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二十六章 3
1.
今年的南州有个暖冬。
祝府。
当祝元州告诉祝长庚东平换帅的消息的时候,他并没有多大的惊讶,这个曾经的姐夫,早在他坚持和自己站在一起反对景朝对外洋开战的时候起,他就冥冥觉得,东平少帅的位子非他莫属了。
不知怎么地,柳婳秋却突然有些怀念起东平的雪了,南州已经早早的就开春了,南方的冬天,来的迟,去的早,下雪更是百年一遇的奇观,祝仁樵越长越大,柳婳秋这才惊觉,原来,自己嫁给眼前的这个男子都已经这么久了。
儿子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话题,婆婆总是时不时的在家宴上敲打她,要她再多多为长庚开枝散叶,虽说祝元州身子硬朗,可是和东平沈家不一样,不出意外的话,祝长庚必将成为未来这整个一大家的主心骨,可是自从仁樵出生以来,说来也可笑,他们就再也没有同衾过了。
每一次当柳婳秋婉转地问他想不想要仁樵再多一个弟弟的时候,身旁的男子总是淡淡的笑,要她多多注意身体,自从仁樵出生的那年十五之后,他似乎总是对那件事情抱有歉意,对她也更加体贴,可是他对她越体贴,柳婳秋就越是觉得,他在乎得越多,她就越是不在他心里。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要怎么才能告诉他,他在她心里,早就不一样了呢?
这是老天给她的惩罚,她从小什么都要争第一名,她带着一分竞争和好强嫁给他,所以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这世上大概没有哪个妻子会盼着夫君不好吧。
可是她偏不,她希望他病了,累了,伤心了,抑郁了,被公公放弃了。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他,这样,她就能向他证明,她爱他,并不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少。
2.
一墙之隔的顾府。
顾家最近莫名奇妙的多了很多上门拜访的人,顾紫珊知道,这都是因为姐夫。自从换了天地的那一年起,爹爹在南师大学堂觅了个教务,上门的几乎都只有学堂里的学生,可是现在,家里却又重新多了很多穿西装夹克,抽雪茄香烟的人了。
顾紫珊跟在娘后面,有礼有节地回应着,送上门的礼却是一个都不肯收,以前只有爹的学生会时不时的常常登门拜访,现在可好,门庭若市,恼得她连珠算都算错了好几个。
“你呀,跟你姐姐一样,永远都坐不住。”仟淑见了顾紫珊一脸憋屈的脸,只摸着她的头,自己和诚斋最近一直在商量,看是他的那些学生里面有没有样貌周正,品性良好的。她自己已经有一个女儿远嫁了,可真的接受不了还有一个离开她身边了。
“墙头一棵草,风吹两边倒。”顾紫珊望着正厅里面穿得衣冠楚楚的人不满的说道。
“好了~”仟淑拖长了语调,“你长姐可和你不一样,她不知道要应付多少这样的场面呢。”一切都和仟淑预想的一样,自从她看见沈亦则第一眼,就知道,那绝对不是一个只想要做闲散贵族荣华一生的人。
“娘这话说得不对,”仟淑的这番话正好开了顾紫珊的话匣,“你看祝家,当初要是长姐嫁给了阿庚哥哥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
“好了,”仟淑赶紧打断了顾紫珊的话,紫珊立刻噤声,娘在这个家可是比爹还要威严的存在,“你还小,什么都不懂,你长姐的事情自然还轮不到你操心。”
祝长庚至今不曾娶小。
“我是小孩子,那您整天和爹筹划着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还三天两头叫爹的学生来家里吃饭,尤其是那个叫谭什么的,真是过分。”顾紫珊对于娘总是叫她小孩子这件事情非常不满。
仟淑欲言又止,望着眼前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女儿,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不理娘了,我去找阿庚哥哥。”顾紫珊努努嘴。
“祝长庚这么忙,你去了是又要你婳秋嫂嫂给你脸子看吗?”仟淑难得对顾紫珊冷了脸。
顾紫珊低了头,喏喏地逞强:“不是的,婳秋嫂嫂对我很好。”
少女情怀总是诗,以前的阿茗是这样,现在的紫珊也是这样,自己当初的一念之差断送了阿茗的幸福,所以,因果轮回,现在便全部重新加到紫珊的头上了吗?
