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节 陨星
战争从昨天下午打响，双方很快便进入那拉锯战一样的攻防，然后留下破损的外墙和不少尸体。前面作为防守方的菏泽学院损失比较大，但是后期双方则是五五分打平——学生在战争上缺乏很多经验，这也正是他们损失的根本原因。
然而面对的沙华正规部队也仅仅是像热身一样，并没有采用压上战术来直接推dao学院最外围那道不高的城墙——最让人们提心吊胆的就是这个单薄的城墙，战术布置上曾明确的说出这个问题：如果这道墙没有阻碍住对方的脚步的话，所有人必须迅速收缩防线，放弃最外围的防御网，然后在第二道和第三道城市环内重新整编和战斗。
但万斯的剑并没有砍在对方的盔甲上。除了头上被击落的石块砸中，他也只是被几只箭擦破了皮，还有没看清脚下摔了两跤。不过已经十分幸运了，很多牧师都是一脸的不甘和沮丧，能够治疗和治愈的人远比死亡的人数少，而且少的多。仅仅是头次接触，而且还是防御方，学院里就有逾两千人丢掉了性命。
作为攻击方的沙华也看的出损失，但是看不出有多少损失。这些黑色的恶魔就算受了伤，留下了血迹、盔甲和武器的残片，也没有留下半具尸体。沙华的军人除了死亡外，没有露出半点破绽给菏泽学院。如今他们正驻扎在距离城墙外四公里远的地方，除了偶尔会派出几队扰乱城防的骑兵，暂时看不出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举措。
万斯有点麻木了，看见了那些肠穿肚烂的尸体，也仅仅是转过头去继续前行；脚下流淌的粘稠鲜血也不会再引起他的反胃；空气中弥漫的腥臭气味，也早已经习惯了。就连身上的伤痕和淤青，也不过只感到淡淡的痛楚。他仔细看了看手上混合着血的发黑痕迹——那是用力拉弓时候磨破的皮。头次经历战争的他，终于才知道这并不是像许多骑士小说里面描述的那样风光无限，除了死亡、痛苦和悲伤外，战争并没有再给这个年轻人更多东西。荣誉？家族？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切实际，他现在只记得院长在战前动员时说的那番话：战斗的理由，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空谈，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家人而已。
…………
…………
“你知道吗，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万斯打了个冷战，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天色如墨，夜色如水，除了城墙上活动岗哨外，靠在城墙脚下的他再次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旁边的里奇指挥官嘬了口水，然后抹了抹嘴巴——刚才的话正是他说出来的。
“呃，长官，我看不出来您年纪这么大了。”然后诚实的万斯很直接的被一拳敲在头上——距离伤口几公分，但也足够他痛的捂头不起。
“我年轻的时候是公认的帅，明白么？公认的！”里奇竖着中指对他说道。“我玩过的女人比你见过的还多！”
万斯心里不断在暗骂这个不识数的指挥官，怎么说我见过的女人都上千了好吧？
“你不相信？”里奇头靠在了城墙墙壁上，乱糟糟的深金色头发染上了篝火的红光，侧面看去，似乎能够依稀看出他年轻时的模样。他此时目光怔怔的凝视着远方，口中似是喃喃自语的说到。“我也不相信。我这本来该短命的人还能够活到今天。”
“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还活着。”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万斯从里奇的话中嗅出了点不寻常的味道。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里奇侧着头看了一眼万斯，然后又转回了头。“我告诉你，以后别让我看你两眼放光的傻样，这让我想擂你。”
万斯挠了挠头发。
“那时候我有身世，有背景，才华横溢，比我小的人跟屁虫一样的缠着我，比我大出十多岁的人叫我先生。生活如日中天，周围的女人多的数不过来。”里奇露出淡淡的笑容，歇口气继续说到。“那时候真的是无歌不唱，无酒不欢。和我的死党们一起放肆挥霍自己的年轻，那感觉真是好极了。”
“但是在一天我参加教皇寿辰的晚宴时，我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少女。”里奇看了看一脸认真表情的万斯，叹了口气。“她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少女，、纯洁、善良……她是我唯一一个不忍心去欺骗的少女。那天晚上的我和她交谈了，但笨拙的就像是喝醉了酒，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出了不少笑话。”
“我从没那么蠢过。”里奇哧了一声，然后停下了话语，整个人似乎陷入了对往日的沉思中而久久不语。万斯虽然想说些什么，但一时间也找不到话题，也只有静静的坐在旁边，拿起个木棍捅了捅眼前的篝火。
“你知道吗？万斯。”里奇低咳了一声。“有时候爱情来了，就算你再帅、再有钱、有再大的本领，也会像个傻子一样犯错。”
