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云上月
我守得住天下第一的名号,却留不住你刹那间的芳华。——————题记
夜凉如冰。
“反正你孑然一身,了无分文,定付不起本姑娘的救命之恩钱,那这剑匣子,便归了我吧!”
毛丫头望了一眼昏迷状态的白衣客,再看着三尺长盒,不禁好奇起来。
传闻中原剑道鼎盛,人人佩剑,名剑颇多,这朴实无华的的长盒子,想必就是用来装剑的吧?
只是不知,这其中,究竟是一柄什么模样的剑呢?
带着想见识见识中原的剑的好奇心,毛丫头伸出手去便要打开剑匣。
徒然,一只厚重的手抓住了毛丫头的手腕,蓦然吓她一跳,同时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
“哎呀!你真是快吓死我了!”
毛丫头颤了一下,想挣脱那只手,却被拽得死死的,她惊着冲白衣客大叫:“你轻点,病成这样怎么还有那么大力啊,可疼了!”
白衣客脸色苍白,眼神无力,嘴唇干裂如夏日下的泥,他放开毛丫头的手,疲惫的开口。
“不要打开,你会死的。”
毛丫头愣了一瞬,随后心有余悸,暗自道中原的剑有这么可怕?
罢了罢了,她只是个救人的药师,何必管那剑匣子里头装着什么,况且一个教书先生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既然醒了,那便喝掉这碗药。”
毛丫头递过去一碗暗褐色一闻即知奇苦无比的汤药,白衣客没有接,他打量少女一眼,又扫视四周一圈,发现竟是在杜娘家。
“你救了我?”白衣客问。
“不用急着感谢本姑娘,我是俗人,是要收钱的!”
“谁人要你救我?”
出奇的,白衣客不仅没有心怀感激,语气中反而斥责,似乎救了他是犯了天大的错一般。
毛丫头手缩回,将药碗放置一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救他性命还怪于旁人,天底下怎会有这种不讲道理的人?
“没钱就没钱,本姑娘大不了给你赊账便是,哪有救了人还责备医师的道理?”
听到毛丫头大声表示不满,杜娘却胳膊往外拐帮衬白衣客道:“丫头,你可小声点,勿惊着了先生和街坊邻居。”
然白衣客面无表情,不为所动,他眼神涣散,瞳孔暗淡,但心有执念,拾起剑匣子便踉跄着病弱的身子往门外头走去。
“先生,这般天黑,你还要出门去吗?”杜娘挑挑眉头,皱纹又多了几圈。
白衣客驻足顷刻,霜华的鬓发随风扬动,随后,什么也没有说便隐没在漆黑的夜里头。
他不愿与他人深识,也不愿他人对他深知,他跟杜娘说过,他今日要离开北国,这个离开,不是回到富饶辽阔的中原,也不是回到烟雨风尘的江南。
而是......永远的离开北国,离开这个世界,去往人世的彼岸,去往那个有沐云存在的神秘国度。
这十年来,若不是沐云交与他的愿望未完成,他又哪还会有苟活下去的执念?
眼见十年之期已到,白衣客仿佛看到了救赎之光,他终于可以解脱,可以不用再承受这该死的痛苦和折磨。
“丫头,你看你把先生给气的。”杜娘还是帮着白衣客,责备道。
毛丫头鼓着脸,面泛桃花,娇躯微颤,真正生气的人是她,好心救人倒成了她的错?
真是太可笑,而且一说钱就生气,还直接跑了,这个白衣大叔未眠也太过于抠门!毛丫头此般想着。
“罢了罢了,他是死是活又与我有何干系?”
毛丫头此起彼伏的胸口渐渐缓和,她觉得自己犯不着和一个将死之人生气,因为那个人体内的毒,已经深入骨髓,就算师傅在世,也难以挽救,他没几个日子可以活了。
但外头那么冷,这个怪脾气的大叔就这样出去,怕是不待几日,今夜就会再次毙命在雪地中。
师傅常常说,药师谷弟子都要遵守一条铁律:当你决定要救一个人的时候,便要彻彻底底的救活,万万不能负了药师谷几百年的名声!
她白天将他从雪地中拖出来,原本不就是想救人的吗?
“这个混蛋!”毛丫头咬着牙,低声骂道。
“出谷第一天便碰上你,算本姑娘倒霉,若不是怕师傅九泉之下不能安息,本姑娘才懒得救你!”
