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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节 弃子


  感觉上对我影响最大的,无非是这个身体和无穷无尽的梦境。每次闭上双眼的时候,一个世界距离我就更为遥远;而每当梦醒的时候,另一个世界就距离我更近了许多。

  越千年前的梵蒂冈和现在的梵蒂冈重叠在了一起。周围的景色却没有太多的变化,一切显得既熟悉又陌生,往日的房屋虽然早已荒废,在我眼中却似是依旧有人在其中穿梭。由于梦境的缘故,如今对于自己本身力量的把握,显得更为真实了一些。如今我已经不像是在红色平原的那个时候的毛头小子般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了。空气中传递到了手心的冰冷,细丝般流动的元素力量,如今的感觉是那么的清晰,就像是将手伸在了淙淙溪流,感受到了水流的动向一样。

  不过现在不是发这些呆的时候啊……我打量了一下一边绷着脸,手上攥着不知道是什么法术的陈亚,又打量了一下另一边的,呃~怎么说呢?衣衫褴褛,除了手脚外其余的部分就像是被一团脏抹布裹起来般,而面容上鬼话胡似得涂抹着炭灰和泥巴,五官都无法看清楚的乞丐。话说面前这个——乞丐是怎么出现的?我就记得前一会儿我和胖子正在研究面前这个石块还是石碑什么的东西,正打算确认这里是不是我们要找的废旧渠道时,没想到背后就有一个貌似丐帮帮主的家伙从天而降,并且带着哗啦哗啦的响声和拖鞋的啪嗒声……胖子第一反应就是像个神经过敏的猫般弹起来聚集起了魔法,而我呢,则淡定的看着十几步开外,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跳下来的那个古怪乞丐。

  “眼熟……”

  后面的白熊囔囔说到,我歪着头看了看朵明,她察觉了我的目光,也微微点了下头,伴随着她胳膊上短弩机簧咔哒低响,朵明特有的纤细飘渺的低语随之响起。

  “……是这个人指的路。”

  我叹了口气,居然有这种巧劲儿。看来和我刚才的猜想一样,这个人就是朵明和白熊提到过指路的乞丐……但我就觉得这个人不是乞丐,而且这个人的身形我也肯定不止一次见过。感觉上这个家伙的声音也很熟悉,但是总觉得很模糊很模糊,模糊到就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这个人……

  “不要紧张。”站在远处的乞丐举起了双手,沉声说道。他一直注视着胖子,然后用手指指尖指向了他。

  “我是来带你们出去的,要动手你可要看好地方。”

  “我觉得我们还用不到不认识的人来帮助。”胖子皮笑肉不笑的咧了咧嘴,手上的蓝色光芒越来越明亮。“我们没熟到需要互相帮助的地步……况且你怎么知道我们想要出去?!所以请你保持这个姿势转身走开,我……”胖子侧身让开了视野,然后另一只手向白熊一指,指的小山一样的大白熊楞的一脸茫然。“和它就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的。”

  “我是什么都没看见……”白熊继续在我后面瓮声瓮气的说到,在我一屁股坐到了它鼻子上后闭上了嘴。

  “可惜啊可惜。”远处的那个乞丐单手举起手按住额头,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我可不只救过你们一次……”

  “是吧?”他一个人自问自答到,而顺着指缝,他的目光利剑般直直刺了过来,视线先撇向胖子,然后又在我身上刮了一遍。

  明亮,却又让人发冷的目光。与给人懒散颓废的外观截然不同。这种如坠冰洞、没有一丝怜悯的的冷感,绝对不是一个常人能够带给我的感觉。在当初在部队里,面对那些异能者、恐怖份子的时候,总觉的他们的眼神有着相同之处——这是一个标准杀手的眼神。

