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转眼就春去夏来，入了六月，烈日当空，闷热无风。

　　学士府次女和幺女出嫁日定在了同一天，故而全府忙忙碌碌准备了整整三月，终于到了出嫁的前一晚。

　　柳夙歌来到柳夙月房内，边吃她桌上的豆沙糕边说：“阿姐，你体虚易生病，以后嫁过去可要多注意身体啊。”

　　柳夙月脸上霎时没了血色，她咬着嘴唇看向柳夙歌的目光有些愤然。她几乎是她从小到大的梦魇，记事起她就时常围着她说阿姐会生病，阿姐会摔倒，阿姐被欺负，几乎全部都会应验。

　　所以她怕她，因怕生了厌，几乎没给她过好脸色，给爹娘出点子让她嫁给威武侯家次子，守活寡，其实也有私心，不想见得她好。

　　柳夙歌看她一副不想搭话的样子，讪讪地吞下最后一口豆沙糕就离开了。

　　家中人让她预见到最多的便是柳夙月，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她。她体弱多病，又命运坎坷，每次预见后她都忍不住想去提醒她，故而引了她的厌。柳夙歌心里明白，但想起她曾经对她的好，也是真的，她就没法子怪她。

　　次日，一大早柳夙歌就被容佩和杜若滢遣来的另一个侍女来回围着转，穿喜袍，绞面，上妆，盘头，挑金银首饰。

　　她几次透过窗张望着大门，见始终没人过来，不禁垂头丧气，难掩心中失落之意。

　　容佩捕捉到她的情绪，一边帮她插发饰一边安慰道：“老爷和夫人定是在前院等着小姐呢，今日是大喜之日，小姐要开心些才好。”

　　两支接亲队伍一路锣鼓喧天，声势浩荡，一前一后停在大学士府门口。因都是京中高门望族，所以沿街有不少百姓围观，一时间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吉时到，杜若滢与侍女先行搀扶着柳夙月，送到了宋子烨手中，转身用帕子捂着嘴已是泪眼婆娑。

　　又与容佩搀扶着柳夙歌出门，但顾辰并没有下马来接，他着一身红色喜服，神情淡漠高坐骏马之上，仿佛周边一切与之无关。

　　杜若滢看着马上之人怔愣在门口，直到马上的人不耐烦的看向她，她才陡然回神把柳夙歌扶上了轿子。

　　盖头下的柳夙歌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人群中似乎一片唏嘘声。

　　站在人群中的宋璟悠看着队伍又敲锣打鼓上路，渐行渐远时，他紧握翡翠手镯终是转身离去。

　　今日的她，定是极美的，然而这份娇美却不属于他。

　　忽又回想起七年前的事情，那年，他十五，她八岁。

　　因才华过人，在太学被孤立被欺负的宋璟悠一度饱受煎熬，甚至有了辍学之意。这时他随爹爹去大学士府，遇到了那个身着鹅黄衫，粉面玉琢的小姑娘。在他情绪低落时，她笑盈盈的告诉他日后你是会成为丞相的人，他不信，只觉是她童言无忌。

　　她气的涨红了小脸，嘟着嘴费力取下手腕上的翡翠玉镯塞进他手里说：“用这镯子发誓，我没骗你！你真的会成为丞相的！”

　　宋璟悠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被逗笑，把镯子递给她道：“好好好，我信了，我会成为丞相。”

　　半晌，她没接，看看翡翠玉镯有些不舍，又似乎下定决心似的摇摇头道：“这个是我大姐从宫里带出来送我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了。来日你若成了丞相，便拿着它来娶我吧。”

　　宋璟悠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听的面红耳赤，面前的小人儿却丝毫不害臊，还一脸憧憬的继续道：“我也想像大姐那般锦衣玉食，我已经问过大姐了，大姐说丞相就是很大的官，能同她一般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所以今日你收了我的镯子，日后升官发达了一定要记得来娶我啊。”

　　这几年间，眼见她生的越发明艳动人，亭亭玉立，却不知何故传出了痴傻之名。其实他是窃喜的，众人都对她避而远之，只有他知道她的好，而且是最好的那一个。

　　所以他有恃无恐，却没曾想竟晚了一步。

　　对儿时的诺言，他认真了。但于她来说，终归还是童言无忌罢。

　　这边，花轿进门，柳夙歌只觉轿外人声嘈杂，又有奏乐放炮仗声。她任由出轿小娘拉出轿，跨火盆，浑浑噩噩的进前堂行拜堂礼。整个繁琐的过程仿佛只有她一个人，顾辰与她全程无交流，甚至两人相隔距离都比普通成亲的新人要远的多。

　　她看不到，也感觉不到。

　　直到入了洞房，她才听到了顾辰的声音，他遣走了所有欲要闹洞房的人，甚至喜婆。她听到喜婆犹豫道：“可是我这事情还没做完怎能走？还需撒帐，共饮合欢酒，结发啊。”

　　“我会看着办。”顾辰不由分说地打断她还想继续推辞的话。

　　柳夙歌听到喜婆走了出去，带上了门。她僵硬地坐在床榻边，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很难受，她忍不住动了动放在腿上的手，顺势在裙子上擦了擦。

　　顾辰远远的看着她的小动作，其实他本不必对她如此冷漠，原想娶回来就相敬如宾尚可，但那日上门提亲，确实对她印象不太好。想起她趴在地上狼狈又掐媚地笑，就让原本就恐女的他，更加厌恶了。想到此，他冷了声音道：“今日你早些歇息罢，明日还要赶路去广平郡。”

　　直到顾辰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柳夙歌才愣愣的回过神来，她苦笑一声，觉得自己自作多情的样子真是丢死人了。

　　既来之则安之，最起码以后就是太尉夫人了，锦衣玉食，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想到这她如释负重般地松了一口气，自己掀了盖头，随意吃了两口案子上的点心后，就觉得由内而外的疲惫感袭来。她胡乱扯下了头饰脱了外衣，倒在床上就沉沉的睡去。

　　辰时，容佩敲门进来，伺候她洗漱。为她梳了妇人髫，又略施粉黛，铜镜里映出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唇若点樱，是个足以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儿。

　　“小姐可真好看。”容佩忍不住夸道。

　　“你是早上喝了蜂蜜吗？嘴巴这么甜。”柳夙歌打趣道。

　　“奴婢见了小姐，不喝蜂蜜也甜。”

　　两人正嬉笑间，顾辰在门外等候她一同敬茶，已是许久，忍不住抬手敲敲门催促。

　　屋内顿时没了声响，容佩利落得为她佩戴好首饰后，她就慌忙的走向门，走的太急一时没能及时停住差点扑进站立在门口的顾辰怀里。

　　柳夙歌觉得鼻间萦绕了一阵皂角与檀香混合的味道，很好闻。但转念又想，面前这人莫非是早上又沐浴净身了？

　　没能及时避开的顾辰，待回过神来低头看到柳夙歌就在离自己胸前不到一尺的位置，他身形微颤了一下，脑中嗡的一声，只觉耳根忽的滚烫，俊美的脸庞上刹时间布满了一层细汗。他后退几步，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皱着眉神色略难堪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柳夙歌看他似乎很难受的样子，顿时心生愧疚。

　　他没再看她，背过身去，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声音闷闷地道：“两米。”

　　柳夙歌不解。

　　“两米是安全距离。”顾辰依旧没回头，只有低沉浑厚，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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