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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鸡叫二遍,依山傍水的桑麻村依旧沉睡如雷,梦入黄粱。

  天地间黑洞洞的,无论是鸡鸣、犬吠,还是呼噜声,都打不破这一方寂静。

  轻手轻脚地走出正房,五丫头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拿指尖拭去眼泪水,昨儿睡得太迟了,从碓房回来已经夜半,宋氏还在正房堂屋里借着月色绩麻,草草洗漱好,正要睡下,顾福三醉醺醺的才回来,揣了一包糖点心给她们姐妹,还偷偷塞给她一刀纸,叫她写字用……

  想起那刀雪白雪白,只在郭先生书房里见到过的写字纸,五丫头揉了揉像是有小虫子在爬的面孔,又拍了拍,径直去了柴房。

  背上背篓,带上筢子,顶着晨星,踏着清霜,天还没亮,不敢进山,倒是敢往村东头自家的桑树林里钻。

  风吹叶落,已是知秋时节,行走间脚下嘎吱嘎吱地响,五丫头正是为了这些落叶来的,很快放下背篓,桑树林里就又响起了筢子划在地上发出的刷刷声。

  今朝桑树叶很多,拉着筢子走不了几步,就拉不动了,五丫头停下来,抬脚轻敲筢子齿儿,桑叶轻飘飘地落下来,蹲下来用手掬住,轻轻放进背篓里。

  塞满一篓,五丫头没有家去,而是径直去了村子深处。

  干树叶子虽然不比树枝秸秆耐烧省事,却胜在软和,细火慢烧,随灭随生,用来烙饼再好不过。

  他们村上自然没有这样的讲究,家家户户也吃饼,豆面饼、粗粉饼,不过都是在烧粥的辰光往锅沿子上一贴,又省事又省柴,再不像郭师娘那样慢条斯理地用鏊子烙。

  开水烫白面,揉得细软光洁,烙熟后,足有五六层,拿起一张用手一抖,一层层散开,层层叠叠,柔柔软软,吃起来喷香,是五丫头吃过最好吃的饼。

  慢工才能出细活,这样烙饼若用硬柴烧火的话,火苗又硬又急,难免要烙焦,所以这两年上,每到金风起,五丫头都会想办法给郭师娘攒树叶。

  自家桑树林里凑不够,等到山里毛竹粗的乌蜂梢入眠了,还要想办法翻过两座山头去很远很远的野林子里寻。

  一连往郭师娘家背了三篓桑树叶,就堆在虚掩着门的柴房角落里,天亮了郭师娘自会搬出来晾晒挑拣,收拾好的干树叶装进麻绳编就的网兜里,随取随用,又干净又方便。

  又给自家背了一筐,引火、喂猪都管用,已然湿透了的五丫头顾不上喘口气,转身去了正房。

  这会儿本该起来烧水烧早饭的大姐还在睡,五丫头叫醒她,又问她要了钥匙打开灶间门,把灶膛捅开,放上一大锅水,才放下吊在横梁上的气死猫篮,摸出四块豆面饼,拿桑皮纸细细包上揣进怀肚里,二丫头拢着衣裳追了出来,塞给她两块糖点心:“爹叫咱们分着吃……”

  听到灶间里传出的哔啵声,松了一口气,又一把拽住他:“等会儿,我给你添勺酱板。”说着很快自灶间拎了个竹筒出来。

  揣上糖点心,挂上竹筒,鸡叫三遍,淡青色的天空上渺渺茫茫,已经找不到几颗残星了,趁着这会儿埠头上还没人,五丫头沿着青石台阶下去,蹲在了湿漉漉的河沿上。

  洗了把手,掬了捧水先喝一口,河水入口冰凉,小姑娘长吁了一口气,洗了脸,顺手拿衣袖擦干,甩了甩手,别在身后在后腰上蹭了蹭,把之前随手挽在脑后的头发放下来,才自怀肚里取出半截桃木梳子来,蘸着河水先将打卷的发尾疏通,又将乱蓬蓬的发顶理顺,对着河水利落地绑了两个小髽鬏,绑紧,绑牢,这才脱下草鞋,单脚支撑着把脚丫子一一洗干净,用裙摆擦干后,换上大姐给做的布鞋,将草鞋漂洗干净后,顺手撕了几片苇叶,再次往村子深处去。