  陈亚虽然人比较大条,但毕竟同样是特种部队出身。他和我同时察觉了这个人的不同寻常之处。所以在我双手聚集火元素力量的时候,他也并没有说什么。

  但是……在我和陈亚蓄势待发的时候,那个人却完全没有一点动作。我狠狠皱了一下眉头。没反应?不怕我们俩?为什么?单不说这个家伙的奇怪话语和举动,细想一下也有很多疑点:看情况,他一直在监视我们,但是并没有在我们队伍最弱的时候发动过任何不利的攻击,而是选择在这时候出场。而且这样的危险分子帮助过朵明和白熊,再从他口述的语气可以听出,他或许也在暗中帮助过我。但我真的没一点印象啊?鬼才知道你怎么帮我过,鬼才知道你是站在哪个阵营的人呢?、

  乞丐看到我和陈亚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和询问,于是放下了按在额头上的手,然后淡然的说到。

  “第一,第五,第十,第十二……”

  这下轮到我们全楞了,胖子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着那个乞丐,但是我楞的张大了嘴巴,大概下巴张大到扁条体都看得见了。

  这段话好熟,确实是当初在,在,在那个啥地方来着?瞧我这糟糕的记性……

  乞丐瞟了我一眼,接着自言自语的继续说到。

  “神是天,神是地,神化作了万物,神有一子……”

  “喔!啊!!”我一砸双手,张圆了嘴巴指着他,确实是这个人?!可惜震惊之余已经说不出半个字。

  没想到他接着说到“需要我指引去斯普瑞大剧院的道路么?贵族的少女?”

  斯普瑞大教堂?我炸掉的那个?啊不对,不是吧?这语调是当初我问路的那个卫兵?我晕!真的是这个人!而且居然是同一个人!

  ……

  陈亚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拽了拽前额快垂到眼前的头发,拧了一下鼻子,然后歪着眼睛看向前面带路的乞丐……稀松的胡茬,迷离的眼神,颓废的穿着,小宁啊小宁,你是叔控吗?就是叔控无误吧!

  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痒痒,猛打了一个喷嚏。回头瞪了一眼死胖子,他则旁若无人的吹起口哨来。

  前面带路的乞丐飞快的穿过了厚实的草丛,所有人默不吭声的紧跟着他的身影,白熊和朵明跟在那个乞丐背后警戒,我则跟在朵明的后面,在队伍末尾垫底的是陈亚。当我跟了两步后,终于又忍不住停下来回头,莫名其妙的盯了陈亚一会儿——这家伙两眼睛眨啊眨的干啥呢?而且还越走越慢,都要掉队了。

  陈亚察觉了我的目光,他尴尬的咳嗽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旁边。貌似为了配合我脚步,他又稍微走的慢了点。

  依旧是没人说话,水渠不在我们刚才看见石碑还是石块什么的地方,应该在古老城墙的某个更为隐蔽的角落。天色渐暮,本来笼罩在梵蒂冈上空的云彩变成了黑色的块状凝固物,怪物一般的在天空中窥看着世间。

  正当我望着天空出神的时候,旁边的陈亚突然低声开口说到。

  “这家伙没问题吧?”

  我侧着头想了想。

  “应该没问题。”

  陈亚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静静的跟在我旁边,似乎是受不了太长时间的沉闷,没隔多一会儿他又开口说到:

  “我以前梦想是当高科技的技师。”

  我眨眨眼睛表示听过了。

  他歪着眼睛看了看我,挠了挠头。

  “在部队里拼酒的的时候说过吧?哎,我都忘记了。”

  “你脑袋里从来没记住什么东西好吧。”我抬眼看了看前面临近的古老城墙,心不在焉的卷了卷头发,随口回答到。

  “那你就当过去式吧,毕竟新世界里的新目标我还没说呢。”他笑了笑,依旧是那带着几分无所谓的语气。伴随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深色的头发在他耳边跳动,深邃的目光吸收了万物,然后反映在眼底。我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偷偷吐了下舌头,心想这家伙瘦下来确实比以前耐看多了。

  “这次梦想是重新塑造起人类的社会,将知识普及给众人。如果能出名就当个有酒有肉的寨主,不能出名就在一个乡下小镇里当个隐士,就像是RPG里面的高人一样终老一生。”

