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原来这就是神仙生活吗?
云里雾里的五丫头恍然大悟。
从虎丘出来,吃过芥菜馅的大馄饨回到船上,刚把玳玳花的手串跟白兰花的小笼子摆在桌上,小喜儿过来喊她:“妈妈说要给你扎耳洞……”
五丫头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她恍惚记得小辰光是扎过耳洞的,三岁还是四岁,不记得了,也不记得后来怎么就堵上了。
阿柳过来看,还上手捏了捏,嚯了一声:“这样厚,怕是要疼的。”又捏另一边:“咦,怎么一边厚一边薄?”
说着托了五丫头的下巴转来转去地仔细看,就见两边耳垂不仅不一样薄厚,还不一样大,嘴里喃喃:“奇了怪了……”
五丫头没有作声,跟着小喜儿去了前舱。
杨妈妈亲自上手给她扎耳洞,扶了她的下巴对准烛光,用米粒来回捻压她耳垂中间那一点,等她没有知觉了,冷不丁地用缝衣针一穿对过,再戴上一副银丁香,就算完事儿了。
又把另一副银丁香赏给了阿柳,正浑身汗毛竖起的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收了,当即拔掉茶叶梗,戴在了耳朵上。
心下庆幸不已,幸而这个小姑娘是扎过耳洞的,不用再遭罪,否则她说什么也不要扎耳洞,这样草率,她还想多活两天的。
夜里头感受着耳朵上传来的小鸡啄米似的疼痛,只能仰躺着的五丫头睁大了眼睛望着舱顶,不像以往似的觉得心安,反倒是有一点点茫然,一点点无措,还有一点点害怕。
却说不上为什么。
“你在想什么?”也没能睡着的阿柳索性坐起来,靠在发凉的隔墙上,扭过头来看她。
五丫头没有作声,阿柳也没再开口,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呼吸相闻。
过了好一会儿,五丫头坐了起来,顺手给阿柳掖了掖被子,才拥着被子靠在隔墙上,说:“杨妈妈,是个好人。”
也不晓得是同阿柳说的,还是跟自己说的。
“嗯。”阿柳抱着膝盖蜷缩在被子里,没想到五丫头会蹦出这么一句来,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应了一声,就没再作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气音有些飘忽:“你知道吗,杨妈妈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五丫头看过来,有些惊讶。
阿柳似乎察觉到了五丫头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慢慢落地:“正好十天前吧,一个什么山沟沟里来了一个瘌痢头,碰到正在村口大槐树下晒日头的槐花爹,就跟他说女孩子在大金陵可金贵了,好些大户人家都急等着找丫鬟使唤,吃香的喝辣的,月月还有铜钱领。槐花爹信以为真,收下两吊细铜钿,就叫槐花跟着那个瘌痢头走了。
根本想都没想,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女孩,骤然间失去了家庭的保护,独自步入社会,立马就会沦为被狩猎的对象。”
阿柳说到这里显然有些激动,声音有些颤抖,赶忙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复下来,继续道:“槐花跟着那个瘌痢头走到一个叫做柳叶渡的渡口上,那里停着一艘乌篷船,进了船舱,瘌痢头吃了几口酒,就动手动脚地要欺负槐花,槐花吓死了,拼命地躲,瘌痢头就威胁说要把她卖到秦淮河上去,槐花趁着瘌痢头解裤腰带的辰光,挣脱跳下了船,瘌痢头追上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扬手就是两个耳光,跟丢破布娃娃似的把她丢在河滩上,槐花死了过去……”
五丫头抿紧了嘴唇,看不见阿柳的表情,但却能敏锐地捕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凄伤、悲凉,心里就像空了一个洞,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阿柳沉默了许久,还是说了下去:“然后……然后等我醒过来,瘌痢头正在脱我的裤子,我随手一摸,抓到一块湿漉漉的石头,就朝瘌痢头头上砸过去,正好砸在他的鼻子上,滚烫的鲜血喷在我的脸上,我爬起来,拼命地砸拼命地砸,把他砸得血骷廊檐的,就这,太阳穴这,滋滋地往外滋血,跟喷泉似的,可他还是不死,两手死命抱着我的腿,我怎么砸都砸不开,就这辰光,我看到了杨妈妈,她帮我砸开了瘌痢头的手,又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我当然愿意了,我虽然不想活,可也不想死……”
阿柳说着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五丫头,眼睛忽闪忽闪的:“我跟你说,我猜那块石头不是秦砖就是汉瓦,可惜脏了……”
五丫头张了张嘴。
槐花,是谁?
“我”,又是谁?
她已经被阿柳搞糊涂了,一霎时竟然拿不准她说的到底是真的还又是戏词。
左手却自有主张地贴着冰冷的隔墙伸了过去,慢慢地,将她的小脑瓜按在了自己的肩头。
僵着脖颈的阿柳一怔,骤然间鼻子一酸,阖上了眼睛。
你很痛的辰光,能有一个人相信你真的很痛,这太他娘的好哭了!
