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1.
晌午。
顾予茗蹲在梅新桥的下方,来来往往的渔船经过,在小河上掀起一层一层的莲漪,妇人正在棒槌敲着衣服,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在案板上仔细的处理着河鱼,先是用刀子破开鱼膛,然后仔细的刮着鱼鳞,最后还用剪刀仔细的剪着鱼泡和鱼肉,掏着内脏。
虽然顾诚斋一直说要教顾予茗凫水,可是顾予茗每次见了水就像见了洪水猛兽一样,这几年顾予茗也渐渐大了,顾诚斋内心也有些失落,说是看来只有今后的夫君可以教了。
顾予茗远远的站着,离河水远远的,心想真是后悔自己没注意怎么选了个这样的地方。
“当家的,你动作轻柔点,你看看小兄弟都躲得好远了呢。”正在浣衣的夫人见顾予茗一脸紧张,忙对着身旁的渔夫,一边感叹道,“小兄弟长的好是俊俏。”
顾予茗一愣,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正穿着一身男装,这是她第一次穿男装,她家里没有适龄的兄弟,顾诚斋的衣服对于顾予茗来说又太过宽大,最后还是祝长臻主动拿出了祝长庚几年前的旧衣服给顾予茗解了燃眉之急。
“不是不是,”顾予茗忙摆摆手解释,“我只是害怕水。”
那妇人一听来了兴趣:“不会水?小兄弟不是南州人氏吧!”
顾予茗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这样的疑问了,只听见在一旁一直处理着河鱼的渔夫小声的啐了一声:“肯定不是南州人,男生女相,前世没根子的货。”
顾予茗听完脸上红了一大片,又气又恼,刚想要反击,却感觉肩上被重重的拍了一下。
“你穿我的衣服做什么?”顾予茗转身看见祝长庚,他穿着青色的长衫,大概是新作的,因为凭她一天恨不得十个时辰“保护他”的经验来说,她没见过他穿得这么好看过。
祝长庚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两把伞。
“好看吗?”顾予茗指着自己身上几年前的旧衣服,问着这衣服的主人。
“还,不错。”祝长庚嘴角冷淡了抽了一抽,祝长庚第一次看见穿男装的顾予茗,虽然很欢喜,却突然想起来,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穿成这样实在是不合规矩。
“你喜欢吗?”顾予茗刚一问出口,只见身后的一对夫妇瞬间以一种惊恐的眼神望着她和祝长庚两个‘男人’。
祝长庚面露难色,不动声色把顾予茗往外面拉了拉。
“你穿男装干什么?”祝长庚岔开了话题。
“你是喜欢我穿男装还是女装?”虽然这男装穿起来比女装轻便了很多,可是硬硬的内衬在里面,弄得她皮肉生疼。
“都...”祝长庚停顿了一下,“都不喜欢。”
“那假装你喜欢我吧,可是我其实不是公主的亲生女儿。”
这就是为什么顾予茗要在这里等祝长庚的原因。
反正自作多情了这么多回,也不差这一次了。
“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区别。”顾予茗的身世,他早就知道了,他也已经十五岁了,家里早就开始为他物色妻子了,不知道是因为这几年接受了顾予茗的熏陶,还是因为这些时候当今时风更加开放,无论她是不是公主的女儿,他的选择都不会改变。
“有什么不同呢?”祝长庚回答着,“反正对外你都是公主的大女儿。”
“反正,我对你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祝长庚转过头去。
顾予茗低下了头,又是开心又是难过。
“既然这样,”顾予茗像是终于试探出了祝长庚的内心想法,“甚至连我都不嫌弃的话,那么肯定也是不在乎身份地位这些事情的吧。
“当然!”祝长庚局促地点点头,甚至有点紧张。
顾予茗闭上了眼睛,长吸一口气,自己真是为这个雇主操碎了心。
”那你和三七就好好的在一起吧,你可千万别因为三七是书童瞧不起他。”
这是第二次祝长庚想要撕烂顾予茗的嘴。
2.
祝长庚忍了半天没有说话,整张脸憋得通红,顾予茗抬头看天,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明所以,反正身旁这家伙真是高贵冷艳惯了,便悄悄的蹭了蹭祝长庚手里拿着的伞。
“下雨了。”顾予茗说。
“我,不是,龙阳之癖。”祝长庚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这个玩笑居然被身边这个姑娘在乎了这么多年。
“那你,”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祝长庚这样说,顾予茗突然又有点开心,用手指了指她自己,“那我......”
祝长庚嘴角又抽了一下,迅速转移了话题,随意找着借口掩饰道:“你什么你,顾予茗你穿成这样,帽子一扯头发就批下来露馅了。”
顾予茗对于祝长庚永远全名称呼自己不满了很多年,他叫祝长臻长姐,叫柳婳秋柳姑娘,就是这么冷冰冰地叫自己。
“那有什么办法,”她生气地把双手放在自己胸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子的头发是不能够随随便便剪的。”
祝长庚只好点点头,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姑娘微小的失落,赞同的说道:“男子也是一样的,按照景朝律法,男子若是剪了头发可更是要杀头的。”
正在谈天的两个人没有发现,身后刚刚还在浣衣打鱼的夫妇已经被无声的捂住了口鼻,昏了过去。
3.