  “……你脑壳里进水了吧,还寨主咧。”

  “去去去,如果我也努力一下,成为人类的救世主也不是没可能。”他吸了吸鼻子,然后将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向我头上一丢。当然我是很敏捷的躲开了。

  “你……披一下要怀孕啊?躲这么快。”

  我做个鬼脸,快走了两步。“才不咧,你身上衣服都穿出味了。”

  “你丫的,在烂泥里摸爬滚打的时候你可没这么挑,真是。”他嘟嘟囔囔的跑回去捡了披风,然后一路小跑回来。

  “宁。”他手里抱着灰色的披风,握了一会儿,才压低了语气,低声,略显严肃的说到。

  “这次刘大队已经和以往的刘大队不一样了。”

  沉默了半响,我才低声“恩”了一下,回答到:“我早就说过了。”

  胖子扣扣鼻子。

  “我意思是,他已经不是我们队长了,目前这种情况,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恩。”

  “事情到现在这个地步,彼此间的冲突肯定不可避免!我想,我们必须贯彻我们的想法和任务,这样做肯定会和队长决裂!”

  “……”

  “宁,你身上不止寄托了一个人的梦想。”他静静的注视着远处,黑褐色的眼底映射出墨绿色的反光。我凝视了一下他眼底的光芒,然后移开了视线。

  “而是寄托了我们所有人的梦想——一个和平,没有任何战争的世界,一个可以完成我们使命的世界。”

  “但是小宁。”他话锋突然一转。

  “你也知道,这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你虽然可以去帮助大家实现这个梦想,但是毕竟这不是短短几年可以做到的——千万别被这个理想压倒了。教廷这边太乱,和刘队长决裂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所以万一不行了……哎,实在不行了我们还是回沙华发展吧。”

  听到后半截我就觉得不爽,没想到这家伙还考虑这种降低士气的事情?我稳步后退,拉开距离全速一个直拳,陈亚本来还怔怔的看着我摆马步打直拳,结果被打成了弓虾状。

  “死胖子,抛弃战友的事情我做不到。”我攥着拳头对着他扭曲的脸晃了晃。“我们都知道是坎,但是再怎么也要翻过去!雷蒙多、提修斯他们都并肩作战这么久了,怎么能说舍他而去就舍他而去呢?跟个软柿子一样,别人捏你你就不行了?我不记得我认识这种瞎蛋!”

  胖子在地上扭啊扭啊扭,脸上五官挤在了一起。

  “我靠!先不管你想怎样……你向上打五公分要死啊!”

  我歉意一笑,就在这个时候,前面传来那个男子的声音。

  “到了。”

  ……

  青灰色的石苔,浓密的杂草,厚实的藤蔓,难怪胖子找不到这里——一眼看去是无法区别出这后面有什么东西的。

  “你确定要相信这个从没有见过的人?”陈亚附在我耳朵边上低声说到。

  “这个人虽然感觉上挺危险,但还没有站到我们的敌对面。”我掩着手低声回答到,然后用胳膊把他支远了点儿。

  前面在清理杂草的男子哧的一笑,然后头也不回的说到“不相信我也没关系,我也正好直接说出我的目的。”

  恩?我稍微向后走了一步,警惕的招呼起周围的元素。暗红色的纹路扭曲了景色,闪烁的火星浮现在了周围。

  “我,正确的说是……我们,所有盖亚的奴仆,都在寻找兄弟姐妹,而你,神之子,正是我们寻觅的重点。”

  看见我似乎没搞懂的表情,他用袖口揩了一鼻子低声的笑了起来,虽然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在这僻静的地方,这随意的笑声经过周围石头的反射,变得颇为刺耳怪异。

  “你现在的力量成长已经失衡。所以‘母亲’对我们下了指示,为了保障你身体内元素的融合,我们必须对你现有的行为进行干涉。”“不过不巧的是你旁边的高手太多,我无法接近你罢了。”

  啥?我一脸茫然,然后回头看向同样表情的白熊和朵明,最后看向了陈亚,他在一旁露出幅若有所思的表情。几秒过后,就见他一捶双手,睁圆了眼睛看了看那个“乞丐”,然后又看了看我。

  “我说,这个说话的语气……好像是盖亚的教徒!?”

