是换个装扮就换一种好看的方式,我自己怎么,连换都不知道怎么换?

  想到这儿,低头看了看我那一双稍微有点反光度不一样的左右脚上的运动鞋,然后抬起头问陆雅:“就咱俩去?亦武呢?”

  “他说下午和萨姆去参加一个什么职业活动,某韩国公司高管过来做讲座。我说跟他说‘那你不出力你就出钱吧’,没想到他竟然爽快地答应了,说食材费都他出。我想这样也挺好。”陆雅撅着嘴但带着窃笑说道。

  “不错不错,有力出力,有钱出钱。那咱们怎么过去?”问出来这话我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一个大男人还问人家姑娘怎么去城里,太丢人了。

  不过陆雅好像并不在意,说:“坐地铁吧,我刚来时候去过一次那家唐人街叫‘亚洲超市’的地方,坐地铁到唐人街附近有一站,挺方便的。”

  “费城这么废,还有地铁坐?”这是我脑子里第一个想法。不过也挺好,省钱,比打那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费城司机开的出租车强百倍了,省钱,还不影响心情。

  离我们最近的地铁站在40街和北边市场街(et)的交口处。我和陆雅沿着40街东侧的人行道径直走了过去,并不远,只有三个街区,可是走在路上明显能感觉出来旁边的楼房逐渐开始变得残破荒凉,而当我站在40街和市场街交口的时候,便觉我已不在宾大势力范围了。

  这里没什么高楼,建筑物的墙上也多起了那种类似国内“拆”字体的涂鸦,人也少,有几个行人要么是行色匆匆,要么就是跟之后在城里见识过的各路大盗衣着风格类似,在街边站着、坐着、躺着,让路人觉得他们在伺机而动,再加上这天有点阴天,总有种末世街头的感觉。

  总之,一股浓浓的荒凉感扑面而来,仿佛充满在这里的空气里,让呼吸都觉得有些费劲。

  如果你还记得第二章中我说过的那个我认为是宾大核心区域的范围,那么你也就知道,板栗街是我脑海中宾大的北边界,而这个市场街比板栗街还要往北两条街,所以这个地铁站已经是“化外之地”了。

  路右边有个地铁站入口,那里挂着个蓝色的大牌子,上书“SEPTA”几个大字母,即费城地铁公司“宾夕法尼亚东南交通总局”的名字的缩写。电梯和扶梯都是没有的,不过我和陆雅年轻力壮,顺着楼梯走了下去,来到了站内。

  站内出奇的干净,照明也挺好,不像我想象的那种吸血鬼和狼人生活的地方。

  只是这售票的科技实在是有点古旧。

  2010年北京的地铁都是刷卡的,费城这个地铁竟然还要买币,然后投币进站。

  我这是在上世纪80年代的地下游戏厅么?还买币?

  买币就买呗,可是他还要再给你添一次堵。

  这个币无论是在窗口买还是在售币机上买,那价钱因为有消费税,永远带着两位的小数,所以一张五美金的纸币扔进去之后,机器会给你吐出三个地铁币,外加一堆一堆的钢镚。在美国,钢镚这种东西很难花出去,而带在身上又坠裤子,真是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你要是投个20美金的纸币,估计裤子没扎腰带都能直接给你坠掉下来。

  我和陆雅投了一张十美金的纸币,那机器吐出来五个币和一堆钢镚,还好陆雅背了个小女包,我们把那一堆的钢镚划拉划拉都扔她包里了,只挑出两个地铁币投了进站。

  这地铁币唯一的辨认方式就是它正中间有一条铜色的印记,除此之外,不细看就跟那堆钢镚混在一起了。我三年后搬家去纽约时就不小心带过去了好几个这种地铁币,回费城串了好几趟门才用完。

  月台上人不多,有点闷热,没有空调,所以我选择站在了一台大功率的电风扇下面。陆雅怕那大风把她钗吹飞了,小心站在我一旁风不大的位置。

  费城的轨道交通有红黄蓝绿四趟主干线,其中绿线是半地下、半地上的那种大辫子轻轨,我和陆雅坐的这趟则是东西横贯费城的市场街至弗兰科津(Market-Frankford)蓝线。

  没几分钟地铁就来了,这里没有安全门,所以我们不敢离月台边缘太近,老老实实站在黄线后面等,地铁进站带来了一阵凉风,闷热的感觉好了很多。

  门开,我和陆雅上车,第一感觉是:好凉爽,地铁上是有空调的。

  第二感觉是,怎么这座位都这么藏?上面撒的这都是什么不明液体啊?地上的饮料瓶子和食物残渣也满眼都是。

  第三感觉就是:这是哪儿来的什么味儿啊?

  我和陆雅挑了个看起来没那么恶心的座位坐下,我开始寻找那不明味道的源头。

  这味道,有点熟悉,就好像是什么东西馊了时发出的那种刺鼻恶臭。

  我看看地上那些食物残渣,没发现有馊的。我边闻边看,陆雅在一旁看到我的举动,再闻到这股味道,也是明白了我在找臭源。

  再找,却发现,臭味来源最稳定持续的那个车厢的一角,竟然坐着一个人。他仿佛在睡觉,此时全身裹着破衣服、破布和破毯子里,手边放了一个破头齿烂的拉杆行李箱,看那拉杆都快掉了。