轻嗅着她五丫头身上干净清爽的香,阿柳放松下来,将脑袋扎在她肩上,听着她心跳的声音,呼吸渐渐变得沉重平缓,竟然就这么依偎着五丫头进入了梦乡。
五丫头听着她微弱的呼噜声,没有把她放下来,也没有动,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转天醒来,不出意外,坐着睡了一夜的两人都不舒服,五丫头是腰疼腿疼膝盖疼,阿柳是落枕了,脖子一动不能动,不过心情都不坏。
高高兴兴地又跟杨妈妈去吃了一碗头汤面,不过今朝杨妈妈似乎没有逛街的心思,溜达着往回走,刚回到船上,就有一位披金戴银的大婶领了几个高高低低的小姑娘过来拜访杨妈妈。
就跟杨大姑领着自己跟红花来拜见杨妈妈是一样一样的,纵使五丫头早已心里有数,还是心头一跳。
不过也不一样,这五个小姑娘穿红着绿的,而且都很漂亮。
杨妈妈挨个看了一回,留下了三个,其中两个还是一对双胞胎。
饶有兴致的阿柳看着就把下巴搁在五丫头肩上同她说小话:“杨妈妈可真是老江湖,这看人的眼光,没得说,又准又狠。你别看这三个都还只是黄毛丫头,底子可真好,盘靓条顺……你看那对双胞胎,小小巧巧,秀秀气气,这年头双胞胎难得,长得好的双胞胎就更难得了……还有那个穿桃红衫子的甜姐儿,瓜子脸,顶骨高,额骨饱满,颧骨圆润,眉骨平直,鼻骨又高又窄,下颌骨也流畅,就是枕骨睡扁了,从侧面看跟个冬瓜似的,好在躯干四肢也生的好,窄肩细腰天鹅颈,符合这会儿的审美,手长,腿也不短,就是不晓得直不直,膝盖骨头小不小,脚面窄不窄,脚弓高不高,脚趾长不长……暂且打个六分吧!”
说着有些得意地一扬下巴,拍了拍五丫头的另一侧肩膀:“不过没你好看。”
甜姐儿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看,好看是好看,不过缺点也很明显,眉眼浅薄,一眼就能看到底,不像五丫头,没有大表情的辰光,你不会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情绪,你只能感觉到她有很多话想说,却无从说起。
又拍了拍自己的鹅蛋脸:“也没我好看。”
就算看在这张脸的份上,也得多活两天。
五丫头没有作声。
她不好看。
阿柳当然很好看,譬如穿着中衣散着头发,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的辰光,镜子里的她好看的叫人移不开目光。还有清早或黄昏,她站在窗前唱戏的辰光,光影昏暗,漂亮的就跟仙女一样。
但那个桃红衫子的小姑娘是真的特别好看,一静,一动,都很好看……
看着小喜儿领着那三个小姑娘走过来,五丫头有一瞬的晃神。
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翘,顾盼间甜美艳丽的薛美女翘了翘嘴角,视线在五丫头同阿柳忽闪忽闪的耳朵上来回,看着五丫头瑟缩一记垂下头来,嘴角扬起矜持的笑,再听小喜儿说让她们姐妹自己论年纪,立马晓得眼前这两个干瘪的小丫头同自己一样,眼波流转间,到了嘴边的“姐姐”就成了“妹妹”。
阿柳顿时意兴阑珊,她是来看戏的,又不是来描眉画眼披挂上阵唱戏的,没心思同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耍花枪,比比谁漂亮,按着小喜儿的吩咐,将她们让进船舱,简单说了说船上的规矩,就是待着,就算完了。
薛美女许是没想到阿柳竟敢给她软钉子碰,端着一张脸坐在桌前,不再说话,那两个双胞胎面面相觑,有个显然伶俐些的站出来赔笑,喊五丫头同阿柳“姐姐”,又自报家门:“我叫宝姐,这是我妹妹宝娣,二位姐姐怎么称呼?”
阿柳情绪好了些,简单介绍了下:“我叫阿柳”,说着一指身边:“这是五丫头”。
薛美女就咦了一声,一脸的惊喜,声音更是甜得能渗出蜜来:“一个阿六,一个五丫头,难不成你们也是亲姐妹?”说着又细细打量她们:“还别说,虽然不是双胞胎,可你们长得还挺像。”
都一样的丧气。
阿柳只当没听见,不过私下里却把五丫头拉到一旁:“我还没问你多大呢!”又多问了一句:“你属什么?”
“我九岁,属羊。”五丫头老老实实地道。
阿柳打了个响指:“那巧了,我也属羊,九岁。”又问她:“那你几月里生的?我说的是农历。”
“十月。”至于什么日子,不记得了。
阿柳一拍巴掌:“我也是十月,十月初一,所以你得管我叫姐姐!”
五丫头点头,喊了声姐姐。
阿柳眉开眼笑,踮起脚尖摸了摸五丫头的小羊角辫:“乖,以后姐姐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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