  不是这个重点吧?我直接送给胖子无数个眼白,真是被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给打败了!不是好像,是根本就是吧?我记得没错的话,他确实说过盖亚什么的。现在是更确立的我的观点罢了。不过死胖子居然没有察觉到,亏他以前是特殊部队的队员呢!

  冷静之余,我转过头仔细打量起了面前的这个‘乞丐’。心想这个超能力的宗教不但存活了三千年,如今既保持了相当的低调,也没有实现当初那个以‘让世界的人类成为兄弟姐妹’的野心勃勃目标,但是这个宗教初衷似乎从未改变过。更何况他们对‘神之子’这种存在似乎表现了积极的兴趣,细想一下,拥有超越常人能力的‘神之子’确实值得成为他们重点关注的目标呢!不过当年还在打击盖亚的超能力者,如今却要和他们联手?盖亚宗教在当年是由无数超乎想象的狂热和激进主义份子组成的,危险系数在所有国家都是最高安全级别。至于三千年后的现在怎么样虽然说不准,但是就他这个个体的眼神来看,这个组织性质大概也没有丝毫的改善。

  “哼~”我环抱着双手转过头,哼了哼后对着盯着面前的‘乞丐’说到。“干涉?”

  他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淡的说到。

  “‘干涉’是指靠我们的人来教导你怎么使用你的力量,我们不会影响你现有的任何行为,而且……我想你我之间不必有太多的信任,你想怎么做……”他用手指顶了顶自己的脑袋。

  “你决定。”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我噌噌的跳到陈亚旁边,和他小声交流了一下。胖子对盖亚教徒的态度非常分明:可以合作,不能信任,更何况他提出了一个让我颇感兴趣的话题,那就是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了解这个宗教的真实目的以及组织结构——不影响现在计划的前提条件下。白熊和朵明同样提出了中肯的对策——暂时先跟随他走:一来可以搞清楚他的目的;二来他并没有提出违背我们目前计划的条件,而且我们这个小团队有实力应付突发事件,所以同行并不违背初衷;最后原因很简单,天色都晚了,再不出去岂不是还要在这里过夜?连拖带拽的使得队伍目标达成了一致,所有人都赞成了先和这个盖亚的信徒一起出去。

  渠道漆黑,下面的水道早已经干涸,只留下膝盖深浅的青草。天边已经没有了亮光,深邃的蓝和浓厚的黑帐幕般覆盖在了头顶。回头再看了一眼沉浸在了黑暗之中的梵蒂冈,我轻轻叹了口气。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渠道。

  世界果然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呢。

  ……

  娇小的白色身影潜入了不到一人高矮的隧道中,夜色吞噬了最后一点的白,无边的黑暗再次降临到了世间……整个城市仅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沉重的叹息,转瞬彻底消弭了声音。

  或许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在这座城市的某些地方正被通红的火把照的透亮。士兵和骑士们乱成了一团,他们正面对着四处涌出的正规军队和身着黑色长袍,头上罩着古怪面具的人们,正规的士兵不必多说,他们是来自这座城市本身的军事力量,平时长期驻扎在城市外面的要塞中。而这些黑袍戴着面具的人们——只有熟悉教廷的人才知道他们来自于何处。这群饥饿,肮脏,嗜血成性的异端宣判者,正是由千百年来神权产下的畸形毒瘤所生成。作为一个以毒攻毒,隐藏在暗处的组织,今天却明目张胆的走上了街道,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导致本来就被包围在中间的那群人——白银龙骑士和黑龙骑士带领的士兵和骑士们,一下子陷入了混乱中。

