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南荒
在西山头赖了半个月，等的人没能回来 ，没等的人发来一只纸鹤，大半夜轻飘飘的落在屋檐上啄瓦片。
太子殿下忙里偷闲，不知外边天日，抽空给她这个小人物写了一封催促信。
空拾一把捉住，忍着将其五马分尸的冲动打开一目十行瞧着，可惜上面没有十行，寥寥三行字大致写着——东荒人手告急，仙盟又派了多少人过去，他太子殿下就快成没兵的光杆了，让她老人家快去南荒守守地，要是可以，去天印将神尊哄去仙盟跑一趟露个脸。
怎么还没当上帝尊就变得越来越流氓了，原来好好一位公子……
啧。
空拾一向忽视没有确凿下令的事情，譬如纸条上的后者，‘要是可以’这四个字就是废话，因为那位根本就不听她的。
拎着被翻来覆去整理了半个月的行李，留了张纸条便独自站在山口，停留了一会终究没去告别，传送阵中翻腾得热闹，她鬼使神差地望了眼西方天印，连根毛都看不出，摇摇头踏进了阵法之中，瞬间被暴涨的金光吞噬。
又不是彻底离开西山头了，搞什么分别的矫□□。
以几捂住嘴神色蔫蔫，一旁是同他住得相近的一位神君，立了片大荷叶藏在石头后面，好在天黑星稀月色黯淡又或是空拾懒得拆穿，他拍拍以几的肩膀：“哭吧。”
以几揉揉鼻子，翻了个白眼：“哭个屁。”
万里瞬时的传送以及仙军营中风阳将军设下的强大结界，让空拾直接从吞天谷的军营中当众落下，刚挣扎着起身便被巡逻的仙军逮个正着，灰头土脸地被送进了军营大牢。
直到清晨熹微，风阳从入定中清醒，穿好衣裳按例出门巡视，刚踏出去一只脚，一道黑影直接冲来刹车不及趴在脚边，他被一通略显激动的报告弄得哭笑不得，这才让人把她从牢里提了出来。
“小仙不知是君上大驾光临，按照军中规矩只得将您关进了黑窟。”风阳的副官站在牢门开外五步之远，垂着头如是说道。
空拾活了将近四万年来了个黑窟半夜游，体会了一把仙牢的差异不同，实话实说，仙盟的水牢待遇要好些，谁让这地方在南荒同魔界交界，专门滋养蚊虫蛇蝇还有吃人的花骨朵。
闻言空拾正处理着一条头部被拍成肉酱的花蛇，秉持着得同上头人搞好关系的原则，背后冷汗尚未消除就冲着副官摆摆手：“无事。”
副官盯着正在滴血的蛇，嘴角抑制不住的颤抖：“……小仙这就为您去准备干净衣裳。”
吞天谷这地方曾经全是男子，整个谷里散发着朝气蓬勃的味道，前几年来过几位清冷出尘的鹤族女仙当医药仙，可惜后来全换成了白发苍苍的鹤族老年雄鹤，这鸟不生蛋的地方终究成了和尚窝。
和尚窝不可能有女子衣裳，副官用尽手段依旧只能等着族中人为他开个传物阵特地送过来，一时间仙军中流传着副官营帐前莫名多了好几包女子用品，让大家好为羡慕。
风阳扶着军旗笑得平时稳稳当当的肩膀发颤，一张小白脸笑成如此的模样，出去转一圈保准能骗到一路小姑娘。好好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神仙，在她这位小辈面前将嘲笑演绎得淋漓尽致。
空拾来的匆忙，只来得及洗洗手，捏着一块姜片去腥气，默默捏紧了姜片：“您近来可好？”
风阳抵唇咳了声：“尚好。”
军旗就在他平日里处理事务的书桌旁，不知什么毛病在旁边立了根一人高的军旗。尚在揣测之中，只见风阳把座位靠背上挂着的披风往旁边一扔，恰到好处的扔在兢兢业业的军旗旗杆上，旗杆弱不禁风地摇晃数下差点折了一根细柳扶风的腰，没了披风为他留出一块宽敞的位置。
风阳翻着桌上一沓信纸，拿起一小把冲着她挥了挥：“写了这么多才把君上盼来，本尊同太子殿下差一些就互诉家长里短了。”