“那天晚上，我不可自拔的爱上了那个少女。当然了，她也同样的爱上了我。”里奇用大拇指顶了顶胸口，笑了笑。“我还是有自信的。”
“那接下来呢？”万斯现在确实是有些好奇……他好奇当初的风liu才子怎么会沦落到现在的这个样子的？
“还能怎么样？”里奇看傻子一样看了眼万斯。“除了情侣能做的事情外，还能怎么样？”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哼。”里奇用鼻子哼哼了一声，他将旁边的木头折断，然后丢入了篝火中。“谁知道她老爸那么有钱有势？他看不起我，你想得到我上门提亲的时候他说的那些狗屁么？”
“我就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能忍下那口气！”里奇又咔嚓的折断了一根粗厚的木材，看着那和胳膊差不多粗细的木头丢到篝火里，坐在一旁的万斯咽了口吐沫。
“我为了争口气，跑去参加了大型的骑士选拔。结果？当然是选上了。不过你也知道，骑士头几年会被派去战场磨练，我被派到圣光壁垒。没想到一去就是四年……”说的起劲的里奇突然露出几分疲惫的神色，他抬起手按住眼睛，然后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死了，在第一年的时候就死了，死于难产。而她怀的那个孩子……是我的骨肉。”
“我什么都不知道。当我们满载着荣誉回到梵蒂冈接受封赏的时候，她的家族却早就从那里搬离了，她的父亲散财隐居，而我就跟个没头苍蝇一样满城打探他们的消息。”
“我扔掉了我的爵位和我的一切，然后发了疯似得满世界寻找我孩子的踪迹。至少那个孩子还是她曾经活着的证明，至少那个孩子是她留在世间的唯一遗产。”
“然后，我理所当然的找到了他们。”里奇竖起了三个手指，然后反复在眼前晃动。“不过加上前面从军的四年，我的孩子已经七岁了。”
“那您和您的孩子相认了？”
“没有。”里奇很干脆的说出两个字，这当然使得万斯大跌下巴。“我伪装成一个云游的剑术老师，然后混到那个老混蛋的家里。”
“然后是十年……漫长的十年。”里奇这下竖起了十个指头，然后留下一个中指。“结果那个小混球居然也去走上了我当初的道路，真是气死我了。”
“哎？”万斯惊讶了一下。“那么说他也是骑士了？”
“废话。”里奇用蔑视的目光看向万斯。“我教出来的人可比你们这群菜鸟强多了！”
然后他又像一个泄气皮球一样萎靡了下去。
“长的和她妈一样漂亮，为什么脾气就和我一样倔呢？”
万斯想象了一下这个人的样子，然后就像是想要甩掉什么一样摇起了脑袋。
“至少在我暗中守护她的时间里，我还期望能看见她穿上洁白婚纱的模样……”
“喂喂？我说等等。”万斯一只手顶住了头，然后打断了里奇的话。“你说‘她’而不是‘他’？”
“我没说么？”里奇恍然大悟的一拍脑袋。“我的孩子是个漂亮的女孩。”
我没听错吧？女孩子当骑士？听到这里的万斯差点接不住自己的下巴。
里奇嘿嘿笑着按了按万斯的头，然后站起了身子，径直走到旁边的水桶边。他除下身上的金属盔甲，露出里面的简单皮衣，然后将毛巾丢进水桶又拿了出来，三两下拧干了擦拭着脸。他回头看了一眼发呆的万斯，然后走到篝火边用木棍捅了捅余烬，将几块木头翻了个一圈，此时里奇的表情又换回了往日那严肃的军官模样，没有了一点刚才散漫的样子。
“差不多了，不用多久就要日出了。”
万斯赶忙应了一声，飞快的支着腿站了起来。他走到水桶边，捧出点清水，用力的拍在脸上，然后狠狠的揉了揉沉重的眼睑。当他手向一旁摸去时，结果不小心碰到了里奇指挥官的那套铁皮和铁环构成的盔甲。
“快点准备好，玩笑归玩笑，军纪归军纪。”这个眼睛上留着长长伤疤的男人伸手抄起盔甲，而那露出来的胳膊全是一根根清晰可见的肌肉和长长的伤痕。万斯怀着崇敬的目光看着这个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战争的男人，然后走到床头，拿起了自己的盔甲和长剑，看着盔甲上那泛着淡淡银光表面，万斯咽了口吐沫，然后伸手从那冰冷的盔甲缝隙中穿了进去。
此时的城墙上突然传来阵阵骚乱，同时伴随着瓮声瓮气的人群喊叫声。里奇抄着盔甲皱着眉头一把推开这个简陋到还没倒塌的房屋门，这些声音才终于清晰的传入到了万斯的耳中。
“敌袭！正北方向！！”
……
克明勃一把扶住了双手捂头的凯，手上的书本哗啦啦的撒了一地……所有在教廷的千年计划成员正在转移和隐藏研究结果，凯等人每日每夜的在处理剩下的东西，有时候甚至是早上五点的时候就爬起来去分类资料。
但今天早上凯的一举一动明显有些异常。脸色苍白，两颊上不时的出现虚汗——昨天他明明还好好的。
克明勃将凯搀扶到一旁，在身上摸索出一条脏的看不出颜色的毛巾。凯一把就把毛巾打到一边，然后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到。
“克明勃，你知道D－140协议写的是什么内容吗？”
“D－140协议？”克明勃楞了一下，他没想到凯会突然说起这个。“这是哪个区域组织的协议？”
“OST。”凯眉头扭在了一起，然后伸手捂住了头。“靠，又开始嗡鸣了……”
“OST，OST……”克明勃眼睛瞟向了旁边的成堆的书籍，“缩写……的话，排除掉不可能的，只有一个留下来……OuterSpaceTreaty？”
“外层空间条约？”凯猛的睁开眼睛。他急忙捂着头站了起来，扫开桌子上的书籍走到窗边，然后直直的注视着天空。克明勃听到后也脸色大变，他找到旁边的房门，然后用力的推开堆积在门口的书籍，走出了门外。