  骑士们紧张的举起了手里的武器,本能的背靠背组成了一道弧线防线。为什么会有异端宣判所的人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保护梵蒂冈安全的士兵会出现在这里?局势难道没有被控制住么?这群年轻的骑士是响应了号召,准备帮助雷蒙多和奇诺这些人来扳正现在教廷的作为的,但是如今的情况,似乎已经说明了一个让人们不愿意承认的结局。

  或许,或许他们已经失败了。

  貌似为了印证了所有人的想法,这些战士手中闪烁着寒光的武器对准了所有白银龙骑士带领的骑士们。紫色、红色、绿色、蓝色,各种颜色的盾牌和服饰在火光的照耀下突然让人觉得有些古怪和滑稽,凌乱而又略微疯狂的脚步声,手指在空中漫无目的的比划……只是在这个舞台上除了慌乱的武器鸣响和喘息声外,其余的就像一出默剧般没有一点人的声音。而在那些穿着黑色长袍的异端宣判者站到了最前排的时候,紧绷的气氛终于为之一变——没有变的缓和,而是绞弦一样的绷紧!无数的重弩从人与人的缝隙中试探了出来,然后便是机簧松动的咔咔声,还有指甲盖粗细的弩箭从滑槽上摩擦的吱吱鸣动。

  ……

  如果我死了

  请把我葬在我的家乡

  因为金色的麦田

  散发着香醇的气息

  如果我死了

  请把我葬在高岗

  因为像儿时般仰望天空

  我才能尽兴而归

  如果我死了

  请把我葬在葡萄藤下

  藤蔓遍及我身

  喧嚣之心方能得以永宁

  奇诺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头,他想将自己的脸从粗糙的地砖上挪开,但是怎样都使不上力。地上温热中透发着冰凉,这不禁让他回忆起了小时候呆的那个贫穷的家来。但是他此时知道,那冰凉的不是木板稻草床而是石板,温热的不是在篝火中加热过的石头,而是他的血。

  周围很吵杂,奇诺听见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不过感觉遥远的就像是自己站在几百米之外在听舞台剧一样。他突然想低笑,但是胸口却像是被穿了一个窟窿,一口气都吸不进来。双手发麻,浑身冰冷,更为要命的是胸口上创伤带来的疼痛——他不知道这个伤有没有把他像肉串一样刺了几个通透,他只知道这酸痛到骨髓里的感觉已经快把他给折磨昏了……或许已经晕过去几次了。腓烈的能力果然不是盖的,要不是因为自己双肩上强化魔核的防护,或许还有腓烈的一丝丝怜悯和迷茫,这一下攻击大概会将他直接拆成零件,上半身,下半shen,胳膊和腿或许都会飞出去。

  奇诺感到自己的知觉在逐渐恢复,身体中麻木和火燎一般的痛楚传递到了大脑里,胸口和腹部被刺穿的感觉更为强烈了。他再次试图动了动手指头,但是手臂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虽然没有在腓烈的剑技下变成亡魂,但现在距离死亡也仅仅一线之隔。除了断断续续的默发基础的治疗法术来极慢缓和伤势外,他根本无法做出任何事情。伤的应该是太重了,伤口什么程度也不知道,疼痛又在不断的打断他的默发法术,他开始觉得自己精力就像是见了底的腌菜罐,明明还有,但是一点都无法集中起来。加上他现在连动一下的力气都被消耗的干干净净,命运这个时候已经是完完全全交给了别人决定。

  奇诺现在是趴在地上的。眼睛里只能微微感觉到周围橘红色的火光在晃动,但是却看不清楚人的影子。他突然想到了腓烈,他担心这时候腓烈会走上来,然后毫不留情的在他身上补上一刀。

