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离花
东荒之南，荒山之顶，天际席卷而来一片灼热赤霞，所经之处皆为焦炭，无人生还。东海之滨一时间白雾袅袅，炙热的气息席卷整个东荒大地。
这场浩劫早有预警，在断断续续试探了三个月后，终于露出了背后的狰狞面目。
无花圣主四万年来首次显出原型，数十米长的银龙盘旋在东海之上以雨泽灵压与其对峙，连兵刃都割不破的鳞片上被灼出几个黑漆漆的口子。仙军及龙族诸位在四周布下阵法苦苦支撑，以免四荒只剩下三荒。
开西身处远处苦苦坚持着屋外结界，咬牙道：“不是说神尊在北荒处理好戾气之事了吗？为何如今闹出了这样一番事情！”
盘将因为方才突如其来的波动在后头咳成狗，两只肺千疮百孔地叫嚣着，他费力盯着东南角一处，那正是这场烈岩席发生之初：“原来如此！他当年根本就……”
开西一身灵力全用来支撑结界，没听清后头乱七八糟的话，听到他絮絮叨叨，本着弟子的身份问了句：“您说什么？”
盘将抚着胸膛，破碎的脏器让他无法作出多余的动作，他仰天笑了三声，每一声都仿佛从破败的风箱中硬生生挤出来，其中断过几次又重新撕心裂肺的接上。
“不可留……”盘将死死盯着那处，开西背后一阵发冷，盘将咬牙吐出几个字，“不可留！”
东荒灵力的波动，远在南荒空拾都能感受到，巫逾的传音符已经从‘无法联系’到‘此接口不存在’的地步，空拾捧着账簿心不在焉地拨着算盘，脚下轻飘飘的，下一秒就要开个传送阵直接过去寻人。
可东荒如今立下重重结界，里面的诸位已是疲惫不堪，贸然闯进去或许会伤到支撑结界之人，除非他们有意识的不抵抗。
但是他们怎么能不警惕。
她修炼的第一件事便是抱元归一守心护脉，外界强硬闯入之物只会徒增劣处。
不能枉顾人命。
在空拾甩开杂念开始用心拨算盘的时候，帐篷外面的铃铛被敲了两下，是有人在外等候的意思。空拾背后是一张从帐篷顶垂下来的帘子，正好掩盖了后面的狗窝，她欲盖弥彰的把帘子拉好，随后道：“进来。”
外面顿了几秒，帐篷才被拉开一条缝，副官站在门边上，拱手道：“君上安好。”
不等她回答便又自顾自地说道：“将军让小仙捎个话，从今日起，两页纸的心得体会便免了，但每天晚时多增两个时辰的训练。”
空拾刚激动起来的一颗心又沉了回去，无趣地拨着算盘，面前之人不得到回应便一直保持这幅样子不动弹。
“将军还说……”副官软着他这辈子最亲民的嗓音，“无花圣主从来有始有终。”
无花圣主从来有始有终，至于终是喜是悲……这得看老天爷。
空拾敲敲桌面：“本君明白了，副官大人先去忙。”
副官死里逃生夹着尾巴退了出去，帐篷又变得空落落，空拾把账簿一扔，捋了把头发，深吸两口气才清醒些，远远传来的训练声枯燥而平淡，吵得她提不起笔。
密密麻麻的小字催人入眠。
不知所云的蹉跎时光许久，一看日头吓得三魂俱裂，最终紧赶慢赶在晚时前匆匆了结，绕着小道去了演武场。风阳告诉她的地方在吞天谷谷中深处，宽敞的一方土地，还有风阳欠打的身影。上一辈的神仙，不知道是不是年轻的时候也是这幅不修边幅的模样，到了如今的年纪莫名的腾显贱兮兮的气息，大好一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突然就接地气了。
但在千寻偶然提起的言语中，风阳早期不是这样人畜无害追求养老的神仙。他曾经也是风光霁月独立于世心寄苍生……
风光霁月的风阳微侧过身，朝着她招招手，空拾走进一看，才看到这人正捧着一袋地瓜干啃，满满一袋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他松松腮帮子嘟囔：“好干。”
空拾默默伸过手：“年纪这么大了，吃这样硌牙的作甚，别吃了给我。”
右臂上被点了三处，下意识绷紧的肌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没激情的瘫软，手臂松松垮垮的垂下来，对着地瓜干垂涎欲滴的手臂无功而返。风阳打量着她，随口点评几句：“基础过得去，危机感太差。”
空拾挑眉问道：“比如？”
风阳仙气飘飘的拎着一根地瓜干在她面前晃了两下：“比它还差。”
神垣有句话说得好——胡说八道！
空拾难得被说的脸青一阵紫一阵，又没法不尊老，只能自己咽下这口气。风阳忽然搭上她的脉，脸色略微诧异：“听说你在北荒受了不少伤，戾气倒是排得比江中侵入的魔气还干净。”
江中沿着伤口入侵的魔气被她三十三年来化得八九不离十，其余的压在深处等着慢慢把它排出来，连巫逾都没查出来东西，被他一把摸了出来。
“当年千寻逼退这玩意的速度只用了一个零头。”风阳悠悠讲述着上古前期的风采，譬如千寻是如何不受女子待见的，意犹未尽的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体质倒也特殊。”
空拾琢磨着要不要喊一句‘男女授受不亲’，再趁机将手腕子抽出来，这样做会不会比较合理，否则老底都要被摸清了——或许已经被摸清了。
“正好从今天开始清清气。”风阳松了手退到十米开外，一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捧着地瓜干，“抢到便是你的。”
空拾晃了晃半边毫无用处的手，毫无斗志地回答道：“小仙现在残废。”
