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日转扶桑,夕阳正好。
长年风吹雨沰的丫髻山下,几十栋依山而建的苇屋间夹杂着零星的泥墙茅草屋,经过又一年的风吹日晒,弯腰驼背,摇摇晃晃,不肯坠。
几缕月影白的烟雾在抹了白灰的苇编屋顶上慢腾腾地升起来,升向洗过了的天际,轻轻的,柔柔的,越往上,越稀薄,最终弥散在半空。
常年灰头土脸的七里河上,盖着黑乎乎顶篷的大小船只被纤夫牵引着来来往往,破开水面,泛起镌刻在枕水人家血脉里的水腥气和水草香。
沿河两岸绵延不断的芦苇,风吹不倒,灰灰白白闪着银光的花穗却顺从着风力,飘飘荡荡。
和枯黄却昂扬的芦苇一样坚贞不渝的,还有一路同行的纤道,终年裸露在寒风和烈阳下的石板路骨瘦嶙峋,黑黢黢的,油亮亮的。
河东桑麻村中,随处可见大片大片的桑树林,黑甜甜的桑子早在立夏辰光就进了小孩儿斑鸠们的肚皮,碧波澄清的桑树叶也被秋霜染上了黄绿红棕,飘飘摇摇,晃里晃荡。
还有河西号称万亩的圩田,颗粒归仓,歇冬的稻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烂在地里……
目之所及,都被此时橘子黄的落照,柿子红的晚霞,镀上了芦橘金色的光影,到处都充满着一种不均衡的变幻,瑰丽、温煦,又光怪陆离。
义山先生说:夕阳无限好。
怎么个好法……
停在竹梢摇篮里的五丫头说不上来。
不经意间眨了眨眼睛,心动了,风动了,离地三四丈高的毛竹梢头,也动了。
摇曳起伏,小姑娘索性肩颈一松,卸力歪在竹篮里,抓好扶手,任凭自重把竹梢压下来,又听任反弹的力量将她抛上去。
如此不断反复,摇啊,摇啊,微风吹拂在脸上、身上,细碎的发梢上,如同一只温柔的小手拂过,五丫头没有躲,思绪彻底放空,跟着竹林深处的陈年西风飘飘荡荡,散散淡淡。
飘到东,飘到西,飘到南,飘到北,飘到丫髻上的那一头,飘到七里河的上游,飘到天的尽头,飘到学堂前的白果树上,飘到村口的大桑树上,朝东眺望,就可以看到荷叶镇上的水码头……
“嗨咋嗨咋……弯腰拉呀……嗨咋嗨咋……昂起头呀……”
不知过去了多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的五丫头思绪回笼,扁豆紫的落照已经醉醺醺的了。
一缕缕月影白、穹庐灰或是锅底黑的炊烟从一座座屋顶上喷出来,妇人们呼唤鸡鸭归笼、呼唤孩子回家的吆喝声,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嬉笑声,风吹竹叶的簌簌声,倦鸟归巢的扑棱声,伴着纤道上直欲破空而去的号子声,一气儿灌进她耳朵。
腾地一记,五丫头坐直身子,手脚并用地从摇篮里爬出来,双手抱住东摇西晃的竹竿,松开腿,一滑到底。
稳稳落地,拍了拍手,蹲下背起小山似的背篓,手撑膝盖,嗨咋一记站起来,循着山路回家去。
下坡路越走越陡,背篓沉重,两道粗麻绳勒着五丫头瘦削的肩膀往后扯,小姑娘脚下半步半步地往前匀,忽觉前头竹影里影影绰绰,像是有人在跑动,脚步一顿,就要避开,连跑带爬的小扁头已经看见她了。
又跑了两步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冲她嚷;“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家去,你娘又该揍你了!”
五丫头垂着头,视线不觉地落在牢牢抓着地面的脚丫上,不自在地蜷了蜷脚趾,飞快一点头,紧贴着毛竹一步一步往前匀,没几步就同他错身。
梗着脖子的小扁头一跺脚,转身一溜小跑坠在她身侧:“五傻子,我再同你说最后一遍,你娘要揍你,你就讨饶,就哭,你就跑。你娘要是拿扫帚梢子揍你,那就算了,她要是拿扫帚把子揍你,你赶紧跑,听到没?小杖受大杖走,这不是我说的,这是书上的话,你得听!”
