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血汗工厂
如果说酒店的工作是浮在城市地面上的高大建筑,那么,现在的缝纫女工则是沉在城市地面下阴暗的下水道。这不是说酒店的服务员有多高尚流水线女工有多低贱,而是觉得人生的某种通道的走向就这样被区分了。无论是酒店里的服务员还是流水线上的缝纫女工,她们就像液体,被装进不同的容器里,虽然是同一流质,下面的总是托着上面的,也只在液体表面的部分更容易接近空气而已。
这里没有我预想中的生活,流水线的工作把人锻炼成机器,“哒哒哒”地永远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在这里,我就是那粒飘落在角落里的尘埃,找不到让自己再次浮起来的力量,很怕自己就此被后来的尘埃淹没。
这里的人际关系说简单也简单,除了上一道工序邢娅和下一道工序的李爱莲,偌大的车间里,我不需要再和别人有交集,如果不是出什么问题,对一个遵守纪律的员工来说,其它都形同虚设。
有在大野家做学徒的经验,知道做衣服的辛苦,都说做流水线工作很辛苦,至于流水线上制衣如何辛苦不甚了然。电视里倒是见过流水线工作场面,一排排趴在工作台坐着的员工有条不絮地做着工作,整个场面清爽干净井然有序,比我们做学徒工逼窄拥挤的条件强多了,同样是包吃住,多劳多得的计酬方式还是让我很羡慕的。
带着换新环境的亢奋和强烈的表现欲度过一个星期后,疲劳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原本是坐着的工作,下班后双腿也跟千里跋涉似的沉重;肩膀颈椎腰椎无一例外的酸痛,坐到工作台上就盼着下班铃声。
看似井然有序的流水线其实处处是陷阱,一个不留神错了一步,面前的工作就堆成小山,不用下手催促,脑子里的一根弦立刻紧绷,倘若下手催促工长呵斥,这根弦时刻有绷断的可能。一旦有了这样的经验,一坐到工作台上,神经就绷起来,一天十二小时这样的强度怎么承受得了?
还好,那次出故障时正赶上午餐铃声响起,李爱莲把台面上收拾一下就去用餐,等她回来时我已处理好故障,正赶着堆积下来的工作,还没做完上班的铃声又响起来,虽然饿了一顿饭,总算是有惊无险。
比我早上线的何琪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了,她面前经常是堆积下来十分显眼的工作。工长把她抽来调去,她面前的工作也随之堆来堆去,车间里听见最多的就是下手的咒骂声和工长呵斥她的声音,我因此注意到她扎在衣片堆中惶恐愁苦的脸。
那天吃完午饭回到车间,空荡荡的车间里何琪的机器还在嗒嗒嗒的响,时不时的看见她用手抹一把眼睛。她看上去还不满十八岁,稚嫩的脸上却带着成年人的愁苦。
她的样子让我想到刘梅。如果不是因为家里困难,哪家父母舍得自己还未成人的孩子出来挣这份受罪钱?想到这我想到了妈妈,心里很不是滋味,咬咬嘴唇走到她身边。
“何琪,你去吃饭吧,要不又饿肚子了。”
何琪吓一跳:“我还有工作……”
“你去吃饭,我帮你做。”
“那怎么行?”
“快去吧,不然来不及了。”
“那……你帮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何琪匆忙地站起身往外走,有东西从衣袋里滑落也没有觉察。我拾起来,是张身份证,一看身份证号码,果然如我所料。
“把它给我好吗?我急着给家里汇钱。”不知道何琪什么时候又返回来了,可能是发现身份证掉了吧。
“他们是怎么把你招进来的?”
“他们找人帮我重新做了身份证。你,不要告诉别人好吗?我找份工作真的很不容易。”
因为知道了何琪的秘密,她对我总是小心翼翼,见我没有坏心,才跟我亲近些。从闲谈中我知道,何琪的爸爸在矿上工作,矿井塌方折了手脚不能再养家,靠母亲种的几分地很难供孩子念书,初中毕业的何琪就辍学了,为了能让哥哥和弟弟有学上,她随老乡来到这里,在招工人员的授意下,请人重做了身份证,那天是借老乡的钱寄给家里的,她盼着发薪水好还钱。
我更加怜惜她了。
工长还是把何琪调来调去,刚熟悉这边的工序和机器又被调到那边,以至于她总是在熟悉新的工序和机器,面前时常堆积着工作,我能帮的真的是很少很少。
那天工长把她调到最后工序——上衣袖,那一般是熟练工做的,即使是学过裁缝的我做起来也是特别用心才不出错,不知道工长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到晚上下班时,何琪面前照例堆积起大量的工作,大家陆续走了,她还在那赶工,我也是十分疲倦,但还是走到她面前。
“陶姐,你回去休息吧,做一整天很累的。现在不用急着赶工,晚上有大把的时间,我自己能做出来,这样还能练练手,真的!”何琪站起来把我往外推。
“俩人一起做要快很多,早点做完好回去休息,明天还要继续呢。”
“我不困,回去也睡不着。”何琪看我没有放弃的样子,又说:“陶姐,再让你这样帮我,我必须把工钱分你一份才安心,可我真的想多挣点钱的。”
我明白何琪半真半假话里的真实含义:“好吧,我走了,你别太累着自己,早点回去休息啊!”
第二天早上,当我和大家一起出现在车间里,何琪还趴在衣堆里在做梦呢。
工长抢上去一步:“谁让你枕着服装睡的?”
何琪的梦还没醒就惶恐的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怕是夜里凉想暖和一下的。”
工长却继续吼:“你看看你看看,还把衣服弄脏好几件。”说着一把扔下服装,“弄脏了服装就要赔,就从这月的工资照价赔偿!”
“工长,我真不是故意的,下次再不这样了!”何琪一副想哀求却又不敢担惊受怕的样子。
我看不下去:“不就把衣服弄脏了吗,我们抽时间清洗一下就解决了。”
“说的轻巧!”工长拎起一件沾了血迹的服装,“你看清楚了这上面弄的是什么?这是说洗就能洗掉的吗?再说了,如果人人都像她那样,工厂是不是还应该开个洗涤车间,专门清洗工人弄脏的服装?”
是女孩子都知道,血迹是不好清洗的。可我想偏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何琦委屈地显出哭腔:“我只是有些犯困,不小心被针扎到手……”
我抓起她的手,手指上缠的布条透出殷殷血迹。
“工长你看,她是在工作时受的伤,你应该给她算工伤休息的。”
“这是她自己操作失误造成的,不能算工伤。想休息也可以,等我调来人随便她怎么休息好了。”
何琪一下慌了:“工长,弄脏的衣服我照价赔偿,我很好,不需要休息。”
“听见没?听见没!这可都是她自己说的。”工长得意地朝着我说。
“太没人情味了!”
“不是我没有人情味,这是公司的制度,来这之前没人告诉你?”
我不肯放过他:“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县官还不如现管。”
在工长玩味地看着我:“这样吧,晚上我请你们吃个饭,算是给何琪压惊给你消气。”
何琪小心的说:“请客的钱我来出……”
“怎么样?要不看你是甘部长亲自带来的,我才不费这样的口舌。”看我不答话工长凑近我,“其实我也想帮你们通融一下,她这事做的不是过不去吗?我放过她人家不放过我啊!”
工厂是单先生开的,他那样一个好人怎么可能制定出这样不人道的制度?一定是他手下员工诸如甘部长一类制定的,或许他还不知道呢!
我应该找他好好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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