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心藏剑
所谓江湖,便是生活在乱世中的恩怨与情仇。——————题记
风得势,雪欲狂。
城外坡头祭雪台。
“敬上天一杯五谷酒,祝来年,四海之内五谷丰登。”
“敬雪神一杯雄黄酒,祝来年,八荒之下风调雨顺。”
“望天人保佑,佑我北国无灾无害,无难无劫。”
妙龄少女拜雪拜天,口中吟念祈祷,身着一袭春意盎然的碧衣,与白雪格格不入,似寓意着来年生机勃勃,花草盛开。
碧衣少女明眸皓齿,俏丽多姿,黑发如瀑,她眼波流转,神色狡黠,鬼头鬼脑的将玉手遮于腮边,似在小声对天说道:“老天爷,顺便跟你商量个私事,你看我也老大不小了,许我个如意郎君呗!”
少女二十小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然而不论是中原还是北国,女子十五当嫁,若过了二十还未嫁的出去,便要独自举行揖礼。
眼见再过一年便要年满二十,少女心里头也急,嫁不出去的女子,在当今的世风下,会沦为被人耻笑的笑柄。
但少女无奈,她姿色不差,也算是半个美人,可偏偏就是没有媒婆上门牵线做亲。
惆怅。
“你如果同意的话,就不要出声。”少女小声对老天爷说道。
她侧耳倾听,除了大雪簌簌外,四周静谧无声。
少女露出笑意,欣喜的握着小拳头,感激道:“十分感谢老天爷的成......”
成全二字还未完全说出口,远方冰雪覆盖的孤峰崖上,传来一声雪狼的嚎叫,清晰入耳,似是老天在回应少女不要痴心妄想。
这不禁让少女的脸色瞬间垂青。
“该死的臭雪狼!”
少女咬牙切齿,气急败坏,颤抖着娇躯恨不得将祭雪台上的祭品全部打翻。
但她长舒口气,还是理智胜于冲动。
“算了算了,老天爷靠不住,本姑娘还是自己搞定吧!”
祭完雪,少女撑开竹骨伞,踏雪回城。
“五年未回孤城,不知姨娘可还认得我这丫头。”
行走在雪间,碧衣少女就像大自然中的精灵,雪幕下,她灵巧的雀跃、欢呼,心情开朗愉悦。
结冰的城门映入眼帘,唤起了少女熟悉的记忆,年少时,她常在城门口堆雪人,而那孤城两个大字,还是如同当年,歪歪斜斜,从无人纠正。
撑伞而行,蓦然,绿衣少女咿呀一声摔倒在雪地里,俏脸朝下,活生生将自己摔成了雪人。
“什么东西?”
少女踉踉跄跄的起身,佯怒着回过头去,却见绊倒她的是一个死人,不禁心中一惊,急念罪过罪过。
路有冻死骨,在北国是常有的事,本不足为奇,何况眼前这具尸体已被大雪覆盖,若非忽然将少女绊倒,谁也不会发现此处还有一具死尸。
但偏偏,死尸的手指头突然颤动了一下,这是出于身体本能的挣扎反应,却引得了少女的注意,她仔细看去,死尸的鼻间,有雾气呼出,那是来自生命微弱的呼吸。
“哇,这个人好俊呐。”
少女惊呼一声,叹为观止,不过她本就是学医归来,医者仁心,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少女将死尸从雪地中挖出,又开始惊叹此人的生命力强悍,换做普通人,倒在雪中这么久,恐怕早已魂归西天。
死尸一身白衣,背着三尺长盒,剑眉星目,面容苍白且俊冷,鬓发斑白。
“俊倒是长得俊,就是太老了。”
少女失望的摇了摇头,急忙封住此人的大穴与命门,探了探鼻息后,将他连拖带拽拉进城门。
飞雪不知冷暖,人间尚有温情。
咚咚咚。
敲门声。
“谁啊?”
陈旧却很干净的屋内,皱纹越来越多的杜娘满脸疑惑,自从白衣先生走后,她这个屋,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才对,莫非是隔壁的老铁匠又来借钱了?
“姨娘,是我,毛丫头回来了!”
门外,传来少女的招呼声并带着累人的骄喘。
“毛丫头?哪个毛丫头?”
杜娘一时想不起来,她好奇的打开门,风雪紧跟着光线投入这个狭小的屋内,吹得杜娘眼神儿眯起。
“姨娘,好久不见!”自称毛丫头的碧衣少女笑意盈盈,看着朴实无华的屋内,一股熟悉而久远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而杜娘迎着屋外的大风睁了睁眼,看清了少女白皙的面容之后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毛毛啊,怎么都长这么高了!快,快进屋!外头风雪大,可别冻着了。”
见到毛丫头,杜娘孤独落寞的阴霾一扫而过,她高兴的将毛丫头迎进屋内。
“这、这不是先生吗?”