风阳道：“本尊不打你，在这让你打。”
闻言空拾扭扭脚揉揉头，挥舞着仅剩的一只胳膊冲上去揍人：“得罪了。”
气势冲冲的空拾上去先是一招虚招实质直冲他下盘而去，这种战火中摸爬滚打长大的老神仙，让她再活个十万年也不一定打得过，权当积累人生经验，过一把打上古前辈的瘾。
拳头到他面前，风阳眼睛都不眨，这让她没法连贯的趁机出下招，想了没一瞬便没收力直接冲了上去，一边飞速思考着他会如何对付她，直接捉住手腕还是踢脚腕？
然后他急速退了几步，朝着她扬扬头示意着‘小妹妹继续’的信息。
空拾往右臂上敲了三次，阻塞的灵脉顺势畅通，酸涩之感突如其来，她甩了甩手便往前走去，在他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走到了面前不足三步之处才开始起势。
风阳眼角一抽：“很好，不亏是他徒弟。”
话音未落，凌冽的掌风随之到来，比起前一次的更为强劲，甚至带起了他额前两簇发丝，风阳吹开飘到鼻尖的发丝，轻飘飘道：“你将离花练得不错。”
空拾没他这么大的精神，能一边打架一边同人谈心，白日里的账本要了她大半条命，腰背苟延残喘地支撑着她做个直立而行的人。一横掌逼得他向后微仰，空拾趁机蹲下一记扫堂腿，抬眼间眼前之人便彻底不见了，同一时间背后几处灵穴一酸，紧绷的肌肉彻底松弛，下盘没力支撑，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空拾：“……”
失败的她彻底歇菜了，百般无赖地坐在地上就着光秃秃的草地看星星，自带一派狂放不羁的文化味。
“‘离花’是千寻交给你的？”风阳忽然问道。
空拾不明所以的点点头，离花的孤本还被她扔在面格里生灰，显然上一位主人是位不拘小节的人物，上面的图文写的格外轻狂不走心，一笔成胳膊再一笔成身体，没事她还得拿出来重新解读一番，免得把胳膊当腿使。
风阳兴致盎然的问道：“你可知离花的创造者是何人？”
这话问到点上了，空拾她练了几万年的孤本，连作者的姓名性别一概不知，只晓得是千寻走南闯北认识的一位好友的，至于这位好友是魁梧的男子还是温润的男子，她并不知道。
他的好友忒多了，空拾说笑的搬出来一位官最大的：“总不会是赤玦魔尊？”
风阳将地瓜干往她手边送了送，一边有些佩服地说道：“小姑娘行啊，运气这么好，下回仙魔谈判场地抽签让你来？”
空拾哑然。
风阳今夜像个缅怀过去的老前辈，露出几分时过境迁的怅然：“你师父当年正巧看上一块地，准备按上自己的名头，将来当做讨媳妇的聘礼，便带上了我去镇场子，结果遇到了正巧也看上那处的赤玦，二人两看生厌，为了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打了起来，可怜将军我只能顶着剑影拳脚疏散民众，还得防着被小姑娘吃豆腐。”
空拾一听不对劲：“我师父能随意去的地方，赤玦魔尊也能随意去的地方，该不会是个战乱地吧？”
风阳又是一脸欣慰的表情，失笑：“要不然你师父哪里供得起？不过想来赤玦也挺穷，讨老婆只能去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划地盘。”
“哪儿？”
风阳摁着额间想了会，不确定道：“起码十二、十三万年前了，沧海桑田转了十几次，大致在北荒。”
北荒……冰天雪地的地方。
空拾干巴巴问道：“那地方是不是有个名字叫‘落雪湖’？”
风阳：“如今的名字都是后人安上去的，那时候兵荒马乱，神魔两股力量在那里争夺不下，混沌圈都被激出来好几回。”
这话的最后他意味深长的望了眼她，又转过头看着稀稀拉拉的星，当了回科普教学的学堂老师：“混沌圈可改天换地，几乎没人能在里面活下来，要是恰好活了说不准会同平常神仙不太一样。”
空拾多年来不解的问题，在这里终于得了个‘可能’的答案，所以她怀疑的所谓自己是未知种族的不着调言论或许根本不存在，她可能只是个恰好在混沌圈活下来，在四万年前幽幽醒来的……老年幼儿。尽管这事她根本没向外人谈起过，但多年而来的自圆其说让她一下子卡了壳，突如其来的尴尬最要人命。
怪不得她对神魔如此的敏锐，怪不得她能练魔界秘籍，怪不得千寻战后特意绕去落雪湖，这才将捡到她这位诈尸的‘幼儿’。
空拾心想最近怎么每个人都爱同她讲故事，尤其还都是真故事，她嗓间发干：“今天月色不太好，小仙先回去了。”
撑着腰软站起来拱手行了个昙花礼，便轻飘飘的往上爬，生怕走得慢了让人看到一张大红脸，连风阳好心送给她的地瓜干都没拿走。
风阳拿着一根地瓜干慢悠悠地嚼着，远处一个黑影勤奋地往山上爬，一枚莹莹发光的传音符落入手掌中，他敲了两声才说道：“她很不错，比您老人家懂事多了。不过以往的伤恐怕难以痊愈，即便神血帮她去除戾气也一样，她伤得太早没法自愈。恩，的确如此，她是找人找了很久，不，不是你，应该是你手下的另一位小姑娘，为了她空拾今天将气全撒在将军我身上了。”
那处传来几句话，他笑了笑，仿佛那段鸡飞狗跳的岁月依旧在眼前：“不过以后恐怕会为了你，将气全撒在我身上，千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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