按照这位将军的德行，恐怕是副官大人写的吧？
“小仙近日才收到派遣玉简。”空拾赶紧把东西捞出来，往前推了推，“连夜奔赴南荒。”
风阳丝毫不给面子，摸着玉简上干了的墨汁若有所思，不紧不慢道：“君上以往可曾来过南荒。”
空拾拱手道：“寥寥几次。”
千寻带她来过几次，因事来过几次，以及几十年前从魔界偷渡回来一次。
风阳竖起玉简立在桌面上：“如今南荒不比曾经，魔界虎视眈眈，仙界有异心者尚未寻出。君上可是当真接下这个担子？”
空拾望着眼前交叠的手，骨架分明有层薄茧，一时间千寻牢中五年无所事事的场景，以及几位前往北荒的族人，此类种种突然涌上心头，她嗓间发干却清晰道：“是。”
“南荒和尚窝”近日终于摘了这个要仙命的称呼，转而毫不犹豫的脱手送给了对面北荒的兄弟。
即便只有一位霸王花，好歹也是朵花，而且长得还挺美，面相整整齐齐一姑娘，只要不动手就怪养眼的。
养眼的霸王花姑娘没有合身的衣裳穿，副官大人族中姑娘大多纤细柔弱，她人高马大套不进去，只有掐着诀让水自己去洗族服，同布料互相摩擦，自个换上了包袱里的新衣裳，墨紫相间墨色居多，同南仙军玄铁甲的装扮倒也符合。
在她说完那个字后，风阳便扔给她一块银石令牌，上头刻着她空拾的大名，担着的是南荒军营的副将，被风阳管着看着。
主要是接过当初开南的活，给风阳将军他老人家一些私密的空闲生活，让他稍微悠闲的养老。
空拾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去见了风阳一面，端正的问道：“那小仙何时去巨石林”
风阳诧异地回道：“我可没让你去巨石林做那条龙的活。”
空拾打好草稿才来见他，生怕耽误将军金贵的时间，结果一句话让满腹的言语成了漫天云霞，光看不能用。
“那……”空拾结巴了。
“你先跟着我干几年。”风阳向副官使了个眼色，空拾手上立马出现了一沓纸，挡住对面老谋深算的目光，“先练练手，将这些做了，再写封心得体会给我，不少于两张纸，先回去吧。”
空拾被一通命令炸得不知东西，恍惚地走回自己的帐篷，包含着崇敬的心理打开半米高的折子与文书，一时间高大得上天的心蓦地落回泥地，上头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大字——南荒仙军营每日生计收支比对。
当年以几或是嘉韵上仙，难道都是从这个一步步做上去的？
还得写心得体会？
和尚窝这个称号，由于西方梵境住着一群吃素的真和尚，这个称号不能光明正大的传出去，但是枯燥军营生活之下的诸位英雄好汉有的是办法。
不过两天时间，在北荒当差的一位族人便颤巍巍地捧着传音符同空拾联系，劈头盖脸道：“去南荒作甚？风阳那只老狐狸能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骨头都不剩的空拾亦颤巍巍地半趴在桌上，整个腰身仿佛脱离了掌控，叫嚣着要去躺一躺否则就断给她看，她吐出半截魂烟：“南北互通，好事好事。”
“一枚传音符就能通的事，要你去通作甚？”那边含泪道，“现在连南荒都有姑娘了……”
南荒来了个标准的美人这事一时间传遍东南西北，尤其以北荒的诸位钢铁好汉反响最为强烈，他们光明正大地嫌弃着南荒光棍的种种。
这都不是事，反正上面压着，他们打不起来。
空拾将传音符拍在被褥上，弹起来又掉下去，她脱了鞋握着纸笔往被子上倒，缓了一阵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写算账心得，一头毛差点捋秃了。
写完已是深夜，老狐狸早就养身入定去了，她一双眼迷蒙的费劲都只能睁开半边眼，将纸笔一扔埋头便没了意识。
