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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二十六章 2


  1.

  “挑一身干净衣服,好生的敛了吧。”盛旻双简短地说着,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吩咐小翠去拿寿材。

  顾予茗和盛旻双就站在外屋,看着小翠带着院子里的婢女小厮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每一次小翠带着丫鬟经过予夫人的时候,总是有些小心翼翼,她还记得那一年大夫人命自己在大少夫人和予夫人到祠堂的时候悄悄撤走了所有的蒲团,她生怕予夫人会记起自己,只不过,羞辱过她的大夫人终于走了,她却发现本该高兴的予夫人脸上却连一丝欣慰的神情都没有。

  “少帅已经提前吩咐过了,”盛旻双开口,“现在这个关口,要好好地办一办,连寿材都是金丝楠木的。”

  天渐渐的黑了,灯笼里的烛火渐渐地明亮起来,照得整个房子透亮。

  “少帅办事,滴水不漏,她是沈言君明媒正娶的妻子,本该如此。”顾予茗很冷淡。

  “是啊,可是她却不是少帅的母亲,说是莫大的哀荣,可是人都死了,还要哀荣给谁看。”盛旻双感慨。

  顾予茗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也开始懂得了佛经里那些诘屈聱牙的句子。

  字字如血,句句成谶。

  赵善含脸上的脂粉尽褪,身上穿着一件妃色的衣服。

  “是谁给夫人换的这身衣服?”顾予茗厉声道。

  “是,是奴婢。”一个面生的小丫鬟跪了下来。

  “去换件更鲜艳的来。”顾予茗吩咐道。

  小翠愣了一愣,妃色已属俏丽,再穿更鲜艳的恐怕不合规矩,盛旻双咳了一咳。

  “愣着做什么,就按予夫人说的办。”

  “大夫人虽然已经走了,可是她是大帅自始而终唯一的妻子,她不喜欢妃色,以后要是还有人办错了事,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顾予茗说着,从梳妆台上了拿了水粉胭脂,仔细地为她描了起来。

  她真是不喜欢她啊,明明年华已经老去了,明明已经不再适合这样艳丽的衣服,却还是执拗得像个小孩子。

  “为了男人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到头来,却是仇人的媳妇在为自己画眉,就是这样的结局吗?”盛旻双就知道自己告诉顾予茗沈亦承的事准没错,顾予茗现在之所以这样做,不是善良,只是唇亡齿寒,想到了她自己。

  “要是她足够幸运的话,这样的结局也是很幸福的了。”顾予茗思索着,回答着,剜起一块胭脂。

  “就算她足够幸运,”就算赵善含足够幸运,沈言君临终的时候费尽了心力也要护他们母子的周全。

  “手足和少帅,她的儿子还是选了后者;就像爱情和权势,她的丈夫也还是永远不可能舍弃后者。”

  顾予茗怎么可能不知道盛旻双把自己叫到这里来的良苦用心,赵善含恨的又何尝是自己,如果自己当初嫁给的是沈亦晁,想必她也肯定是欢喜得不得了的吧。

  顾予茗知道盛旻双是在暗示自己,这未必不会是她的来日。

  “盛姐姐,如果有来日,如果晏海想要争,你也会拼了命去帮他吧。”顾予茗丝毫不介意地帮赵善含整理着她额前的碎发。

  盛旻双一下子愣住,自己一直在为顾予茗考虑,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

  “这样的结局,或许会是我,也未必不会是你。”顾予茗说着。

  “她害得我一辈子下雨天都不得安宁,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忘记,可是,要说恨呀,已经没有意义了。”

  “盛姐姐,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对着晏海的时候,那样的笑容。”

  “是吗?”盛旻双声音迷茫,局促地将两手抱在胸前。

  “因为大家都有了很重要的人,所以奋不顾身到连自己的感受也感受不到了。盛姐姐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少帅之间发生了什么吗?阿则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不甘心。”

  “我和赵善含不一样,”顾予茗暗暗吸了一口冷气,下定了决心,“我没有孩子,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不愿意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活着,以前我害怕听到他的心意,可是现在即使他是少帅,他的回答,我也要他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告诉我。”

  她可以毫不在乎这个府上所有的刁难,可以毫不留情的回击所有的恶意,甚至可以为了给他一个孩子毫无畏惧的忍受中医的针灸和西医的吊瓶,但如果他疑她,她所有的披荆斩棘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

  她要清醒地活着。

  她要清醒地爱着。

  2.