  爬上学堂门口的白果树,五丫头倚着树杈吃早饭。

  这株白果树当然不矮,但是到底不如毛竹梢头视野好,好在并不妨碍五丫头看着天尽头慢慢浮现出一片鱼肚白,又慢慢光亮了起来。

  偶尔能听到啪的一声响,漂亮的白果叶子慢慢飘落下来。

  日头一点一点探出地平线,阳光却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空气中仍旧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雾霭,阳光也就显得更加慵懒,但不妨碍白果树下热闹了起来,陆续有小小子背着书袋过来上学。

  五丫头看见了小扁头,跟几个小小子追追打打的往这跑,不觉地缩了起来,但还是被他找到了,停下来冲她挤了挤眼睛,才叉手进去学堂。

  五丫头没有动,直等到日头整个儿跃出地平线,学堂里响起朗朗的读书声,这才下来,躲在北窗底下,竖着耳朵,捡她想听的听。

  七里河沿岸文风兴盛,但有余粮的清白人家都会叫孩子念书,哪怕考秀才无望,也会先念个一两年、三五年,读书知礼,再不济能够识字记账,再转投他业,因此上七里河沿岸的私塾学堂不知凡几。

  郭先生借了他们村上的这间屋子设馆授徒也就是这十来年的事儿,如今学堂里的二十来个学生都是河东这几个村上的。

  五丫头头一回上这来是三岁时跟着比她大了六岁的大哥过来玩儿,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之后除了农忙、年节辰光学堂里放假,每天都要过来偷师,风雨无阻。

  头先是躲在窗户外偷看,郭先生给大哥授书讲课的辰光她听着,大哥跟读的辰光她跟着,夜里回家大哥做功课的辰光她守着,这么过了两年,顾二郎被顾福三托人送去镇上的酱园当学徒,五丫头就自己往这跑。

  郭先生心善,从没赶过她,不像旁的学堂都不许妇人送饭,而且后来知道她真的认了好多字,还破例同意她进课堂旁听。

  只没几天,好些个家长听说她不用交束脩不用上节礼就能跟着识字,都来跟郭先生郭师娘诉苦,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扰的大伙儿课都上不成,她就自己出来了。

  还是每天躲在北窗下偷师,不论寒暑,这一听又是三年。

  前前后后五年里,五丫头认识了好些字儿,《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不说,还会背《六言杂字》、《论语》和《孟子》,《唐诗三百首》同《千家诗》也能背一些。

  旧年郭师娘送了她一本《诗韵合璧》,上半年又送了她一本《初学检韵》,每常偷偷翻检,又慢慢懂得了声调、部首、比划同韵脚,如今她正跟宗房里的一位从兄在念《老子五千文》

  按说念完《孟子》紧跟着该念《书经》才是,可前阵子听到郭先生给那位从兄讲这个,虽然听不懂,但就是觉得很有意思,五丫头就喜欢上了。

  今天郭先生给讲的是“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

  半天下来,五丫头觉得自己应该是听懂了,可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望着丫髻山上密密匝匝的毛竹林神游天外,是被郭师娘推醒的,五丫头腾地一记蹦了起来。

  郭师娘摩挲着她的手:“好孩子,快别给我拢树叶了,旧年的到今朝还没用完呢!”

  五丫头只是笑,也不作声,倏地嗅到烟火气,知道快到晌午,小小子们家里要来送饭,郭先生郭师娘也该开饭了。

  赶忙同郭师娘打了声招呼,趁她不注意,抽手的同时掏出怀肚里的糖点心塞到她手里,就背起背篓一溜烟蹿了。

  郭师娘并不知道桑皮纸包里包的是什么,想叫她留下吃饭又不好声张,打开一看,齐齐整整两块小点心,香香的,暖暖的,忍不住直叹气,望着五丫头蹿进山的方向,第一百零八遍地念叨:“这要是个小小子该多好……”