  这种事情他在圣光壁垒见的多了。

  奇诺觉得身上哪个地方抽了一下,思维也为之一跳。

  就在刚才在两人用最强力量交锋时候,他才真正领悟到腓烈的剑技到底是个什么程度。眼中只有红色的光芒和黑色的阴影,对方速度快到甚至连身形都看不见……巨大的力量只在短短的一个瞬间便贯穿了他身体上的魔核防御,然后是冰甲,然后是盔甲,最后是在里面的鞣皮马甲。冰冷灼热的怪异感觉瞬间贯穿了他身体,但是连让他吸口冷气的机会都没给,接下来便是无数高速的棘刺从四面八方袭来,就像是猛兽的利齿楔入猎物的身体一样,将奇诺彻底困死在其中。他只能勉强阻挡几下,然后也只来得及在最后腓烈收招的时候——那是个巨大的破绽,在那个时候,他用冰系法术包裹在剑上,用全力回击了腓烈一下。接下来他就在剧痛和不受控制的跌倒下失去意识了。

  奇诺缓缓的换了口气,身体的感觉已经完全把握住了,不过依旧还是没办法做一点移动。现在他更进一步了解了身体的情况,虽然身上受了很多伤,但是胸口和腹部的伤害最深,这两处地方的猛烈绞痛和痛彻骨髓的酸痛一阵阵袭来,感觉十分的明显。先前想必是腓烈的斗气渗入了他的血脉,对他的知觉造成了不小的影响的缘故,导致他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正当他想东想西的时候,砂纸般的声音从远处飘渺的传来——或许不远,但他听起来却觉得很远。声音显得并不真切,甚至有些断断续续。紧接着是金属的撞击声,悲鸣,以及重物倒地的响动。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倒在了地上。为什么?是我带领的骑士?还是腓烈带领的士兵?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些人没有按照计划投降么?

  “为什……你们……混……!”

  是腓烈的声音,奇诺除了动动眼珠,嗅嗅尘土味,依旧无法掌握现况。

  他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数想法,然后不断的放弃这些臆测。濒死的感觉不断的让他丧失集中力和思考力,现在只能简单的设想一下:教廷的外围部队一旦进入城市,雷蒙多和提修斯的这个小规模造反便会功败垂成。提修斯在计划阶段也说过,时间显得如此的宝贵,以至于必须要不惜任何代价夺取所有能够控制住情况的地方。如果黄昏的时候没有达到目标,那么所有人要无条件执行两个方案:投降,或者撤退(逃走)。按道理说,如果他倒下的话,那这场争斗的胜者便不言而喻,当然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不言而喻了。

  剧痛再次袭来,身体已经开始不自然的痉挛。奇诺再也无法顶住这种接近极限的痛楚——就像是有人用锥子肆意在剜他的肉般,这个久经沙场的战士终于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再次晕厥了过去。

  ……

  无数火光彻底的包围了这片广场,冰冷的武器并没有因为燃烧的火光而变得略显温和。此时地上已经倒下了两排不同的人——其中有反抗的骑士,也有腓烈带队的士兵。异端宣判教徒们手持着夸张的镰刀和链锁包围在了四周,在他们背后,则是正规的教廷士兵留下的包围圈——而此时,无数的重型石弩从这些人的缝隙间探了出来。

  腓烈正拄着自己的剑勉强支起身子,背后冰冷刺骨的伤痛和脱力感让她好半天都无法恢复行动。看见前面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奇诺,她抿了一下嘴唇;然而当她看见面前一排接着一排倒下的士兵时候,她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之中。只是事实没给她太多搞明白的空间,紧接着又是一排飞箭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弩箭呼啸而至!

  腓烈前面的士兵捂着胸口的弩箭痛苦的倒在了地上,一些更倒霉的直接被弩箭击拉裂了盔甲,然后被巨大的力量直接拽倒在一旁。腓烈下意识用手遮挡了一下脸,擦着耳朵飞过的弩箭转瞬间便击倒了她背后的一名士兵。腓烈茫然的摸了一下冰冷脸颊上淌下的鲜血,终于回过了神来。

  她咬紧了牙齿,怒火几乎要从嗓子中喷涌而出。因为普兰淀的效果还未褪尽,所以她的嗓音依旧显得沙哑并且粗糙。

  “为什么要对我的人下手!你们这群混账!”

