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一晚上时梦时醒，睡得迷迷糊糊的五丫头是被码头上的喧闹声惊醒的。
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要让阿柳画画。
念头闪过，自己都是一愣。
随后回过神来，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也不敢动，朝船窗的方向望过去，外头黑漆漆的，显见天还没亮。
怕惊醒阿柳，也不敢起床，只伸手去摸她的被子，不出意外又被她蹬了半床，轻手轻脚地给她掖好，又躺下来背文章，直到外头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这才起床。
小喜儿过来叩门，五丫头披着衣裳，悄无声地跳下床去应门，小小声地喊了声“喜儿姐”，一脸欢喜的小喜儿探头看了看床上那一团，也压低声音跟她说：“快把阿柳叫起来，妈妈说要带咱们去岸上吃头汤面！”
五丫头点头，转身回来叫醒阿柳，没睡苏醒的阿柳目光呆滞，不作声，也不要给五丫头梳头，自顾自的刷牙洗脸，直到踏上跳板似乎才真正清醒过来。
扬手画个圈翘了兰花指：“走，我伲切朝饭去！”
很顺手地拉了五丫头的手，跟着杨妈妈小喜儿下了船。
五丫头心里一哆嗦，整只手都在发麻。
阿柳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不过马上就适应了，感觉还不坏，摇着她的手左顾右盼，蹦蹦跳跳，并不在意码头上直冲脑门的鱼腥气。
就跟她昨夜画的那个长了尾巴的小人儿似的，五丫头有一霎时的走神。
杨妈妈由小喜儿扶着走在前头，时不时地往后瞥一眼，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回过神来的五丫头简直忙不过来，一边听阿柳叽叽喳喳地同她说小话，一边还要拽紧她，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再给挤丢了。
这条街跟码头街长得差不多，可比以前的码头街还要热闹。
两侧的店铺商号一色的木质板铺，二层的朱漆木楼，一溜地排开，灰瓦高高低低，粉墙错错落落，抬头是雕梁画栋，俯首是花砖铺地，五彩的帘幡迎风飘展。
清晨的阳光穿过弥漫于错落起伏瓦顶上的晨雾和炊烟，穿过倾斜的廊檐洒落下来，气象清新，说不出的好看，比码头街还要来得精神。
五丫头有些恍惚。
苏州，下过雨了吗？
不过很快就被阿柳拽跑了。
辰光尚早，两侧的屋檐下熙熙攘攘，算命的，卖旧书的，卖老鼠药的，耍把戏的，扎珠花的和卖馄饨、虾子阳春面、油糟豆腐、粢饭、赤豆糖粥、乌龟子、茴香豆的小吃摊子都掺和在了一起，一摊挨着一摊。
悦耳的吆喝声，抖空竹的声音，风车转动的响声交织在一起，哼着小曲儿的阿柳看什么都新鲜，时不时地就要被绊住脚跟。
直到跟着杨妈妈进了一间面馆，安安生生的坐下来之后，五丫头才算定心。
上了面条，浇头跟面条竟是分开的。
五丫头不知道规矩，不敢动，阿柳凑过来，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跟你说，这叫过桥，你拿筷子在面碗跟浇头碟之间搭一座桥，这鳝丝熏鱼就会自己顺着桥走到面碗里来的。”
五丫头瞪大了眼睛。
对面小喜儿已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上首杨妈妈也指着她笑：“促狭鬼，那你倒是搭座桥我们瞧瞧。”
阿柳嘿嘿地笑，摊一摊手：“本是一家人，何必咫尺作天涯。”
“这话也不错。”杨妈妈笑着摇头，动筷吃面。
三个小丫头看着不再玩笑，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面条。
不知道是不是头汤面的缘故，面条虽然很细但很有嚼头，浇头更是好吃到吞舌头，所以还没怎么觉得，五丫头已经一碗面下肚，连汤带面一滴不剩。
竟是头一个吃完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杨妈妈却很喜欢她的好胃口，问她：“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不用了。”五丫头磕巴道，又请她慢用。
阿柳倒是想再吃一碗，不过确实撑不下了。
四人从面馆出来，却没有往回走，杨妈妈带着她们一径溜达，别说阿柳又蹦了起来，就是五丫头也有些激动。
尤其她还看到好几家卖书卖画卖笔卖纸的店铺，趁着杨妈妈打量路边红货挑子的工夫，她盯着后头的那家制笔店看住了，三五个人静静地坐在里边，白白的羊毛笔在手中瞄来瞄去、转来转去，然后用刀在笔尖上这削削、那削削。
不过杨妈妈并没有久留，随便看了两眼就继续往前走，又拐入一条胡同，在一间门前高悬着“银楼”字号的大宅前停下了脚步。
五丫头就听阿柳哇哦了一声，杨妈妈回头笑望了她一眼，抬脚迈了进去。
阿柳赶紧拖着五丫头跟进去，目光瞬间就被柜台后头倚墙货柜上珠光宝气的金玉首饰所吸引。
乖乖！
金丝髻、银丝髻、赤金镶金玉宝石的头箍、金银累丝镶玉嵌宝的挑心、各式各样的金银簪钗、珍珠的凤冠、珍珠的抹额、嵌珠摺丝的大金手镯……《金瓶梅》、《红楼梦》里的首饰，她搞到真的了。
五丫头的目光则是径直撞在了把店堂一分为二的曲尺形的大柜台上，一打眼就觉着有哪里不对，来回打量了好一会儿，待走到跟前，不自知地仰起头来，才意识到这柜台好高，比元记衡和种德堂的柜台都要来得高。
阿柳攥着她的手摇了好几次都不见她有反应，百忙之中抽空看她，就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柜台看。