五丫头左手拽紧麻绳,右手虚扶着一根根毛竹,脚下不停,没有作声。
小扁头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拧她的耳朵,伸手拦住她,弯下腰来同她对视,希望能从她一贯看不出情绪的脸上瞧出什么来:“我们村的毛豆死了,毛豆你知道的,就是小福头的那个小媳妇,跟咱俩差不多年纪的那个黄毛丫头,被她婆婆一锅铲砸死了!”
“这,就这,”伸手在她左边耳根底下虚点一记,又比了一拃宽,想想还是太短,又往外延伸出一个指节:“这么长一条口子,一直淌血,一直淌血,就死了,她婆婆害怕了,把她丢到河边上,说她出来打猪草,栽在河滩上摔死的。”
五丫头一个寒噤沿着脊梁骨流下去,从耳根开始,左半边身子就僵住了,脚趾头抠着地面一动不敢动,盯着自己粗布夹袄上磨得起毛的纽襻。
后来,后来她公婆钉了几块板子,把她扛上山葬了,就葬在竹林后头的树林子里,除了一个看不出来土包包,什么都没有……
好一会儿,攥着麻绳的枯瘦指尖慢慢恢复了血色:“我娘是亲的。”
声音很小,还有些喑哑,但语气是笃定的。
这样看倒是不傻,小扁头一愣。
确实,他一早就问过他娘了,五丫头确实是她爹娘亲生的,不是捡来的、换来的,也不是养小媳妇。
挠了挠头顶的桃心,还是不甘心:“那什么,反正,反正你机灵点,看着不对就跑,能别挨揍就别挨揍。疼不说,你娘是大人,你是小孩,她揍你,再没道理也是你不对。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会说是你惹你娘生气,可坏了。”
小扁头越说越气,五丫头没有作声。
“那行吧!”鼓着腮帮子的小扁头跟她对峙了好一会儿,又是先败下阵来,一口气泄得干干净净,耷拉着脑袋让道:“你赶紧回吧,你娘找你呢!”
五丫头赶紧走,只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小扁头眼睛一亮,颠颠儿地跟上来:“怎么了,怎么了?”
垂着头的五丫头艰难挪动脚尖,侧过身子,还没说什么,小扁头福至心灵,小手一挥:“你就别操心我了,我娘才不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
这就好,五丫头不再耽搁,加快脚步回家去。
小扁头双臂枕着后脑,懒散地倚在毛竹上吹口哨,直看着摞得堆尖的背篓就跟长了脚似的,消失在视线里,倏地一蹦三尺高,连滚带爬地往家跑。
五丫头迎着自家茅草屋顶上的月影白炊烟,左躲右闪地一口气走回家,朦胧的茄皮紫已经从天边沉淀了下来,暮色就跟被刷锅用的炊扫刷过似的,刷一遍,天色就暗一些,再刷一遍,更暗一些……
推开虚掩着的篱笆门,斜抄着走到东边柴房门口,五丫头扶着麻麻赖赖的土墙蹲下来,卸下背篓,妇人的责骂声正好跟雨打芭蕉叶子似的从正房砸过来:“你还晓得回来?你自家去看看,谁家像你这样大的丫头白天黑夜的不着家,就知道在外头疯?老娘一年到头辛辛苦苦起五更睡半夜,你一天天的倒是写意,你这是享谁的福呢?”