夜晚的风很凉，周围除了猎猎的风声和偶尔几个飞快跑过的人影外，一切都沉浸在静寂和黑暗中。克明勃仔细看向天空……在这被乌云覆盖的天空中，有一颗异常明亮的星光俨然跃入他的视野。
“停了……声音停了。”克明勃扭头看去，后面窗口处的凯正呆呆的看着垂到面前的双手。他猛的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名状的表情。“脑海里的声音停……”
话音未落，一颗拖着明亮红线的物体无声的以极快速度坠落到了北面的城墙处，然后就是如同白昼的光芒跃入两人的视野。强烈的光芒甚至让人无法去正视那个物体到底是什么。站在外面的克明勃只觉得空气一滞，心底就像是从高处跃下的那样沉了下去。紧接着下一秒就是震耳欲聋的嘶鸣声和爆炸声传来，一团火红色的蘑菇云腾空而起。
“我，我的天啊。”克明勃看着同样呆住的凯。“那，那是战略，战略，战略卫星兵器？”当克明勃再向前看去时，猛烈的爆风猛然已经将前面的房屋顶从头上吹了过去，然后下一秒，克明勃只觉得面前就像是装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猛然将他推飞了出去！……
环状的震荡波轻松的撕裂了菏泽学院的北城墙和后面一大片建筑物。仅仅就是这一击，整个菏泽学院的北线便彻底选入了瘫痪。同样的……许多刚打了个盹，正拿着武器走上城墙的学生，在如此这枚战术武器攻击下化为了灰烬。
……
一片绿色的草甸，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白衫的女孩。
绿色的是如此的青翠欲滴，似是融成了一块绿色的翡翠。而这片绿和那片蓝的天空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法言喻的神奇光景。在空中，无数萤火虫般的金色光粒正洋洋洒洒的从空中飘落，当你伸手去接这些光粒的时候，这些光粒便融入了手心，取而代之的是阵阵的温暖。
万斯抬起头仰望了一下天空，然后低下头深深的吸了口气，在这齐腰深的草丛中一步步向女孩走去。那个背对着他的女孩则悠然自得的哼着歌，手里拿着一个狗尾草摇啊摇，似乎毫不在意背后的这个男子的存在。
这是一个梦……是梦也好，是梦也罢。那个女孩如此的吸引着他，让他想上前去一窥究竟。这个温暖美丽的梦境，是如此的远离尘嚣和战火，忍不住会让人诞生不愿离去的想法。更何况对万斯来说，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梦。
周围的绿草随着轻风沙沙作响。万斯停下了脚步。当微风过去后，他又缓步向前走去。当他走到距离少女几步之遥的地方时，那个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万斯的存在，停止了口中的吟唱。
万斯也站在了原地。然而没想到眼前的女孩发出轻轻的笑声，头也不回的向前跑去。万斯一个错愕，才反应过来的他急忙伸手向前一抓。但是没想到眼前的景色突变，一道烈焰的墙壁凭空出现在眼前。当他再向四周看去时，周围的景色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宁静安详，无数的火星飘荡在空中，那些翠绿的草此时已经化成了一片火海。万斯此时就觉得热浪扑面袭来，眼前的火墙呼啸着将他包裹在中间，手上就像是碰到了火炭一样，疼痛和灼烧的感觉一下子涌入脑海。
万斯努力睁开自己的眼皮……此时他眼前一片漆黑，浑身的骨架就像是被拆开了一样剧痛不已，而且他两耳几乎完全听不见了声音……整个人感觉就像是躺在了黑漆漆的深井之中。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他才想起自己好像刚才看到一道明亮的光芒出现在正面的城墙上，然后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万斯强忍着痛楚坐了起来，确认了一下身上有没有缺少零件，然后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他仔细看向四周，发现似乎刚才烫的原因是因为面前不远处的那个只有暗色光芒的火把，他伸手拿起火把等了一会，直到捂燃火把后，他才站起来开始确认周围的情况：四周都是巨大的石块，头上的两块结实的石头将他封在了这个空间之中，到处是灰和石块——想起来昏迷前的那热浪和巨响，这要多么强烈的力量才能将这里变成这个样子？
“里奇指挥官，里奇指挥官！”万斯操着快哑了的嗓子吼到。
“这里还有人么？还有……咳，咳咳……”万斯捂住了嘴，手心中留下了一道血丝。他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将手上的血迹抹到旁边的石块上。“操……还有人活着么……谁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火光照亮了面前堵得严严实实的道路。万斯晃动了一下，无力的跌坐在了地上。紧接着他就看到眼前一个恐怖的东西。
一个人的脸，当然后面是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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