  盛旻双一句话也没说,看着赵善含的梓宫挪到正厅,看着顾予茗一脸悲戚坚强地离开里屋。

  她问自己,自己能放弃沈晏海那小子吗?自己坚定地远离了情爱,觉得那些只是虚妄,可是却不知不觉之间被一个和自己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毛头小子占了自己的心智。

  这样想想,自己的执着,和顾予茗又有什么不同。

  红颜易老,明珠蒙尘。

  盛旻双想着,却不知道该去怎么期望和打算了,那个人,那个答案,究竟会让顾予茗痛苦一时,还是——

  一世呢?

  3.

  自从大夫人赵善含离世之后,位于城东的大帅府彻底地冷落了下来,盛旻双将其余的琐事安排好了之后,把孟有榕接到了沈府,城西沈府的匾额已经被换了下来,上面用鎏金赫然写着“少帅府”三个大字,从此以后,这里,就会是西起龙城,东至东平,整个东方的中心了。

  在所有夫人都在大帅府守丧的时候,桐仪被沈亦则一直留在府上养病,成天到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等到顾予茗回到少帅府的第二天便拖着还未好全的身体来向她请罪,说是是自己手下的婢女误将红花错放成了吐蕃的红景天,一下子得知自己这辈子无法做母亲,太过悲痛,这才没有理智的怪在了予夫人的头上。

  顾予茗也没表态,“放错东西”的丫鬟已经被桐仪打死了,死无对证这一招果然巧妙,看着脸色苍白的桐仪,顾予茗莫名想到不久前薨逝的赵善含,只叫景儿好生地扶桐夫人回去,现在孟有榕入主少帅府,就算是沈亦则再怎么宠爱桐仪,再怎么也是不会允许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一枝独秀了。

  沈亦则的反应叫桐仪越来越惊慌,沈亦则还是不顾母亲和盛旻双的反对,偏宠着她,这让她有些飘飘然,可安全感却在沈亦则的怀抱里一点一点的减少,自从得宠以来,无论她做错了什么事情,僭越了什么规矩,沈亦则总都是一笑了之,可是,这却让她背后的秘密越来越变得芒刺在背,如鲠在喉。

  正月刚过,东平仍笼罩在一片寒冷中。

  “少帅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桐仪伸手接过了沈亦则脱下来的外袍,虽然已经是立春了,可是倒春寒却特别严重,挂在房檐上的冰挂都没有化。

  “沈亦晁被圈禁了。”沈亦则言简意赅,阿茗一直在等着自己的解释,他现在是少帅,再也没有宠着这样一个贱婢的必要了。

  “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吗?”桐仪奇怪,自沈亦晁出事那天,自己就一直提着一口气,生怕沈亦则会追究到自己,可是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却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沈亦则不说话,沉默是最好的逼问,桐仪立觉失言,忙说:“妾身待在房里不怎么出来,是听府上下人们乱说的。”

  沈亦则笑:“我又没有怪你,你这么着急着辩解做什么。”

  桐仪哽住,只尴尬地拍了拍外袍上的雪花。

  “你不难过吗?”沈亦则兀自喝了一口茶水,冷眼瞧着她。

  桐仪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都发麻。

  “有什么值得难过的。”桐仪定了定心,自己所受的宠爱,是从前这府上任何一个夫人都不曾有过的,“少爷成了少帅,这才是我的大喜事。”

  沈亦则听了起身走到桐仪面前,勾了她的下巴,细细地瞧着她的眉眼,看着她脸上的红晕:“怎么,你真喜欢上我了?”