  没有人回答,或许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回答,又或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在周围的杂音中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在她周围的人们正惊恐的向后退却,那些长短不一的武器无力的在空中挥舞。所有人都没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教廷真正的护卫部队会拿他们所有人开刀——尤其是还有异端宣判者同行的情况下。

  无数的石弩再一次绽放了银色的寒光,有些像是璀璨的烟火,有些像是秋天的流萤。这漂亮的由金属和白木制造出来小拇指粗细的细杆在空中划出简短的直线,接着一纵即逝。然而另一边呢?却又是一片被击中的人们哀号的倒在地上。当腓烈勉强撑起身子,用长剑对着面前这些异端宣判所的恶魔时,周围已经空出了很大一片空间……至少除了腓烈外,已经没有人还能站起来了。

  一个异端宣判所的人走出了队列。黑色的布袍,羊骨骷髅的头饰,高大的身材。由于布袍拖到了地上,所以乍一看去,这个人就像是在空中飘浮的鬼魅一样悄无声息,而其本身携带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更令见者寒毛直立。

  这个鬼影飘到了奇诺的旁边后驻足。一双苍白的,几乎没有肌肉的手从布袍中伸了出来。然后,似乎是蓄意为之的,极缓的捡起了奇诺掉落在一旁的残剑。剑上的金属慢慢的划过地面,发出了沙沙的响声,碎裂的剑刃沾上了奇诺的血,暗红在扭曲的金属边缘流动。这柄残剑被两个手指夹在了空中,然后翻转了个,最后握在了那个人的手中。

  “腓烈……”鬼影握着残剑的手似乎在颤抖,同时低沉的、沙哑的、喃昵般没有一点感情的声音缓缓响起。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十分具有穿透力,直接另双方前排的士兵都不约而同的咽了口吐沫。

  “你杀害了白银龙骑士?……杀害卫国者是怎样的罪恶啊。叛徒,叛徒,叛徒!”

  那苍白的手指扭曲的抬起,然后指向了腓烈。

  “你这个叛徒!”

  谁?我?

  腓烈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痛苦和失血的苍白也被这个表情挤到了一旁,然而没过两秒钟,茫然的表情就被更多复杂的神情所代替。因为她似乎明白了这句‘叛徒’的含义。

  我是叛徒?

  我叛变了谁?

  又或者是,谁叛变了我?

  ……是那个男人,毫无疑问。

  另她和奇诺拼了个你死我活,就是为了现在这步么?!

  这次争斗,无论是奇诺还是她获胜,到了最后,都是为了来个一网打尽么?!

  忠诚于教廷的命令,没有换来任何的荣誉,却换到如今这个下场么?

  多么肮脏的手段!

  多么卑劣的伎俩!

  腓烈看着面前十米开外的异端宣判者,她双手的关节握的咯咯作响,牙齿紧紧的咬在了一起。

  现在看来,异端宣判所是那个男人留下的后手,这个力量作为走狗的角色,清清楚楚的响应了他的号召。在今天,在此时,在此地所导引的这场闹剧,可以说是那个男人最直接的意思!她的龙骑士卫队和奇诺的带领的反叛者已经内耗了不少,两名龙骑士呢?……就她本身,站直身子都要消耗不少力气,更不用说那边生死未卜的奇诺了。

  所有龙骑士的防御力量说不定会在今晚遭受重创,驻防在教廷四周的防御卫队是遵从教皇指令行事的,如今已经和异端宣判所的人站在了一起,只能说明这股力量已经被握在了那个男人手中。现在除了镇守在北部防线的‘老猎人’马克.汉克将军和在圣光壁垒囤积的教廷部队外,整个教廷的腹地……极有可能会被这个男人在一晚上控制住。

  还有能够秉持正义,来纠正这种危及国家政权行为的人么?如果有,那也注定像现在这样,在种种的阴谋之中,最后被异端宣判所以清除叛徒的名义彻底给掐灭在萌芽状态吧!想到她至今与雷蒙多等人作对反而是在助纣为虐……腓烈心底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们绝对是无法撼动教皇意志的。只是意外的就是,教皇,或者是那个男人……似乎已经选好了他器重的孩子,像她这样如此忠诚于教皇的人,却被那个男人当成了碍眼的钉子,这怎么能不说是可笑呢?

