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巧合
凭借她有记忆不超过七天的经验来判断,眼前这位应该是个人,撞上去能感受到热乎气,虽然看上去不食人烟火又莫名其妙诡异的大半夜杵在路中央。
她问候一句:“大哥。”。
大哥没理他。
她换了个称呼:“大侠?”
大侠依旧不理她。
她偷偷往后退了一步,面前的人不动,又退了一步,面前的人还不动。
“多谢大侠相助,小女子无以回报,只有这个以表敬意。”
语毕拔下头上的发带塞进他半张的手掌之中,头也不回的披头散发拔腿就跑。
为了方便逃跑她只带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搜罗一圈只有腰带中塞的两枚铜板,孤零零的送出去未免寒碜。
唯有头上用来扎辫子的布条,一个墨黑色夹杂着金线的发带,孔家富有,里面的金线拆出来能换不少钱。
男子微微偏头并没有挪步,一片乌云遮住月亮,孔十又背着她清贫的一套衣裳跑了回来。
迷雾之后隐约传来腐臭的味道,它们在原地盘旋踌躇着并没有靠近。男子站在月光下浑身散发着白色的光辉,像是在这世间独留几千万年。
身后千军万马来觅食,此人还在原地当木杆子,而且眼睛还不好使!她拉住他胳膊朝前跑了几步:“跟我走!”
“去哪?”
“……”这个问题难倒她了,满腔的热血沸腾被冷风在上头打了个转,变成可怜巴巴的小火苗,“找个客栈。”
找个客栈先躲躲,不仅要躲满地撒野的孤魂野鬼还得躲一躲孔家的诸位。
跑了一段便迈不开脚,身后头这人像一根直直扎根在土里的树根,怎么扯都扯不动,她松开手面对着后面若有所思的男子:“方才离开的地方很危险,你若是要去那处,白日再去探路。我先走了。”
这人不信她,也没法强迫的绑走,唯有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她紧了紧背后背着的小包袱轻手轻脚的往另一条道上走。原先漫无目的游走的白雾悄无声息的散开,在远处重新汇聚。
孔十不过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身上便沾染了潮湿,手抚上去竟留有一层冰霜似的水雾。
再仔细瞧一瞧四周,不知不觉中已被白雾笼罩,连带着天上一轮不甚明亮的月都瞧不清了。
她握拳紧了又松反复几回,指甲嵌入肉中刺激的她飞速思考——这回估计要完,妖怪野鬼大概是看不上她的两枚铜盘。
白雾由不紧不慢忽然急速缩小范围成圈,浊白浓郁的雾气几乎凝聚为实体,上头夹着一丝丝灰黑色,像一堵由长势失败的棉花团堆砌而成的次品墙。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琴声穿过其间拨力三千的震散雾团,四处散逃的雾气在升空之时被驱散的干干净净,正对着她的是方才奇奇怪怪的男子。
男子毫发无伤抱着琴面向她不紧不慢的开口:“回去。”
她装傻:“回哪儿?在下志在四方,天地为家。”
男子没有说话皱着眉头,她往后渐渐退着,正琢磨着如何逃走,身体不受控制软趴趴的往下倒。
“大侠,您这是要强抢民女?”她肚皮被肩膀顶着有些难受,为了不吐出来忍不住叽叽歪歪,“世风日下啊——”
男子不理他,就在瞬间孔十觉得自己吼不出声音,她张了张嘴——成了个哑巴。
这什么古怪的法术?
尚在迷蒙中,一栋熟悉的客栈出现在眼前,她暗自心中奇怪,这人怎么知道自己从这里逃出来
……
门外传来住客来往的脚步声,小贩出门行商,孔十才醒来。她猛地翻起身,昨晚她被盖住后不知怎么了便睡着。
楼下她的护卫们已经在搬行李,搬的热火朝天,丝毫没有意识他们团团围着守住的小姐昨夜独自出门溜了个圈。
昨晚那人是谁,为何要阻止她。这个问题她在马车上还在思考,想她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孔十小姐又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谁能被她得罪。
孔十面无表情的脸上分为两块,一块写着‘我不高兴’,另一块写着‘我想打人’,冻得几位护卫谨言慎行,快马加鞭把人送回了家。
颠了将近一天,终于回到孔家,于是她又出现了第三个部分,称为‘累’。
累的晕头转向的孔十还未进家门,便听见车外一道清朗的男声道:“即日起孔十小姐进入十方山学习。孔十小姐,请吧。”
如果孔十能够拒绝,她一定拒绝十八次,写字立据白纸黑字的写清楚自己宁愿当个贫民百姓。
周围一双双眼睛盯着她,隔着门帘都能感受到四面楚歌,不得不去。
她从一辆马车下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又得上了另一座马车。周围人或欣喜或渴望或嫉妒的眼神让她哭笑不得,深深的叹了口气抬着千斤重的腿踏上马车。
若是此举为第一惊,第二惊来的猝不及防。
马车上有一位老熟人,孔十看到他的瞬间就想跳下去,管他下面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偌大的马车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对孔十来说显得不大宽敞。
可惜面前这人大概是个真哑巴,她问候:“好巧。”
座位上的男人对她微微颔首,她心想原来是十方山的人,怪不得要来抓她回去,昨夜一场奇异的相见不知摸黑了孔十小姐多少,十六年积攒的美名一朝白驹过隙。
她艰难的捡回无意丢掉的名声:“真是好巧,昨夜在下出门消食竟然能碰上您。”
男子沉默了一会,终于开了尊口:“消食?”