  桐仪倏地一下睁开眼,心里升腾起一阵不详,口里支支吾吾:“少帅……”

  “就凭你?”沈亦则轻蔑地说,“一个卖主求荣的贱婢!”

  看到桐仪惊恐的神情,沈亦则满意的笑了:“桐仪,要怪就要怪你想要的东西太多。”

  “当初你成为通房丫头,是我娘的意思,并不是我的意思。”沈亦则一层一层很,像是很享受。

  “当初府上只有两位夫人,旻双得宠,我娘为了均势,才让你成了通房。如果不是没有盈安,你觉得你会是现在这个位子吗?”沈亦则说着,桐仪的表情,跟当初他告诉赵善含二哥的事情时候的表情如出一辙。

  桐仪顿悟:“你对我这样,是因为蔡盈安?”

  接着她又迅速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若真是这样,沈亦则早该就把蔡盈安扶上正室的,又何必等到祝长臻死了之后。

  “你很聪明,”沈亦则赞许道,“你为了扶盈安,不惜害死和旻双交好的祝长臻.”

  “却没想到你居然立了被冷落多年的盛旻双。”桐仪接着话,自己已经足够小心翼翼,却比不上眼前这个男人的万分之一。

  “一个人不可能赤条条地来到这世上,你在盛家受了虐待,所以拼了命的报复旻双,可是就算我真的立了盈安,你以为你就有机会吗?”沈亦则冷笑,这世上,痴心妄想的人永远都不嫌多。

  “蔡盈安也只是个丫鬟。”桐仪愤愤道。

  “贪欲过多,就会露手脚,你为了弄鸦片和沈亦晁勾结,以为我不知道吗?”自从他开始着手调查东平大的烟土买家找到蛛丝马迹开始,他便一直卧薪尝胆,锲而不舍地向上排查着,从她成为通房,到她和蔡盈安交好,再到她得宠,这些事情他了如指掌,却全部不表.

  绵里藏针,不到千钧一发,岿然不动,一发制人,便是死穴。

  桐仪心如死灰,心里万分后悔,如果她知道日后沈亦则会这样宠着她,说什么当初她也不会为了弄到鸦片答应帮沈亦晁打探消息。

  “少帅,你听我说……”桐仪有些慌乱。

  “你害了盈安的孩子,好让盈安彻底恨上长臻,盈安单纯傻气,等到长臻死了,盈安上位,你以为下一个就是你了是吗?”

  桐仪不寒而栗,自己这些年的小心布局,居然都被自己的身边人看得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却又一言不发。

  沉默,就是最好的恐吓。

  “不是的不是的,”桐仪摇着头,她觉得自己是这样幸运,本以为能够得到荣华,却没想到居然还收获了关心和爱护。

  “桐仪,”沈亦则一双大手平静地抚摸着她的头,“你连孩子都下得去手,你要知道,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道理。没了盈安和旻双,还有一个阿茗呢!”

  桐仪眉头微皱,只随口回应:“予夫人不得宠,又是前朝公主的女儿,在这个万事新潮的时候,少帅又是万人表率,就算是立一个丫鬟也比立一个旧式夫人好。”

  沈亦则有些错愕:“小瞧了你。”

  桐仪见沈亦则此刻言辞松动,立刻抓住机会,泪如雨下,摇着头祈求:“少帅,我千错万错不该和大少爷有联系,可是在那之后,我是真的一个字也没有说了。”

  沈亦则将手负在身后,盯着桐仪的眼神就是在看瓮中的鳖。

  桐仪绞尽脑汁,如果不是因为鸦片这件事,那么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蔡盈安了。

  可转瞬间又惊呼,如果蔡盈安真的是沈亦则所要爱护之人的话,那他既然知道是自己害了蔡盈安的孩子,大概是死一千遍都不够的,怎么可能等到现在。

  “是她!”桐仪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那个平时说话做事都是异类的予夫人。

  沈亦则的瞳孔深不见底:“千错万错,你不该动她。”