祝长庚说得没错,正午的天空,暴雨准时赴约。
一场阴谋也不期而至。
4.
南州梅新桥的梁下,一伙人先是解决了那两个倒霉的渔妇渔夫,可是看着眼前两个衣着同样贵气的少年一下子犯了难,拿别人的钱,卖自己的命。可究竟哪一个才是当今湖广总督家的嫡长子呢?
这些每日行走在刀剑和鲜血上的杀手,当然不会注意到,他们的主顾,同样姓祝。
祝长庚和顾予茗在学堂旁那个小巷分开的时候,他跑到一半,才突然发现追着他的人似乎越来越少。
“不会水?小兄弟不是南州人氏吧!”他想不出所以然,刚才浣衣妇人的话语却让他一个激灵。
“你穿我的衣服做什么?”他想起刚刚碰见顾予茗时候的第一句话。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今日为着见顾予茗特地穿了长姐新作的青色长衫。
那件衣服很好看,他觉得要到一个值得穿的场合才能穿上。
祝长庚死命的跺了跺脚,转身便往回跑。
他突然好恨他自己。
好恨,这个天定的嫡子。
5.
祝长庚和顾予茗在巷口分开跑的时候,顾予茗还在狐疑着,阿庚贵为祝家的嫡子,还在上着学堂,只不过十五岁而已,怎么会和别人结仇呢?
嫡子?顾予茗一个灵光,想起平日里自己去祝家的时候,祝家得宠的姨娘脸上对着阿庚总是谄媚的笑,听说那个姨娘正是得宠,最近还生下了儿子,弄得祝伯伯整天合不拢嘴。
嫡子,这个词她再熟悉不过了。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哪是什么结仇,阿庚啊,是挡了人家的道了。
顾予茗奋力的跑着,虽然她已经是拼尽了全力,可却还是甩不掉身后越来越多的人。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穿着的正是祝长庚小时候常穿的那件衣服。
等她灵巧地重新跑回到梅新桥的下面的时候,渔夫留下的剪刀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原来老天爷在这里等着她呢,她有些沮丧的想着,当初自己就不应该逞什么能说要答应他一件事。
看吧,报应来了。
果然到了要报答这家伙的时候了。
她拿起了那把剪刀,因为祝长庚说:“你穿成这样,帽子一扯头发就批下来露馅了。”
如果自己露了馅,他们一定会回去抓他的。
顾予茗犹豫了一下。
“那有什么办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子的头发是不能够随随便便剪的。”那是刚刚自己说过的话。
景朝国俗忌讳剪发,虽然现在风华差不多开了大半,可是有谁见过在大街上开剃头铺子的?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把头发剪了,连士农工商都分得清清楚楚的阿庚会不会更嫌弃她,连看她一眼都不肯了。
不过,头发没了还可以再长,可是如果阿庚没了呢?
没关系,那才是最重要的事。
6.
剪发之事过去不久,十三岁的顾予茗又回到了尼姑庵,她现在看起来倒还真像个尼姑。
“茉茶,你说我的头发什么时候才能长起来呢?”尼姑庵里,顾予茗懊恼的想着不久之前发生的事,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鲁莽了。
“每天给小姐擦着生姜,一定可以长的很快的,到时候小姐就可以下山了。”茉茶安慰着。
顾予茗摸着自己的半截头发,自己居然又回到尼姑庵来了,想到柳婳秋还有祝长臻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她就有点惆怅。
顾诚斋因为这件事,气的差点对顾予茗动手,直言顾家出了一个不孝女。顾予茗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期间也只有紫珊不明事理的跑来看过她,顾予茗抱着怀中的妹妹,看着对着高高在上的牌位和朦胧的烛火,她从来不知道她娘长的是什么样子,顾诚斋也从不顾忌告诉她关于亲娘的事,可是顾予茗也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想要知道,她的母亲,仟淑公主以后可以被供在这里,可是她的娘呢?
每次清明的时候也只有那一个孤零零的坟冢留给孤零零的顾予茗一个人去凭吊。
人们认为除非有亲人逝去,才能剪发。
她除了自己的头发,好像没什么可以尚飨给娘亲的了。
7.
朱门内的这桩龃龉丑事最终还是没有流传出去,仟淑公主谎称自己身体不适,孝顺的大女儿便一心说什么也要到南山上的尼姑庵里为母亲祈福一年,可是只有祝家知道,祝元州的弟弟把心思打在了祝长庚的身上,联合着最近新得宠的姨娘,想要暗中除掉哥哥家这块心头肉,却阴差阳错地劫走了顾家的大小姐。
家丑不可外扬,祝元州震怒,虽然不可明说,兄弟之间却也是就此决裂,祝元州更是利用自己族长的力量将毒妇陈塘,好好地向顾家道谢赔罪。
至于顾予茗,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人看到‘祝元州嫡子’拿着剪掉的头发向他们求饶时候的表情。
她是女子,所以阿庚常在她耳边叨叨的大丈夫威武不能屈什么的才跟她没关系呢!
谁也没有想到,堂堂“湖广总督家的儿子”,居然会做出剪发求饶这样的事情来。
“男子也是一样的,男子若是剪了头发可更是要杀头的。”
不用那些杀手动手,“他”死定了。
原来嫡子,不过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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