  此时我很确定这位睡觉的男士就是臭源,而我也大概猜到他发臭的原因是因为很久很久没洗澡。

  这又是一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费城有好多。

  天冷天热时,他们有时被逼无奈会混进地铁站,上一辆车,找个位置坐下,甚至躺下,就这样一坐、一趟就是一整天。想到这里,我也就不再去看他了,也没有怪他的意思,人嘛,谁没有穷困潦倒的时候?只是着刺鼻的酸臭味儿,却是无论多有同情心也是忽略不掉的。

  我当时以为是我们点儿背没选到好车厢,可是坐过几次地铁之后我就发现,哦,原来费城地铁上全是这样的,并不针对我一个人。

  还好费城不大,地铁跑了十分钟左右,陆雅就戳我胳膊说要下车了。

  我们下了地铁在城里的11街车站走了出来,也就是市场街和11街的交口。

  这趟蓝线跑大直道,上车是市场街,下车还是市场街。

  此时市场街上正在进行费城的最大特色——刮妖风。

  我从地铁站里冒头出来时,被刮了个咧斜,陆雅拉了我一把,这我才没从楼梯上掉下去。

  这是我到学校以后第一次回城里看看,这里除了风大闪舌头之外,日头也大,街上行人很多很热闹,还真是一番生气勃勃。

  陆雅带路,我们七拐八拐走到了一家叫亚洲超级市场的店。这店的门面小得可怜,只有一个双开的门,门上挂着个黄幌,上面用土土的红字写着“亚洲超级市场”和并不是按字面翻译的英文名字,左边是装修得热热闹闹的一个叫“醉仙楼”的饭店,右边则是个停车场的出口,而这个店我整体一看,是被踩在那个四层停车厂的右脚下了,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不说醉仙楼,就那停车场的出口的面积都得三个亚洲超级市场的门面那么大,如果不是陆雅带路,我估计永远也不会发现这地方。

  我们进了门往里走,还要下一节楼梯,楼梯下面才到真正的店里。这一路感觉像是走在改革开放初期的筒子楼走廊里,旁边墙壁上各种龟裂、掉墙皮,好像还有发霉的绿色和一块一块各色蜘蛛网。

  不过下到店里了才发现,喝~ 还真不能以貌取人,哦,以貌取店。

  别看门面不怎么着,里面人可不少,货架子上摆满了各色各样大中华地区生产的货品,从柴米油盐酱醋茶到生猛海鲜猪牛羊,甚至还有在国内已经要见不到了的有胆的保温瓶,各类电饭煲大炒勺,等等等等,可谓应有尽有。

  我随手拿起几件一看,我去,这价格在美国来看简直就是在白送。后来我也慢慢发现,唐人街的买卖不知道都是什么商业模式,一样的东西通通都比常规的美国超市便宜至少一倍,而服务类的(比如理发)甚至只是美国人开的店的三分之一或更少。

  一下子看到这么多东西,我跟第一次看到世界的宝宝似的,有点懵逼外加手忙脚乱,再加上这价格如此便宜,极有想大买特买的冲动。但,一则我不会做饭,二则今天主要是帮晚上要下厨的陆雅采买东西,所以我犹豫再三,只是抓起了一瓶老干妈牌辣椒酱。

  老干妈,是出国党的女神!我甚至有段时间会把她供在床头。

  老干妈以一人之力化腐朽为神奇,在美帝国主义这个美食贫瘠之地,给了出国党活下去的希望,让一切美帝吃了想吐的食物焕发生机变成美味佳肴!

  它是辣椒酱,但它不只是辣椒酱,它是来自祖国和人民的浓浓的爱!

  那些年,煮面都靠老干妈,只需一锅清水,一扎面条,浇上去一小捧老干妈,煮开后整个楼层都弥漫着那勾魂引魄之香气,哇...... 我在此郑重承诺,老干妈并没有给我广告费,我是凭良心在说话(当然如果她看了这本书想给,那我也不反对)。

  陆雅看我那抱着老干妈如抱着自己亲妈似的样子,又大大地咧嘴笑了,说:“我正经做饭之前也没少吃她。”

  陆雅是杭州姑娘,本不吃辣的,可想那些年在曼荷莲山里把她馋成什么样了。

  我拿着老干妈继续跟着陆雅屁股后头在亚洲超市里转。陆雅好像胸有成竹,知道要买什么,酱油、醋、料酒、花椒什么的自不必说,路过粮油区她让我拿了一小袋大米,在蔬菜区她指了胡萝卜、小葱、圆葱、豆苗和圆滚滚的那种南方豆角,还有几头蒜,我都屁颠儿屁颠儿上去扯塑料袋按她说的往里装然后扔到我们的购物车里(但是老干妈却一直在我手里拿着)。路过生鲜区时我们抓了一袋子冻的虾仁,陆雅又跟卖肉的老大爷说给切了一斤五花三层肉和半扇排骨,我继续忙不迭地给她接东西。如此,不一会儿我们就买了一车东西。

  我那时候从来没正经做过饭,去别人家吃过也是吃现成的,没参与过从买菜到做熟上桌的全过程,所以这还真是我第一次,感觉特有意思,而且觉得陆雅举重若轻在菜市场指点江山的样子酷酷的。

  一车东西才50多美金,这简直让穷逼我感动的要哭了。只是结账窗口不给刷卡,所以我们只好把身上纸币凑了凑付了款,又收到了一堆讨厌的硬币。

  亚洲超级市场给的塑料袋红彤彤的,而且很容易破,收款台的小姐姐给我们套了两层,我主动拎了两袋比较重的,陆雅提了一袋比较轻的。

  出超市门时,陆雅她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酷得我只想给她下跪认她做大哥。

  原路返回,直奔陆雅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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