看到毛丫头拖着个人,还是白衣先生,杜娘乍然吃了一惊。
“姨娘,你们认识?那正好,赶紧烧桶热水。”说罢,毛丫头关上门,将白衣客往干柴上一甩了之。
“你小心点,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般毛手毛脚的,先生他这又是怎么了?”出门不过半天的功夫,白衣客浑身都被血与雪浸透,白衣泛红,杜娘见此不禁露出担忧的神情。
“姨娘你别担心,我探了他的脉息,和寻常人不同,死不了的。”毛丫头端起木桌上的水咕噜一下就喝光,显然是累的不轻,同时内心幽怨,这个白衣先生,重的跟猪似的!
杜娘急忙跑到柴房猛添柴火,恨不得一瞬间就将水给烧开。
“丫头,先生他不会有事吧?”杜娘止不住的担忧,额上的皱纹拉拢成一片。
“姨娘放心,就算把我累死,他也不会死的。”为了让杜娘安心,毛丫头拍拍胸脯,保证道。“对了姨娘,这个人是谁啊?”
“先生啊,他是我这的租客。”虽说是租客,但孤独终老的杜娘,却将白衣客当成家人般对待。
毛丫头不禁噗嗤一声,笑道:“姨娘,就咱这破旧屋子,还有人租啊?而且,你为什么要叫他先生啊?”
“女儿家笑不露齿,要学会矜持,你看你,一直都嫁不出去。”杜娘烧得火很旺,呼哧呼哧的,她看着扑闪扑闪的火焰,继续说道:“先生在这一连住了三四年,平时很少开口说话,也不与人来往,他是中原人,又教我识了几个字,中原那个地方,不就是管这叫做教书先生么?”
“原来他是个教书先生呐。”毛丫头仔细打量着垂死的白衣客,渐渐露出几分好奇,她觉着,中原人很俊却也很奇怪呢。
“丫头你不是被兵头抓走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杜娘忽然问起。
毛丫头困惑,她十四岁便一直跟着师傅在大荒山的药师谷学习医术,何曾被兵头抓走过?
“姨娘,你记错了吧?”
“是吗,难道被兵头抓走的是晓丫头?”
“晓丫头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那年北国饥荒,是饿死的。”
“这么说那就是波波了!”
毛丫头摇摇头,自己这个姨娘五年不见,真的老了很多,记忆都开始衰退,看来要抓几副良药给姨娘补补身子。
“姨娘,波波是我们以前养的大黄狗啊。”
“哦,看来没人被兵头抓走啊。”
望着姨娘一副神智不清的模样,毛丫头心疼,内心不禁叹息,其实被兵头抓走的,是姨娘她自己,那还是很久以前战乱的时候。
水开了,用大木桶盛装起来后,毛丫头将白衣客一头栽倒在热水中,惊得杜娘连忙阻止。
“傻丫头,你要烫死先生吗?”
对此,毛丫头也很无奈,她解释道:“他体内有一种至阴至寒的剧毒,比之寒冰更加刺骨,如果不用烫水暂时调和一下,那就算是神仙也无力回天了。”
反正杜娘一介老农妇也不懂医理,被毛丫头三言两语便忽悠的一愣一愣。
“姨娘,你看好他,我出去抓点药材,这个毒很奇怪,光靠热水是起不了多少作用的。”
接连数天的暴雪,已有膝深,冰雪倾覆了山城,冻凉了人意。
然,这日下午,雪渐小,甚至已有开始停的迹象。
中原的武林势力不知何故,纷纷涌向北国孤城,此刻孤城内的江湖老字号来福客栈,围坐了大概十来号人。
夺命铁勾李大浪,销魂断骨魏三娘,江南才子欧阳豪,这些人,在江湖上都是颇有名气的武林散人,如今齐聚一堂,共谋密事。
上热茶的小二战战兢兢,看着那冰冷透亮的刀剑中倒映着他的影子,生怕这些侠士脾气不好,拿他开刷。
当热腾腾的上好龙井沏满,几人才开始谋事,首先开口的是李大浪,他的声音粗旷洪亮。
“丑婆娘,你说城外孤峰崖下有五色雪莲,消息可真?”
魏三娘面遮轻纱,一袭绫罗衣衫凸显风韵犹存的傲人身姿,倒也不怕这北国的寒冷,若是乍一看,当真会以为这魏三娘是绝世美人。
然李大浪喊的不假,薄纱下,一道可怖的伤痕横贯魏三娘的面颊,原本花容月貌几近完美的一张脸庞,就这样被毁的体无完肤。
女人爱美是天性,但多年来的经历让魏三娘早就不介意别人怎么看待她和称呼她。
“铁钩李,你是在怀疑我魏三娘的水准么?”
“毕竟没有亲眼目睹,不管谁说的我都只信一半!”李大浪看起来朴实憨厚,心眼还是不少的。
“五色雪莲有价无市,价值连城,如此宝物,我会拿出来开玩笑不成?”
“正因为它价值太高,更不可轻信。”李大浪精明干练。
“我魏三娘的话,信与不信,你自行判断!”
李大浪与魏三娘一唱一和,演着双簧,作这一场秀实际上是给客栈内另一桌人看的,那桌人有七八个,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相对年轻,若是李大浪和魏三娘没有猜错,这应该是静幽谷的一行人。
听了李大浪和魏三娘的对话,对桌上有人冷笑,他们何尝不知其中缘由,道:“莫要当我静幽谷的人是傻子,孤峰崖下若真有五色雪莲,你们怎么不去摘取,反而有空在这闲聊?”