  青天白日的,五丫头自不怕嘶嘶吐舌的乌蜂梢,在一株没有攀爬过的毛竹下站定,仰头看了一会,放下背篓,取出早上才撕的苇叶,几下扭成一个箍子,套在脱了布鞋打着赤脚的脚踝上,双手抱住毛竹,脚底板也抱紧,一步一步往上爬,很快就站上了三四丈高的竹梢。

  然后把近旁的毛竹丫枝都拢过来,像拧麻绳似的扭结在一块儿,底座、靠背、头枕、扶手,拧好后坐进去,褪去箍子,抓住扶手,顺势就摇了起来。

  摇啊摇啊,五丫头晃晃悠悠地在秋日明朗的阳光下发着呆,散漫的思绪荡啊荡,不知怎么就回到了那一个暑天。

  记得上回见毛豆还是三伏天,天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她背着一篓清零哐啷的枯树枝过来毛竹林避暑,就坐在她的竹梢摇篮底下望着她,头发披散着,脸上淌着汗,左边脸颊从额头到耳根生着三个从大到小的疖子,最大的那个淌着血,许是树枝刺破的,许是蚊子咬坏的,也许是挨揍揍坏的……大概用树叶子什么的擦过,弄得左脸黑漆抹搨的。也就坐了半刻钟,就急匆匆地要走,让她再歇会儿,她说还有好多事儿要做的……

  之后就再没见过她,再听说,就听说她死了。

  怎么死的?她婆家讳莫如深,可终究纸是包不火的。

  这些天间壁桑园里传得沸沸扬扬、活灵活现,说是她婆婆叫她出潲喂猪,她个子低,要踩着凳子垫脚才够得着灶台,可能是辰光长了点,她婆婆急了,一边骂一边冲到灶边,夺过锅铲就朝她脑袋上砸了过去,然后,把锅铲一丢,转身就走,边走边骂。大概又过了半刻钟,她婆婆又大骂了起来,冲进厨房……很快转身出来后就找人先把她丢到河沿上,后来又捞起来葬在山上……

  午饭还是两块豆面饼,许是没干活,五丫头不觉饿,索性收起来揣回怀肚里,就听下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知怎么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俯身去看,就见小扁头抱着根毛竹正往上爬,一时有些恍惚,不过还是很快坐直了身子。

  小扁头已经三两下爬了上来,跟五丫头一样,熟练地编了个摇篮坐进去,自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边啃油饼边问她:“诶,你上午听到哪儿了?”

  “听到载营魄,抱一……”五丫头讲给他听。

  小扁头撇了撇嘴:“你听懂了吗?”

  反正他是没听懂。

  五丫头摇头,之前在山下那会儿还觉得有点儿明白,这会儿他一问,是一点儿都不明白了。

  小扁头就高兴了起来:“那你还听,我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那就不是咱们这会儿该学的,你还跟我念《孟子》多好。”

  说着就拉拉杂杂地把今朝念的书说给她听:“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五丫头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趺坐在摇篮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小扁头,小扁头如愿以偿地在五丫头的眼睛里看到了情绪,原本还有些轻佻的小小子认真了起来:“齐宣王问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是不是真的,孟子说书上是这么写的,宣王又问臣子怎么能犯上杀死君主,孟子说破坏仁的人叫做贼,破坏义的人叫做残,毁人害义的残贼叫做独夫,只听说把独夫纣处死了,没听说是君主被臣下杀了。还说桀和纣之所以失去天下,是因为失去了老百姓的支持,之所以失去老百姓的支持,是因为失去了民心……”

  一个用心听一个尽心讲,直说到口干舌燥,小扁头才意识到辰光不早了,恋恋不舍地从摇篮里下去:“明朝再给你说……”

  说完想起了什么,又抱着竹竿问她:“昨儿又挨揍了吗?”

  五丫头不觉地抿了抿嘴唇,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小扁头撇撇嘴,他才不相信,可到底也没说什么,只嘱咐了一声“记得早点儿回家”,就呲溜一记滑了下去。

  五丫头望着底下小扁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毛竹林里,又呆呆地坐了会儿,正准备下树割草去,就见小扁头跟被什么撵了似的又蹿了回来,赶紧下来,小扁头跳着脚朝她招手:“五丫头,你爹被抬回来了,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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