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纹路

　　从烈日当空到日暮西斜，车厢摆了一盆冰块倒不是很燥热，她现在受着伤全身飘飘然也感受不到，最后是被丫鬟摇醒的。

　　国都几十里地外有一处临时休整之地，零散的摆着几个摊位，卖的‘国都特色香包木雕’等等并不是特色的物件，还能骗骗来往于国都的商人或是修士。

　　“我睡了多久。”她从迷蒙的状态中清醒，喉间留下一丝疼痛，像是有一根木刺卡在其中，咳一声好一些，不一会又开始犯病。

　　媛儿：“大概两个多时辰。”　

　　孔十揉着喉咙估摸着晚上是睡不着了，可惜睡了这么久身子也不见好，单靠爬不知能爬多远，好在恢复的挺快，如今下身都有力气提溜了。

　　客栈处在郊外，比不上城内华贵宽敞，铺满圆润石子的道路歪歪斜斜的冲着客栈，一边小一边大层次不齐的被马车碾压，叫嚣般的发出‘咯吱’声。

　　掌柜是个有着三角眼的中年男人，瘦小精明似猴。他搓着手迎上来，宛如一位刚从赌场散尽财产意犹未尽的赌鬼，他微弯着腰问候：“孔小姐再次莅临本小店，本店蓬荜生辉，不知小姐三天前住的可满意”

　　媛儿道：“你怎么如此多话还不快带我家小姐去客房休息。”

　　“哎哎，是小的不知数了。客房这边请。”掌柜往右边一指，“容许在下在前带路。”

　　木栏杆锦绣帘，圆弧形的隔间门垂着素兰的纱布，恰到好处的遮盖里头的纷扰。

　　荒郊野岭的客栈没多少天字房，因为来来往往的多数为交流的修士，并且大部分都是两袖清风的主，天字房几乎都是给商人准备。

　　来这么一位住得起天字房的主，掌柜复而搓了搓手，露出一口镶金的门牙，心想着如何再宰一笔填填自己干瘪的荷包，笑得眼角皱纹深的能夹苍蝇：“这间便是孔小姐上回住的屋子，小的天天让人收拾了。”

　　宽敞明亮的屋子中间台子上摆着一瓶白玉兰，前些时段孔十就隐隐觉得自己同这地方没缘分，这素雅甘甜的风一吹来，她更加坚定让自己赶快滚蛋别碍眼的想法。

　　白玉兰、淡窗纱还有窗前攀附着的花，前面应该放一张桌子，可她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前面只有一张半矮的椅凳。孔十摸摸鼻子转头朝着里间走，那张书桌在心底张牙舞爪的飘来飘去。

　　这块地方底下有地热，像国都闻名其外便有城里的温泉客栈，城外虽然不比里头富庶但还是装模作样的在天字房凿一个三米大的温泉坑，房间在三楼，他们用个古怪的法子将水引渡上来团聚在坑里。

　　媛儿见孔十又变回原先冷漠不自知的酷样子，还以为她的坏脑子好了多半恢复了些记忆，心下一松，翻出了换洗的衣裳跟着进去，孔十人长得高步子迈的大，她一边小跑一边喊：“小姐，衣裳！洗完澡要穿衣裳！”

　　她想：这温泉太小了。

　　至于为何嫌弃房间内三米大的温泉小，她一时半会也说不出口，心不在焉的捞了一把水，稀里哗啦的全都流走。

　　看来孔十小姐此人信誉不太好，平日非逼得别人盯着她穿衣裳，媛儿蹑手蹑脚的把衣裳放在一旁，捂着眼睛念了一句：“奴婢告退……”

　　平静的水面因为她的一只手泛起波澜，成几道圆弧向外扩散，而滴下的水打乱了规律的蔓延。不甚平整的水面倒影出她的面孔，将她一颗游到千里之外的茫然心勾引回来。

　　这张脸大约十六七岁，线条英挺美艳，左眼下一颗浅黑色的痣无伤大雅的待着，同媛儿口中那位‘冷冰冰的酷妹’一点都不相近，他们怎么就心心相印毫不犹豫的认为她是孔十？

　　她捏了捏手臂上的肉，有弹性有肌肉，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大概再过几天便能生龙活虎重新跑路了。