这是看什么呢？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没看出什么名堂里，手上一使劲，总算把她的注意力从柜台上拔了出来，朝她使眼色。
五丫头回过神来，就见不知什么辰光，杨妈妈已经在那边帘子后头的椅子上坐了，小喜儿立在她身后，身侧还有一位朝奉正托着个黑漆盘子和风细雨般地说着什么。
脸一红，赶忙跟着阿柳过去。
阿柳牵着五丫头，这才留意到黄花梨的雕着步步高升纹样的落地罩，挂着整面的珍珠帘子，撩起帘子，米粒大的珍珠互相撞击，呜哩哇啦响哗棱。
当地还摆着一溜黄花梨的官帽椅，这可都是真的！
阿柳带着五丫头站在小喜儿身后，看个不住，相较之下，杨妈妈手里的那块祖母绿就得先撂一边了。
菱角形的宝石，碧绿碧绿的，颜色居于菠菜的绿和青菜的绿之间，不深不浅，特别好看，五丫头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在了墙上的字画上。
杨妈妈拿着那块祖母绿仔细地看，正面雕着的竹节还罢了，背后的六道线倒是有点意思。又拿在日头底下一照，油润油润，晶莹剔透，还不坏。
那朝奉鉴貌辨色，不慌不忙地恭维道：“太太好眼光，这块回回石头是小号掌柜的从金陵老天宝带回来的，整个姑苏城自是独一份，小号前两天还自西洋得了几件红货，有双桃红、胭脂水的碧玺，还有两色红珊瑚，还没来得及摆出来……”
杨妈妈一听笑了起来，随手放下祖母绿：“那就拿出来瞧瞧吧！”
那朝奉忙吩咐身边的小伙计去后头传话，不一会儿的工夫，那小伙计就托着个黑漆盘子过来，上头红色氤氲，像极了朝霞。
五丫头同阿柳齐齐扭头看了一眼，又齐齐挪开了目光。
杨妈妈眼前一亮，倒是没想到姑苏城里还有这样品相的红货，托了碧玺手串仔细看。
就听那朝奉笑道：“如今虽然时新翠花，却也不过是图个新鲜，到底不如红货尊贵，京城的红货商可是连朝房都能串得进去的……”
“你倒是知道的多。”杨妈妈笑看了那朝奉一眼，细细挑了一对珊瑚的珠钗，一对珊瑚的匾簪，再加上那串碧玺的手串，满意地收了手，忽的想到什么，又让那朝奉把店里的银丁香捡好的拿几副过来。
这回不用说，那小学徒就自柜台里托了一托盘丁香过来，杨妈妈随手捡了两副，就会钞带着三个小姑娘出了银楼。
五丫头出门后又忍不住看了眼那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柳丫头盯着她：“你看什么呢？”
五丫头摇了摇头，阿柳看着嘴巴一嘟，刚喊了声“好宝贝”，五丫头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了，悄声告诉她：“我看那柜台比别处的都要高。”
差不多得高出一尺来。
阿柳就跟走在前头竖着耳朵听的杨妈妈齐齐挑了挑眉头，阿柳没想到她竟是在看这个，饶有兴趣的问她：“那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五丫头摇了摇头，却比划着说道：“抬头仰望跟平视是有差的……”
那个小伙计进柜台拿丁香的辰光她仔细看了，明显高出一截来，所以她猜柜台里头应该有搁板，称东西的辰光站在搁板上，秤杆弄得高高的，下眉等齐，柜台外头买东西的人仰着头看，只会看到秤头跟称尾相平，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亏了。
竖着耳朵的杨妈妈脚下一顿，面露奇色，再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这样灵，银楼里高筑柜台的隐秘竟然被她一眼看破。
阿柳嘿嘿地笑，拍了拍五丫头自己梳的髽鬏，头发太少，手感没有羊角辫好：“这小脑瓜，还真灵性。”
说着又告诉她：“高筑柜台是天下银楼的规矩，没有谁家会去破坏这道上的规矩，不过有的银楼会叫柜上算账的时候将秤上的误差扣掉，这样不仅不会影响银楼里的收入，反而还会招揽好些个老客，也算是善有善报吧！”
小喜儿一惊，很想问问阿柳家是不是有人在银楼里当差，而且还是要紧的差事，否则怎么会连这么私密的事情都知道，就见杨妈妈面色如常，咬着舌尖把到了嘴边的话儿又咽了回去。
杨妈妈确实不意外，自她手起刀落，自她愿意跟她走开始，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什么可意外的。
又逛了一上午，杨妈妈什么都没看中，倒是给三个小姑娘买了好些花。
一人一串玳玳花的手串，又一人一朵白兰花，不是别在衣襟上的，而是用小篾篮子盛放的，麦秸编结的长方形小笼子，正好容得下一朵白兰花卧在其中，笼壁疏离，看得见花，也闻得到香。握在掌中，揣在怀肚里都不彰显，倒是新奇。
而且很贵。
五丫头细细打量着小篾篮子，想知道是怎么编的。
中饭也是在外头老馆子里吃的，鳝糊、蚌肉金花菜、紫苏炒螺蛳、肚肺汤……还有一大盘鹅掌鸭信猪头肉，并一小坛黄酒，五丫头不敢吃酒，小喜儿同阿柳倒是好量，陪着杨妈妈一吃就吃到了下半晌。
沿着街面遛食，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黄昏辰光，杨妈妈领着她们去茶楼喝了一碗碧螺春，回来又回到虎丘看落照。
五丫头看着远处的落日，总觉得她跟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么多的落日，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不知道哪里一样，不一样，又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就听身边的阿柳啧啧出声：“这小生活，神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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