  她微微晃动了一下,平复了一下胸口,抹掉了嘴角的血渍,不过殷红的印记却留在了唇边。

  “那个男人呢,我要见他。”

  “……你自然会见到他。”

  “我要现在就见到他,立刻。”腓烈笔直站起身子,就好像那些伤痛对她没有任何影响一样。黑色的斗气开始在金属盔甲的表面上缓缓的流动,在火光的照耀下产生了奇异的扭曲。右手上的细剑上则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虽然不是很亮,但这光辉在夜晚里是如此的醒目。此时的她目光静静的注视着不远处的那个穿着黑袍的家伙,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站在最前面的黑袍鬼魅没有立即回答腓烈的话,他将苍白的右手一扬,无数银白色的长弩瞄准了在广场中间的腓烈。

  “叛徒龙骑士……腓烈,听清楚了,我们,不需要死人的辩解。”

  弹指间,随着那只苍白色手腕的落下,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细碎且尖利,就如同玻璃裂开了纹路一样细不可闻。

  不过并不是哪里的玻璃裂开了,这声音源于在广场中间——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撞击在了一起时产生的诡异声音。一边银色的是金属箭头的弩箭,一边黑色的是腓烈本身。如同豪猪刺般密集的箭雨在空中被撞击、被扭曲、被挤裂、直至变形,最后被黑色的斗气搅成银色的碎片!而飞溅开来的无数银色金属碎屑就像下雨一样四散而开。就在那些银色破裂的细小金属表面上,映射出整齐分列的那群手持轻弩的教廷士兵,摇曳的火光,以及黑影中那明亮的双眼。

  击溃那个男人的爪牙,击碎这群诬赖者的牙齿!好将心中憋屈的这份怒火好好的发泄出来!黑色的斗气直接遵从着腓烈的意志,化为了锐利到能够刺穿一切的黑色鳞片和双翼。黑龙骑士由先前暗夜中的猛兽,化身成为了张开双翼的龙裔——就像昔日歌颂龙骑士的那些绘画一般!

  不过一切实在发生的太短暂了,正当所有的人群被那黑夜中的双翼震慑在了原地的时候,一切就那样突兀的消失掉了。人们的视线紧跟着落回地面,急忙四处寻找起黑龙骑士的身影,这些人不约而同的握紧手上的武器。不过夜晚的黑色直接隐藏人们的焦点。短短时间过去,直至一个黑色的袍子在人的眼底飘动了一下,才有人发现了事件的中心。

  “看,那里!”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了广场的中央,就在所有视线的中间,和夜色融于一体的黑色袍子显露出了身形。

  和羊骨头饰不到二十公分距离的腓烈的脸上,在火光的衬托下显露出一抹惨白。她似乎想喃喃的说出什么,但是嘴里却吐出一口鲜血。腓烈努力抬起右手,接着被这个鬼魅般的人轻轻接住了手腕。这名带头的,这个与众不同的异端宣判者举起另一只手,像是保护贵重瓷器般扶住了腓烈的头,然后缓缓的,平稳的将她放在了地上。

  两个人的动作更像是华尔兹的一个结束动作。不过当人们惊讶两个人为什么会在如此近的距离“相拥”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便有人发现了什么。

  奇诺的残剑正偰入了腓烈的腹部,鲜血,顺着腓烈逐渐耷拉下来手腕一丝丝的淌下,她的双眼无助的望向了黑色的天空,眼角湿润,却没有一滴泪水流下。

  “父亲……”

  …………………………………………

  *更新慢是因为最近装修和学习事情事情搅一起了。见谅啊各位读者大大们T_T(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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