　　温泉虽然被她嫌弃了一回，依旧不计前嫌的喷着热气，干净的衣裳就在三尺之外，她一撩衣裳躺了进去。

　　脱了衣裳才看清身上的乾坤，右小臂上明晃晃的写满了‘不对劲’三个字，乱七八糟狗扒似的花纹待在上头，用指腹搓了几回依旧弄不掉，不仅丑还像癞皮狗。

　　她看不透这狗皮膏药一样的玩意，不知是不是给她治伤的那位给她弄上去的，往好的想——或许是修身养性的好花纹？

　　总不能以貌取纹。

　　没多久她便推翻这个幼稚不切实际的想法，右臂越搓越热，她赶紧把勇于探险的手指收回来，眼前黑一阵红一阵开始天旋地转，头顶逐渐飞起了小鸟群。

　　门帘被悄无声息的放下，一位身长玉立的白衣男子踏入房内，眼上束着一条三指宽的白绫，手中闪烁着一团光芒正对着她，面对着不找寸缕的人，男子蓦地偏过头，面上一派平静耳尖却隐约泛红。

　　斟酌片刻，他深深的望着手中光芒大盛的白球，接着捞起水中漂浮着的不着寸缕的孔十，滚落的水珠落在他的外袍之上，仿佛被一层物质隔绝，如何都沾不湿。稳当当的将她抱上床，放入松软厚实的被子中。

　　她滚了一圈，没醒成。

　　男子掐了个决，她身上的余留的潮湿消失的干净，里衣里裤莫名其妙的穿了上去，裤脚短了一截露出脚踝，摆明了这衣服不是她自个的。

　　他抽出被孔十夹住的被子将她裹起来，裹得密密实实。

　　她恍惚间闻到了很好闻的冷香味，还有些熟悉，勾起了深处的白玉楼宇以及苍天巍峨还有窗台前一张木质的书桌。

　　夜深星斗满天，男子贤惠的干完事后坐在床边仔细地端详着孔十，冷若冰霜的脸上若有所思，隔着白绫似乎都能察觉到他复杂的视线。

　　窗外传来三声敲窗声，小心翼翼的声响不敢流传到更远，声音赫然是白日马车之上的薛管事，“十小姐，家主要求的东西可拿着了？”　

　　无人回答。

　　“小姐可记得那批人长什么样”薛管事不死心接着问。

　　依旧无人回答。

　　“十小姐这是何意”薛管事有些诧异，隐隐压下声音，“属下进来了。”

　　薛管事拿着一把刀，身穿夜行衣贴着墙壁。

　　依屋内这位十小姐早些所说，是失忆了？是否真相不重要，他已经修炼至六阶了，平日里隐藏的很好。

　　而且这位天才小姐正巧受了伤，万万不是他的对手。只是可惜她竟然没摔死。不过不要紧，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想到未来的好事，假如越想越深，人之常情都会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变成一头即将捕猎的动物。

　　正在得意洋洋的比划着如何下手，窗户从里向外忽而被打开，薛管事呼吸一窒，手中刀柄差点落入楼底，手忙脚乱的握稳刀柄，同时脚尖施力朝外一蹬飞跃到对面的楼顶，面前是一位气质如霜的男子，眼上束着白绫垂着头看不清全貌，手无寸铁只身站在窗边。

　　“笃笃笃……”

　　单薄的敲打声近在咫尺，若有似无的冰霜感爬上肩头，埋伏在栏杆之后薛管事缓缓的抬起头。

　　……

　　东方天际浮起一片鱼肚白，男子消失在房内，徒留下一丝冷香。孔十蹭了蹭被子，睡得十分爽快，全不知自己在生死线上滚了一个来回。伸着腿搭在床口，继续当咸鱼，等她再次醒来，太阳已经高挂。

　　她拍一把额间，自己明明在泉中睡去的，为何会在床上醒来，难道是媛儿看她瘦弱巴巴的样子，也抬不起什么重物。她爬下了床，花了一段时间折腾才穿上这繁琐的衣裙，脚踝处有些凉快。