传音符闪了闪，很快便没了动静。
神垣从藤蔓叶子中抢救回传音符时，那物正在同那处连接，远远便感知到那处的熟悉气息。刚夺回手中，震动的传音符便歇菜了，又变回从前万年来安静的模样，仿佛只是一个摆设。
藤蔓似乎知道自己惹祸了，往黑暗里缩了缩，它生性喜光却贪生的往后退着。
天印始终一如既往，神垣将传音符收回面格之中，抬头沉默的望着漫天各色的星辰，恒古不变的启明星消失不久后又重新出现，却代表着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启明星周围绕着几颗同他纠缠颇深的星，譬如稚嫩淡金的帝王星，生生不息的碧星，还有……一颗熠熠生辉亮眼的大星星，她朝着南边微微偏着，同以往不太一样。
是了，大星星去南荒干活了。
尚在出神之中，几片树叶朝着门面飘来，全都被神垣接回手中，定睛一看脸便黑了——是几片粉得发艳的小叶子。
后山的树仙正在‘哗啦啦’的舒展高大的身体，全身的树叶全被他不正经地变成了艳丽的粉红色，丝毫不心痛的往地上飘着，若是不阻止，明天一早天印就会遍地粉红色、满屋顶粉红色，连带着他这个人都能气得变成粉红色。
神垣随便抽出一本书将叶片夹了进去，叹了口气：“您老早些歇息。”
后山不消停的声音终于缓缓停止，神垣朝着外面缓缓抬起一只手，大星星肆无忌惮地照耀着，他揉揉眉角最终收回手。
罢了，明日再清扫。
至于东南角之事，那是上一个时代的事情，闹起来三界都得抖三抖，他这位小辈没有资格掺和，只能护着天地不被牵连。
东荒的烈岩席尚未平息，更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龙族不得不往海中更潜一层，甚至布起了镇海结界，以免到时候翻天覆地，海水冲上岸将幸存的生灵淹得干干净净。
而尊主巫逾尚未有消息。
空拾之事传进东荒时，他们正是焦头烂额，做着如何将损失调到最低的打算。
耐打的龙族化为原型，背上驮着爪上勾着嘴上含着无法自如行动的生灵一趟趟地往外运，还得提防着不知何时出现的烈岩席，一时间东荒天上黑影遍布将天空划分为独立的小块。
苦力派出去了，总得有人坐镇，往后更得担着这个责任，无花圣主便是这个人，背下这个锅。
盘将此龙近年身体不如以往，即便他的嫡传弟子做出了勾结魔界之事，无花依旧将人送出了东荒，身边只有两位仅存的弟子相伴，一位名为开西，一位名为开北。
南西北，唯独没有东，因为他本龙就在东边，担着大长老的位置。
“师傅，大师兄的位置被章悦山的小丫头顶了。”开西扫视着四周低声道。
盘将咳嗽几声，以往不要命的打仗方式让他几乎油尽灯枯，光是说话都得换几口气：“太子想要收回势力，却派了不该派去的人。那一族人天性多情，无论何人都能同他交心，无论是仙界或是魔界……”
盘将眼珠浑浊而复杂，眼神却带着一丝难言的清明，开北忽然从袖中掏出一物，朝着盘将递过去：“师傅，弟子早些时候在寝宫之外发现此物，上面写了关于千寻上神之事。”
见自家小弟子皱着眉头，盘将接过破旧的书，尽管虚弱也挡不住他的锐气：“老了没精神，你且说说这上面写了什么？”
开北谨慎的望了圈四周，无花为盘将设立的是单独的院子，外界远远地围着一圈护卫，他凑近盘将耳边用手挡住唇边低声道：
“上面说，千寻上神的族人中或许有魔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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