贴墙蹲着的五丫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缩得尽量小,把注意力从耳朵上挪开,耳朵没有疼,蒲扇大的巴掌当先跟鼓键子似的落在了脊背上。
“老娘跟你说话,你一点耳朵都没有是伐?这么丁点大的黄毛丫头,主意这样大,心思这样野,拼死拼活地要念书,念书念书,你念书有什么用,是当吃还是当穿,你倒是讲给我听听,讲话,你哑巴啊……”
宋氏布满老茧的大手拍在五丫头硌手的脊背上,固然不疼,可看着手底下不哭不闹不闪不躲的冤家,怎么不气,真是越打越戳气,气血上涌,眼睛一瞥,看到背篓里有根树丫枝,顺手抽出来就往她屁股上抽:“老娘上辈子欠了你的是伐,怎么会养到你这么个不省事的小畜生!老娘还不如养条狗的,养条狗它还会冲我摇尾巴,你除了会气我,还会干什么……老娘告诉你,你最好装紧骨头,不要以为你老子你哥都帮你讲话,你就能无法无天,明朝还敢去学堂扒窗户,就别进我家门,老娘说到做到,权当没生过你个讨债鬼……”
噼里啪啦一顿抽,直到“啪”的一声脆响,宋氏这才直起腰来,随手把断成两截的树丫枝丢出去,堵在心窝里的这口浊气也被抛了出去,抛得远远的。
深吸了一口气,不妨灶间里飘出股股浓烟,吸进肺里,呛得直咳嗽,眉毛一竖,一边咳一边指着灶间骂:“只会吃只会屙的东西,针鼻大的事体都做不好,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火星冒燥,又使劲戳了戳五丫头的后脑勺,啐了一句:“死丫头今朝没饭吃,饿着!”
跪在地上的五丫头听着脚步声消失,缓了一瞬,双手撑地站了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尘土,拽着短衣长袖的黑旧夹袄同磨得起毛的青布裙来回打量,没有破洞也没有勾丝,放下心来。
转身将背篓推倒,把枯草枯枝倒出来摊在当地晾晒,又把背篓柴刀收回柴房,这才提溜着一长串蚂蚱,一瘸一拐地往间壁灶间去。
哔啵哔啵的灶间里浓烟稍稍散去了些,做饭的二丫头同烧火的七丫头已经在等着她了,一个给舀水,一个给端凳。
五丫头不敢坐,把蚂蚱串儿递给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小妹,接过大姐递过来的水瓢,先看灶膛,就见地上灶膛口滴答滴答一溜水渍,转身看小妹。
七丫头踮着脚尖抬高着手臂拎着仍旧拖地的蚂蚱串,见五丫头看她,咧着嘴得意地笑,随手抹了把脸,不用人说就把半死不活的蚂蚱们盘在了早就准备好了的海碗里,还晓得踩着竹凳攀上灶台,自冒着热气的井罐里舀了勺滚水浇进去,很快就都烫死了,左手捏着蚂蚱脖子,右手捏头轻轻一拉,头连同黑黑绿绿的胃囊一道拉出来,掐去翅膀放进碗里,捧给大姐。
二丫头接过碗,打开竹碗橱捏了点盐粒先腌着,等爹下工回来拿油一煸,就是一碗香喷喷的下酒菜。
喂鸡回来的七丫头扒拉着灶台盯着蚂蚱碗吞口水,只等到外头黑漆漆的一团,在荷叶码头上做搬运的顾福三都没回,倒是托人带信回来,说是有事儿,不叫等,宋氏谢了来人,转身就把热在锅里的的一海碗炒青鱼收进碗橱里,就着一碗黄豆酱板,一碗酱莴笋,带着孩子们吃夜饭。
二丫头觑着宋氏的脸色,轻手轻脚地摆上四副碗筷,见她挂着一张脸,看都不看她们,偷偷松了一口气,两下撇开粥桶里煮到稀烂的菜叶子,捞了碗稠的塞给五丫头,还示意她不要作声。
饭桌上一点声响都没有,五丫头小口吃着粥,一块巴掌大的豆面饼从天而降,抬头看过去,宋氏眼睛一瞪:“快点吃,吃完去碓房催一催。”
“嗯!”五丫头点头,心思就飞到了水碓房上。
早上她去看的辰光,排在前头的三叔公家还没上碓,不过他家治家严谨,料量盐粮都有定规,三叔婆每隔三天量出三天的谷麦油盐给伯娘婶子们,每回上碓几十斤稻谷,半天足够了。然后是大伯家,虽然半月才上趟碓,但家里丁口少,顶多忙到上灯也能完工……然后自家,一想到又得忙半宿,顾不上剌嗓子,饼子没怎么嚼就往下咽。
宋氏竖起筷子就要打:“你是饿死鬼投来的人生,还是我亏待你了?还有没有规矩?出去敢做出这幅馋相来,看我怎么撕你的嘴!”