“对对,消食。不然您以为呢?昨晚都怪我吃的太多撑着了,又怕旁人笑话,所以才半夜偷偷跑出去运动哈哈哈。”
她全靠瞎说,略微带了些蛊惑讨好的意思,一双眼睛弯着。男子也没拆穿他,倒是门外的白玉面具道:“半夜消食,孔十小姐真是好兴致。”
“我自个也这么觉得,同道中人。”孔十面不改色。门外‘呵呵’一声便不说话了。孔十揉揉鼻子,有些心虚。
眼前的男子今日没束上白绫,随手缠在手腕之上藏匿于袖口之内。半垂着眼皮全神贯注的读着手中的书,仔细的望进去,他的眼珠并非与常人相同,而是如他护额一般的墨绿色,像藏进了一片幽静的湖泊。
而他的右眼角下也有一颗痣,又淡又小。
气氛古怪的静谧,她没忍住便问:“我们这是要去见祭司大人?”
男子又不说话,门外传来声音道:“祭司大人一直在云游,你见不到他的。”
孔十了然:“那就是去见我的那位老师?”
白玉面具笑了声:“你已经见到了。”
谁?
她茫然的想了一会,不自觉的望向眼前说话能少一个字就少一个字的男子,惊悚的反应过来——大侠,不会就是您?
在老师眼皮底下想要逃跑并且不承认会有什么后果,她一点都不想知道。
孔十身上的酸痛感比起前几天略有好转,但也架不住她昨夜神乎其技的猛然发功。
她找着离她老师直线最远距离的位置坐下,马车突然刹车,她还没沾座便猛地向前扑去,摔了个狗吃屎。
一只手臂横在下头,否则当场鼻血横流牙齿齐飞。
动静传出去后门外传来问候:“沈公子可无妨?刚刚一只鸟飞过,临时收了缰。”
她胸口疼了一阵,悲愤回应:”哦,空中的鸟没撞上,我撞上沈老师了。”
沈老师依然面无表情,好像微微皱了下眉头。
门外白玉面具仿佛呛到,“咳咳,你胡说什么呢?”
她身前钝痛又不好意思当众自摸,不解外边忽然的激动:“刚刚撞上你家沈老师了。”
白玉面具口齿不清:“你你你、传闻果然不可信。”
她上半身靠在大腿上,将自己交叠成一块没馅的泡馍:“传闻?”
“传闻孔十小姐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现在看来传闻确实不可信。”白玉面具声音蔫蔫的,接着正气凌然道,“看你如此,要是继续这样可会被赶回去的。”
“疏玉。”沈老师终于开口。
赶回去?
她眼神亮了亮,只要同孔十小姐所有的修饰词不相同就能被赶回去,太简单了,她本身就做不来那一套。
琢磨着几个不好的词,‘嚣张跋扈不讲道理’孔十小姐恐怕是不会沾染上,她咳了声道:“你知道我孔十是个天才,为何祭祀大人不亲自教我。”
疏玉沉默了会,忍不住抽了一把马屁股道:“你别小看沈公子,他在方家可不是谁都教的,要不是他低调肯定早就名扬天下了。沈公子他……沈公子他玉树临风……”
“疏玉,闭嘴。”玉树临风的沈公子说道,他老人家一字千金,一下子丢出去四千金,外头立马没了声音。
很沉着,来日方长。
“玉树临风的沈老师,咱俩不拘泥于小节互相认识一下如何?在下名为孔十,唔,姑且是叫孔十。”她笑嘻嘻的,抽出一只手晃了晃。
半晌,听到他一字一顿,清晰的说道:“沈垣。”
沈垣,她在舌尖默默念叨着,总感觉第一个字读音该换一换,她是魔怔了。
清清嗓子,她说:“好,沈垣。”
至此之后,马车内陷入了宁静。
她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怎么撩拨疏玉,这小朋友都将嘴闭得紧紧的,当真是无聊透顶。
无聊透顶的孔十掀开门帘,踏出去的脚瞬间收回,一颗毫无记忆的心荡了三回。
修仙界的马车不走寻常路,这马车是在天上飞,两匹马在半空中踏着并不存在的道路撒开蹄子蹦跶。两侧是柔软洁白的云朵,悠悠的向后飞着,不知岁月的模样。
十方山在靠近边境,百年来守护着皇城浩宇。十方山弟子多为修仙界翘楚,因此山底没有入山门。
她说这表示十方山不欢迎在下,依在下拙见还是不要驳了这仙山的面子,在下立马就滚蛋。
沈垣提着一路上鬼哭狼嚎的孔十飞向山顶,疏玉胆战心惊道:“孔十小姐像是要背过气去了。”
沈垣拎着孔十后领冷冷道:“无妨,晕过去清净。”
疏玉闻言立马闭上嘴不在劝说。
半山腰是十方山弟子修炼住宿之地,一群群穿着绿衣服的少年少女来来往往,活像地里的青菜成精。
孔十向他们嚎了几嗓子准备打下败坏声誉的基础,可惜下面的人没有看见他们。
念叨了一半的词突然破碎,突然拔高许多,冷风吹得孔十脸生疼,她扑棱几下识相的搂住沈垣的腰。
手臂下的躯体蓦地僵直,过了会硬邦邦的声音传来:“放手。”