“什么,丫头你要吃煎蛋?”杜娘侧耳,不知是毛丫头声音太小还是杜娘听力下降,误将混蛋听成了煎蛋。
“姨娘这就给你做。”
毛丫头收拾收拾凌乱的木桌,准备出门,道:“不用了姨娘,我出去一趟,你先生要是死在谁家门口,可不吉利。”
“傻丫头瞎说什么呢,先生寿福,是要长命百岁的人。”杜娘接着又担忧说道:“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就不要出门了,遇上歹人可咋办?还是我去找回先生吧!”
“姨娘,你一妇道人家看好家就行了,我能应付的。”
毛丫头很快的出门,就像黑暗中的一道魅影,绿衣幽幽。
户外,风停了雪静了。
原是一片黑蒙蒙深沉得不像话的夜空,竟钻出一轮浅白的月牙,在这个冬夜,显得有些不同寻常,它将银光倾洒下来,却又被地面的白雪反弹回去,似乎大地,也不愿接受这轮忽然出现的孤月。
雪夜,是如此般深邃。
就像祭雪台上,白衣客那浑浊冰冷、凝望思远的目光。
“我守得住天下第一的名号,却留不住你刹那间的芳华......”
暗夜里,白衣客思念着某个人,嘴角全是痛心的自嘲。
他端起一杯祭雪台上的酒,对月举杯,不为天下第一,只为这是最后的雪夜,只因曾经沧桑的过往,还有那逝去的伊人......
深雪探明月,明月可知几多秋?
一剑相思一剑天,相思入骨,苍天难寻。
这一袭绝世的白衣,怕是走到了尽头,若魂归黄泉大道,这第一的名号,从此也要落到他人身上。
然一身浮尘落尽,即使平淡归真,白衣客仍没有什么好值得挂念,他唯一的执念,便是寻死。
夜幕下,毛丫头顺着一行新鲜的脚印一路跟随,终来到城外坡头,她望着祭雪台上的白衣大叔,不禁开始好奇,究竟是怎么样子的一个人,才会在大半夜不顾自己安危赶来祭雪台祭雪?
要知道,他体内的那种毒一旦再次发作,很快便会要了他的命!
“怪大叔!”
祭雪台下,毛丫头的叫喊在这夜里犹如雷鸣般响亮,瞬间撕裂黑夜,打破寂静。
“我错了,不收你钱了,你快回来接受治疗吧!”
白衣客惊讶的侧过头去,冷漠的脸庞上,此刻有些哑然失笑,真是滑稽,第一次被人叫大叔呢,虽然他三十的年纪看起来像是四十般。
尽管这个丫头误以为他是钱势小人,但为了救他竟跑来主动认错,这种行为,着实令人感动,可他心里早已无生,寻常人又怎救得了他?
“小心!”
不待白衣客说什么,毛丫头又是一声惊呼。
阴沉沉的灰云遮蔽了昙花一现的月亮,祭雪台旁,一道冷光忽现,寒彻在这漆黑如墨的暗夜中。
杀气!
白衣客气息一凛,身形移动之间,华发飘扬,他冷漠的避过背后袭来的冷剑,并拢的五指同时横扫而过,一击命中,偷袭之人吃痛,立马跳到一旁。
咻咻咻!
偷袭不成,数支利箭疾来,白衣客眸光一凝,身形与步法结合,内力运转,尽数避过。
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噬心骨毒不可运转内力,但刚刚,他别无选择!
他可被毒死,亦在不断寻死,但旁人想要杀他,除非具备杀他的能力!
不然,绝不会束手就擒,这是他作为剑客最后一点点卑微且薄弱的执念!
“天剑山庄,当真了得!”
白衣客何其聪慧,这行人又怎瞒得过他?
他语气冷肃,不知是夸赞还是嘲讽。
立于旁头的蒙面黑衣人身体一颤,眼神瞬间阴沉冰冷,他们换了装束换了剑,却还是被认了出来。
这个剑妖公子,当真是留不得了!
不然日后天剑山庄会遭受灭顶之灾!
深邃可怖的黑暗里,又跳出十来位手持冷剑的黑衣人,祭雪台下的毛丫头惊得小嘴难合,半响未有动静。
眼眸如墨,视线灰暗,噬心骨毒又作瞎了眼睛,白衣客只能依声辨位,倾听着冷剑的轻吟。
不过在这漆黑的半夜,天剑山庄的人视线受阻也占不到任何便宜,夜行衣在白衣客面前更是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杀!”