五丫头放下筷子受教,借着饭碗的遮掩捂住嘴巴,把硌掉的尖牙吐在手心里,细嚼慢咽地吃罢夜饭,帮着大姐把饭桌抹了,随手把牙齿丢上屋顶,就先背起半篓谷子去了村口。
习惯性地在水碓房门口的石碑旁站定,五丫头伸出手指,摩挲着一笔一划地描摹上头的刻字:“顾、赵、潘三姓,众造水碓一所,还监税完后,当为兴召之日,共承三脚断过,永远不许转脚,不乱随人捣刷,不乱粗细,谷之拔起先捣米,不许之争,争者罚十吊吃用,各心允服。建武二十年二月吉日立……”
一个“立”字在舌尖上滚了两滚,捻了捻手指,五丫头抬脚进了碓房,大伯娘正领着新进门的大堂嫂摸黑扫地。
五丫头喊了人,顺手找出一盏纸罩灯,摸索着把带来的桐油注进灯盏里,放上根灯草,用火折子点燃,罩上纸罩子,碓房里立时亮堂了起来。
借着橘子黄的光亮,五丫头上前帮忙,大伯娘捂着眼睛哎呦:“刺得眼睛疼。”顺手就把扫帚递到了五丫头手里,又扶着腰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我怎么听你三姐说你娘又打你了?”
问完也没指望她吭声,掸着身上的糠灰叹气:“你娘不易哉,又要养蚕又要种地,难免脾气急,我们五丫头翻过年就十岁了,是大姑娘了,要听话,可不兴再惹你娘生气了……”
再翻过两年才十岁的五丫头点头,把边边角角的谷糠扫干净,倒进箩筐里,等大伯娘一一检查过,一边送她们出门一边托大伯娘给她娘带信。
背着一大筐新米的大堂嫂忍不住回头张望,她是新媳妇,不敢作声,只敢在心里咂舌,九岁还是八岁的小姑娘,就敢让她上碓,她娘家村上的水碓房里哪年不要伤几个大人,轻则断指,重则折了胳膊……也不晓得该说自家那婶子心大,还是心狠。
就听婆婆小声叮嘱她离这个堂房小姑子远一点:“五丫头古怪着呢,嘴巴硬,脾气硬,心肠也硬,你要同她对上,吃亏的是你……”
大堂嫂嘴上唯唯,没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就听身后水侧已经吱吱呀呀地响起来了,身边婆婆还在继续说:“小姑娘家家的,这样硬,不好……”
把扔得到处都是的箩筛从大到小摞起来,簸箕扫帚收回原处,五丫头没等二丫头过来,先就忙活开了。
把晒透了的稻谷倒进碓臼里,放下用麻绳悬在梁上的杉木碓头,压下水闸,蓄水槽引来的河水哗啦啦地泻到一丈高的松木水车上,水车转动间带着碓头一起一落,慢慢地碎,灿黄中很快翻卷出如雪籽般的米粒来。
伸手捧上一小捧,扬一扬,嗅一嗅,捻上几粒嚼一嚼。
真香。
正要把剩下的米粒拍回去,门外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五丫头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大姐带着小妹过来了。转身朝七丫头招招手,把白米粒倒给她,七丫头马上分了一半给大姐。
二丫头没有要,放下背篓,同往常一样,跟五丫头一个舂米,一个筛米。
嚼完米粒的七丫头在一旁看水侧旋转,看碓头小鸡似的啄米,时不时又拿起碓帚帮二姐把溅出来的稻谷扫回碓窝里。
看累了,一个人跑出去玩,给大姐二姐做饭,野草是瓜菜,草丛水洼里的虫鱼是肉,吭哧吭哧摆了一石头桌的菜,可把自己忙坏了。
玩累了,又揉着眼睛跑回碓房,姐姐们还在忙,她呆呆地望着纸罩灯的光,单手托腮,学着二姐的样子静静地想了会儿心事,不知什么辰光睡着了,等大姐叫醒她,碓房里已然安静了下来,赶忙牵着大姐的手踏着月色星光回家去。
二丫头没抢过五丫头,背着小半篓谷糠走在后头,这才发现五丫头走路还是使不上劲儿,知道这回势必又打狠了,叹了口气,小声跟她说:“你不念书,就不用挨揍了。”
五丫头扭过头来看着大姐,点点头,又摇头:“那我还是挨揍吧!”
(https://www.daovvx.cc/bqge222343/1179800.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