她躲在他背后笑嘻嘻说道:“行啊,你放我走我就放手……哎哎,别松手,这可高了!我错了。”
察觉到后领的手松了松,她认怂将手松开转而用两根手指抓住他的外袍边。本想要抓住疏玉,可这小朋友两耳不闻窗外事,待在自己一片方寸之地充当睁眼瞎,杵在后边有段距离抓不到。
她被送进距离半山腰之上的一处住宅,典型的道观却人烟稀少,打开门最先迎接的是一批积攒已久的落叶,其次再是大致被清扫过一遍的住所。
疏玉拍拍身上被溅上的灰,指了两处地方:“这以后便是二位的住处,旁边是藏书阁。在下住在不远处,若有需要用传音符呼唤便是。沈公子,在下先退下了。”
疏玉头也不回的溜走,生怕孔十也对他动手动脚。
她拨弄着手中圆圆小小的一枚白色传音符,随手将它丢进口袋中。走进住处,进门是一处空旷的房间,中间只有孤零零的蒲团和香炉,再往里才是晚上休息的地方。
孔十拿起一个小瓶子颠了颠,突然感觉后方有人看着她,回过头,沈垣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她被‘盯’得略不自在,想起他在空中想要松开她的举动,谨慎道:“有什么事?”
他道:“安生待着。”
孔十心不在焉的‘恩’了一声,心想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还能怎么闹腾,只有你们两个能闹腾了。她并非孔十也非有意顶替她,更不想当修仙界的翘楚,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把自己塞进去。
安生待着是不可能的。
“需要的东西告诉疏玉。”
“唔。”
“随我来。”
沈垣将她带进隔壁藏书阁,藏书阁二楼有一张檀木小台子正对着窗口。窗外是十里繁花似锦,空中偶尔有鸟群飞过。
沈垣抽出一本书,露出白皙的手腕,却是骨架分明不显瘦弱。
沈垣见她半天没动静,不由得叫她:“过来。”
她醍醐灌醒:“来了。”
国都孔十小姐天才之名冠绝天下,众多男子为其倾倒。
目前假的孔十小姐,正与一叠卷子两两相望。
她翻了几下,空白的大脑被细碎的文字冲击的七零八落痛哭流涕,不得不安慰自己:起码废物文盲这一项,她不用演出来了。
虽然很不想就这样打碎孔十小姐高洁天才的形象。
但,事实不饶人。
她将一叠纸翻的哗哗响,动作有力而简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十分有把握。
因为失忆变成了目不识丁的文盲的人放弃了,靠着椅背开始兴致勃勃的观察沈垣。他本人捧着书看的聚精会神,感受到她的目光后皱起眉头,问道:“做好了?”
孔十想问他眼睛束着白绫也能看见书。想了想觉得面不改色戳别人一把刀子不大道德,虽然她致力于被赶走,但这样的缺德事还是不要干。
“做好了。”
孔十心中补充:只不过一题都看不懂。
对面的沈垣拿起试卷扫了几眼,手指微微收拢。这是要对她失望了嘛?孔十欢喜地想。
他将试卷放在桌上平静道,抚平卷起的纸角,俨然一副对顽皮弟子宽容的慈爱老师样子:“往后努力。”
孔十心道:“不要压抑你自己,拿出刚刚试图扔掉我的魄力 ”。
沈垣果然是个有魄力的人,在这之后从书架上挑了一堆书丢给她,孔十被书淹没不知所措。她随意翻了翻书,便不好意思的说:“沈老师我看不懂。”
一些不太明白的文字凑成看不明白的意思,再加上她这个没出息的文盲,真是为难人。
“……知道了。”沈垣是个心地宽厚身经百战的老师,尽管出师未捷身先死也没将她扔出去,他摸出传音符,“疏玉……”
传音符一亮,疏玉的声音随即传来:“沈公子?”
两个时辰之后,孔十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自受,不停不休的学字读书,她现在脑袋发热离眼前发白只差一口气。
唯一值得她提起精神的便是兴致勃勃的疏玉小朋友,他爱念书的劲儿能让她研究上一整节课。
沈垣敲敲桌面提醒她:“拿回去背。”
“日!”她心中一酸,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这么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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