  “风月场上那么多年,你这样身量纤纤,盆骨狭窄的样子我见得太多了。”桐仪每次月信来时都痛的上吐下泻,大夫早就悄悄告诉了沈亦则,“你早就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做母亲,所以不如顺便把这个脏水泼给阿茗。”

  “阿茗。”桐仪突然意识到,只有长江之南的水乡才会用“阿”字称呼小囡。

  面对这样一个假装深爱自己的男人,她刚才所有的不安和悔意顷刻间全部化成了憎恨。

  “荣华富贵,我可以给,”沈亦则厌恶地拨开桐仪抱着他的手,“其他的,你不配。”

  “我不配,你以为你就配吗?”桐仪愣神的时刻只有一秒,她恼羞成怒,珠花掉了一地,戳着沈亦则的脊梁骨骂着。

  桐仪自知,沈亦则肯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自己肯定是活不长的了,他当上了少帅,沈亦晁被圈禁,自己也再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却是渔翁得利,桐仪是沈亦晁下在沈亦则身边的另一枚棋,却反被沈亦则利用,窥探沈亦晁的动向,将了他的军。

  沈亦晁用利益,用富贵荣华,沈亦则用情爱,用虚情假意。

  “说到底,你才是最无耻。”桐仪冷笑一声,盛旻双说得没错,沈亦则这样的男人,比沈亦晁要危险千百倍。

  沈亦则听闻转身,双手抱拳,显然是不耐烦。

  “你早就知道是我在通过沈亦晁买鸦片,却想着利用我,所以什么也不做声,祝长臻死了,正好断了祝家势力渗透的可能性,后院内乱正好逼沈亦晁出手,少帅,你的算盘打得天衣无缝啊!”桐仪说着。

  “顾予茗和祝长臻从小一起长大,又是莫逆之交,如果予夫人知道自己的夫君明明知道真相却看着自己的姐姐痛苦地死去,你觉得她会是什么感受呢?”既然终于抓住了沈亦则的软肋,即使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了,能报复他一下也是好的。

  沈亦则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立刻镇静:“桐夫人,你觉得你还有这个机会吗?”

  “我是没那个机会,你告诉我这么多,那我也不妨多说一点,你差点就害死她,你以为我会笨到等大夫来了之后再作手脚吗?”

  沈亦则惊惶的抬起头,如果顾予茗没那样做的话,糕点里有红花,铁证如山,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桐仪笑出了声:“妾身自知一身沉珂,不久于人世。只可惜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予夫人居然会亲自吃糕点,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会吃我吃剩下的,那唯一我没有想到加红花的一块。我这一辈子,大部分的时光都是清醒的,只可惜最后的时候却被蒙蔽,庆幸的是,临走之前,终于看清了情爱的真面目。只是你这张可憎的脸不知道予夫人什么时候才能看穿呢?”

  “予夫人真可怜。”桐仪慵懒地说着,直戳沈亦则的伤疤,“你口口声声地说喜欢她,可是去岁冬至,又是谁为了我这点尚未可知的利用价值,连一句相信都不肯跟她说呢?”

  然后,桐仪满意地看见沈亦则乱了阵脚。

  “一个贱婢,有资格跟我这么说话吗?”

  那个时候,沈亦则只知道桐仪和沈亦晁暗中往来,却尚未摸清楚具体的关系,从沈家旧宅回来之后,沈亦则为了保唯一的嫡子沈晏海更是为了杀鸡儆猴将张泰送来的奶妈不得已干掉,又值沈言君病重的正当口,只剩下一个桐仪成为了摸清沈亦晁全部实力的最后砝码。

  他没有选择。

  “贱婢?”桐仪反问,“要论家世,虽然说现在顾家落败了,可是当初她爹是景朝最后一任状元,她娘是景朝皇帝最偏疼的女儿,要说配,你一个将军家不受宠的次子配得上她吗?”

  “你再怎么喜欢她,呵护她,却还是选了我,不是吗?”桐仪讥讽。

  看着沈亦则铁青的脸,桐仪觉得痛快,在他快步离开的时候,又朗声添了一句。

  “承认吧,少帅,你这样的人,理应得到天下,却永远,不配得到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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