　　其实车队一大早就得走，但没人敢来弄醒一位刚从山崖下面搬上来的小姐，尤其是山崖之下有一块地方被鲜血染满，便心有灵犀的避而不谈，集体当缩头乌龟。

　　楼梯栏杆一路通到底，她在半道看到媛儿正扛着三个大箱子健步如飞地往马车上搬，还抽出力气‘指点江山’。

　　孔十：“……”

　　东西刚装好，令人头疼的十小姐也大发慈悲的出了门，护卫们一抹汗，感觉一把小刀从肚皮上挪开了。

　　马车上她盖着毯子靠在马车壁上下打量着正襟危坐目光游离的媛儿，若有所思的眼神把媛儿看得背后发毛，差点跪下来欲哭无泪。

　　“小姐”媛儿摸了摸脸，藏不住事的问了句，说出口便恨不得咬掉自个舌头。

　　“你修为如何”

　　“……大概堪堪能使出个清洁咒。”

　　孔十毫不用心地称赞了一句：“真不错。”

　　正满怀死寂的媛儿正战战兢兢的等着未来的训练，盘算着包袱中几瓶跌打损伤的药粉，没想到她漫不经心的来了这么一句。

　　她难免跑偏了想一想——十小姐是不是脑子真的出问题了？

　　偏偏眼前的孔十揉着自个的食指又道：“你同小孔挺熟悉？”

　　这句话又不知戳中媛儿哪根脆弱的神经，她转转眼珠恍然大悟，望了眼门帘之外又轻声道：“小姐……”

　　长达数个时辰的车程，是个人都得闲的抓耳挠腮，她比较外露，摆在眼前的只有这么一桩新鲜事，便犹犹豫豫的扯了一句。但这问了一句便让媛儿蔫菜，心思比洞粗的‘肇事者’也不揉食指了，干巴巴道：“咱、咱们还是来聊聊‘我’……”

　　于是媛儿更加苦涩的望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小姐，顾公子无心于你。”

　　孔十沉默了会，重复道：“无心于我？”

　　媛儿抓耳挠腮的向她介绍了下青年才俊顾家顾公子，言语间充满了漫天的后悔。

　　其人大名顾然，年方十九。从小根骨奇佳长大了清心寡欲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十三岁那年被送去三大世家之一的方家修习，这几年在修仙界也算是声名鹊起。

　　姑娘们闲时便弄了个榜单，同凡人科举的榜单差别不大，在这个榜单上边比的是家世相貌等等。顾然在想嫁排行榜中也是排在前几名的，即使他已经有了一位同样出色且出身高贵的未婚妻。

　　顾然传闻中的未婚妻，孔十小姐的八姐孔柔，没错她不叫孔八，是近些年仙门中的新秀。孔柔的母亲本是天道门人，她自小被母亲送往天道门，在山上刻苦修仙十几年逢年过节才会回家，平时斩妖除魔在江湖上留得了一片美名。

　　这样两位没有交集的人竟然定亲了，这让所有人都看不好，他们二人似乎也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要是让孔家主知道孔十不仅没有看破红尘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这个野男人竟然还是她八姐的野男人，能直接拎起棍子打折她的狗腿。

　　前行的马车突然停下，媛儿被一把抓住撞回在孔十身上，撞得七荤八素。马车外传来刀刃划出的铁兵器声，有人问：“是野鬼？”

　　“看样子一群小野鬼，你们几个且随我来斩妖除魔。”薛管事说道，一队人朝着远处而去。孔十探出头，马车外只剩下一个小护卫，此处距离城内不远但独留一人薛管事可有些莽撞。

　　“就剩你一个了？”她与他攀谈。

　　“末将誓死保卫小姐。”小护卫说的话倒是一板一眼的，声音却略微激动，“小姐放心，是一群小野鬼，薛管事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噎了噎：“那你努力。”

　　努力的小将士瞪大双目环视着周围，一点风吹草动都惊的他汗毛直竖，一颗热血沸腾的心像在打鼓，震的他耳膜浑浊的响。

　　“叮——”她耳尖一动，这是急促碰撞的声音。

　　她撩开布帘只见小护卫已经在三米开外挥舞着刀刃，四周围着许多灰蒙蒙勉强成人形的小野鬼正在啃食他的肌肉，灰黑间只有嘴边一圈遍布鲜红色。媛儿将孔十按回马车中护着，嗓音颤抖道：“小姐，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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