一声沉喝,若非依仗噬心骨毒无药可解的名头,天剑山庄的一行弟子又怎敢与剑妖公子正面交锋?
旁惊声,听剑来,白衣客衣袂猎猎,脚尖一点地便是轻灵的退出祭雪台,天剑弟子紧紧跟上,冰冷的剑刃依于身侧,寒芒一闪间,数剑划去,剑吟起伏。
“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病人,算什么好汉?”
那寒光阵阵的冰冷刀剑吓得毛丫头脸色苍白,不敢上前,却忍不住大声吼道。
天剑弟子旁若无闻,一心想要斩杀剑妖公子,但每一剑袭出,都被白衣客巧妙的躲过,这让他们不禁沉下脸,心绪复杂。
这个瞎子!无剑在手,身法怎还是这般厉害?
等等!瞎子?
“停!”
带头的人忽然止住攻势,他将剑收回剑鞘,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意,目光阴冷。
“收剑!剑妖公子对剑的领悟远超常人,他能听到寻常人听不到的属于剑的声音!”
一行人听闻纷纷收起手中的剑,接着带头人一打手势,他们慢慢的、静静的接近白衣客。
此举的确正中白衣客的死穴,没有了剑吟声,光听那微弱的脚步虽然能辩方位,但又怎知对方出手的招式?
过分的安静之后,迎来的必将是雷霆万钧!
“小心卯时方向!”毛丫头揪着心,蓦然提醒。
但她的提醒如同鸡肋,白衣客被逼得一退再退,加之噬心骨毒发作的越来越厉害,他毫无还手之力!
左几拳,右几掌,正面又重重的踢来一脚,直接将白衣客踢出三丈之远,倒在地上痛苦不堪,倒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噬心骨毒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深入骨髓和心灵的痛,换作一般人早就昏厥过去了。
天剑山庄的一行黑衣人见此一幕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剑妖公子,又是堂堂剑阁的剑三公子,此时竟被他们折磨蹂躏,心里头难免会生出几分快感!
放佛击败白衣客,他们便是天下第一!
“哈哈哈,剑妖公子,恕在下冒昧,敢问你的绝世黑骨妖剑呢?”
白衣客沉默,双目无神却仍冷冰冰的盯着这一行人。
“也许十年过去你想不起来了,那我来告诉你吧,妖剑被你十年前含恨丢进了无底的鬼神渊啊!哈哈哈哈,从此世上再无妖剑,这将是你如今最致命的错误!”
黑衣人大声冷笑,若此刻剑妖公子妖剑在手,他们又怎敢如此放肆?
白衣客背着古朴的长盒,一言不发,他痛苦得扭曲的面容表现出了他不羁的桀骜,依旧站直了身。
不以名剑攀高下,不以生死论英雄!
感觉到黑衣逼近,白衣客继续退着,他的挣扎不为求生,只为求死!
“快停!再退一步,便是绝壁!”毛丫头突然惊呼,光线太暗,她差点都没发现那边是高崖峭壁。
白衣客苦笑,他这具身体已经几近腐朽,快承受不住噬心骨毒了,迟早会被千穿百孔,毒发身亡。
这个傻丫头,就这样让他颇有颜面的留具全尸死去难道不好吗?
“死丫头,你再提醒一句,休怪我等对你不客气!”天剑弟子对毛丫头也失去了耐心,威胁道。
毛丫头吓得情不自禁的退了一步,但她又急忙停住,不服气的鼓着小脸,倔强的说道:“本姑娘可是大荒山药师谷薛神医的嫡系传人!你敢动我试试?”
“薛神医......”
天剑弟子略犹疑,毕竟药师谷在江湖上颇有名望,是武林势力都想要讨好的存在。
一代神医,谁人不想与之交好?
那可是能救命的的人!
“口说无凭!”
天剑弟子可不会因毛丫头是药师谷的人便放过白衣客,哪怕是薛神医亲自在此,今夜也救不了剑妖公子!
“城内如此安静,怎不想城外竟此般热闹!”
来人正是嗓音特别大的李大浪,同行之人则有魏三娘和欧阳豪。
浮云之上,若隐若现的月光随着飘雪散落下血红色的杀机。
“天剑山庄的各位,不介意我们三人横插一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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