“你们莫也是不信?”鱼儿上钩,魏三娘轻笑,反问。
“我等为何要信?你无非是想忽悠我们出城,即便真有五色雪莲,想必也极难摘采,不然如此大好机会,你又怎会将消息透露出来?”静幽谷一行人中,有人分析道。
魏三娘笑道:“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出城一趟,少许时间,似乎都不算亏呢?”
浅淡间,雪停了,野心和鬼胎都即将浮现。
客栈隔壁,是华氏小药铺子,毛丫头正在抓药,她不经意间成了一只隔墙之耳,听着这些谈论,她疑惑着孤城为何突然出现这么多中原人,要知道这里人烟稀少,寻常很难见到外地来的人。
至于他们所言的五色雪莲,毛丫头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孤峰崖那边是雪狼的领地,普通人很难徒行到那里去。
囊中羞涩,毛丫头只抓了几副简单的药引,便急急离去,而客栈中,魏三娘与李大浪相视一笑。
五色雪莲是真,不想要是假,只是孤峰崖不仅雪狼成群,其崖下更是险峻,雪莲又深藏崖底,采摘条件极其艰难苛刻,危险系数太高。
所以两人的目的是放出消息,由其他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摘,他们只管坐收渔翁之利,介时抢过来便是,毕竟从人手里抢东西,可比去崖底摘安全多了!
至于静幽谷的人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消息放了出去,目的达到。
与李大浪和魏三娘同桌而坐的欧阳豪此刻笑意盈盈的撑开紫竹扇,他颇为帅气的扇动几下,姿势撩人,只是在这酷寒中扇风未免太过刺骨,无奈又尴尬的收了起来。
“诸位,古人有言,得天子剑者得天下,但天子剑毕竟只是道听途说,时至今日,有谁真正见过天子剑?何况半日过去,这座破空城迟迟未有丝毫线索,趁此空档期,我们何不联合各方赶来的势力,先去孤峰崖探一番?”欧阳豪此刻挺身而出,他毕竟有江南才子之称,智慧着实高人一等。
“如此最好不过!”静幽谷的人同意道。
李大浪与魏三娘再次对视一眼,人多眼杂,转抢为盗,更加适合了。
“我李大浪同意,丑婆娘你呢?”
“我魏三娘同意,事不宜迟,这就通知其他势力,共同前往孤峰崖!”
“等等。”
欧阳豪忽然叫止,吸引住众人的目光后,他缓步来到第三桌前,这桌独自坐着一位青衣人,神色俊逸,眉宇尽是锋芒,似能伤人般冰冷。
“这位兄台也是不惜千里从中原赶来的吧?可有兴趣同往孤峰崖?”作为江南才子,欧阳豪的言行带有几分儒雅与客气。
“滚开。”青衣人言语如冰,直锥人心。
欧阳豪霎时间脸色垂青,他好心相邀,却万万不想对方竟这般回应,未免太过强横霸道,完全不把他江南才子放在眼里!
这让在场的众人都看不下去,李大浪、魏三娘、静幽谷一行,统统站起来冷视青衣人,甚至响起了刀剑出鞘的轻吟声,皆为欧阳豪打抱不平。
“莫要欺人太甚!”
面对众人的压迫,青衣人没有丝毫动摇,他神色出奇般的冷肃,左手一抬。
喘。
一柄古朴典雅的长剑横在桌前,剑柄处纹有长龙,但剑鞘已经暗淡,失去了剑应有的光泽,隐约间,似乎还有生锈的痕迹。
可这丝毫不遮掩这柄剑的知名度与震慑力!
“君、君子剑!”
欧阳豪不自觉的退了几步,脸色有些许苍白,那可是十年前与妖剑齐名的君子剑!
那么此人......
“你就是不二臣?”不仅是欧阳豪,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近些年,君子剑在江湖上威名四起,其势头隐约盖过销声匿迹十年之久的妖剑!
剑主人的实力,亦不在“天下第一剑”之下!
不二臣原姓卜,但江湖上的人习惯称其为不二臣,此刻他孑然起身,门外呼进来的风吹得衣袂荡漾,一袭青衣缥缈如剑侠。
“我对五色雪莲没有兴趣,不过正好,倒有一事需要你们。”不二臣漠然说道。
欧阳豪脸色并不好看,他又何尝想帮什么忙,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君子剑的行事风格他可如雷贯耳,亦是动不动便见血杀人,脾气差到极点,中原曾有多少英雄豪杰死于此柄快要生锈的剑之下。
“公子有何事,尽管道来。”欧阳豪勉强挤出笑容,故作模样道。
不二臣拿剑出门,言语同屋外的白雪般十分冰冷。
“前来的路上,遇到一伙贼人袭杀,暂不明是哪个势力与我作对,但将他们杀了个干净,你们帮我散出话去,不管是谁与我有怨,我亦会将其连根拔起、斩尽杀绝!”
君子剑,不二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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