“你不要骨气,你长姐和我也要骨气。”
见娘突然发了怒,顾紫珊有些生气又有些担忧,只拣着旁边的椅子坐了,闷闷地不说话。
“我想长姐了。”良久,顾紫珊才憋出几个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
“珊儿,”仟淑很少这么叫她,“有机会,娘一定会带你去看长姐。”她是前朝公主,东平是景朝旧都,为了避嫌,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再去那里。
“等你姐姐有了孩子之后,娘一定带你去看她。”仟淑想了想,又换了承诺。
“珊儿,你要知道,”片刻犹豫,她还是说了出来,“在祝长庚眼里,那是对你的不公平。”
“你永远不可能代替你长姐,那是因为在你阿庚哥哥心里,你长姐已经永远不可能了。”
抛弃一个爱你的人和走近一个你爱的人,这些距离,原来都是,咫尺天涯。
3.
东平的春天今年来得特别晚,都已经是立春许久了,天气却还是没一点转暖的迹象,沈亦则殚精竭力,南方军和南州在背后悄悄掀起的舆论狂潮终于在沈亦晁对沈亦则这个少帅的认可和沈言君的亲笔遗命下做了终篇,盛旻双为孟有榕腾出了祝长臻原来的西厢房,从此,少帅府上的女眷又多了一件要晨昏定省的工作。
盛旻双第一天领着一群女眷请安的时候,并没有桐仪的身影,自从谷雨之后,桐仪就像是一朵花期极短的朝颜,整日缠绵病榻,再加上孟有榕和盛旻双的联手打压,短暂的绽放之后迅速凋零,在一个清冷的午后,悄悄离世。
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沈言君病逝,沈亦则又是东平出了名的孝子,整日和张泰一些副官见面穿的也都是极素净的衣服。
守孝三年,不娶妻,更不纳妾。
4.
成为少帅的阿则更加迷人了,顾予茗想,穿上军装的他更加挺拔,不知道是不是满腔终于实现夙愿的缘故,两道剑眉更加张扬,一双星目炯炯有神,丝毫不负从前“皇都第一少”的名声,娘从南州的信上说家里也是稀奇地被一些宾客围了个水泄不通,还说爹和她都替紫珊都相上了一个叫谭以源的学生。
“挑紫珊喜欢的小伙子,”顾予茗思考再三,还是提笔写下了回信,“妹妹喜欢,最重要。”
“小姐,章全章大人在门口,说是今晚少帅要来。”茉茶默默地为顾予茗又换了一盏煤油灯。
“准备着吧。”顾予茗搁下了笔,收了信。
“景儿,去把我今天白日做的草饼拿过来。”
景儿没有犹豫,茉茶却有些慌张,今天顾予茗一大早早起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奇怪,那些点心,和冬至顾予茗送给桐仪的糕点一模一样。
奇怪的不仅仅是顾予茗,连带这景儿也有些反常,以前从来没有察觉出来,可是自从沈亦则成为少帅之后,只要他一出现在竹青阁,她就好像比顾予茗还要紧张,眉头紧锁,有好几次甚至还打翻了茶水。
顾予茗望着景儿端上了点心,这些日子,他们有很多可以在一起相处的机会,可是他要处理前面的事情,躲着;她要跟着盛旻双整理家里的交接还有婆婆的住行,也躲着;桐仪走了,孟有榕也知道前些时候冬至发生的事情,他到这里来,估计也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恐怕更是婆婆的主意。
沈亦则站在竹青阁的门口,有些忐忑,娘特地嘱咐了他,要他好好安抚她。
他要怎么解释呢?告诉她他要揪出沈亦晁埋在沈府所有的引线,所以顺水推舟前所未有的宠着桐仪,所以即使后来知道盈安孩子失的蹊跷也必须隐忍不发,所以放任桐仪和沈亦晁勾结害死长臻?
顾予茗抬头,沈亦晁一身玄色长袍,正痴痴地立在门口。
她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给少帅请安。”
沈亦则的薄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双手负在身后,有些局促:“起来吧。”
该有的礼节行完之后,两人都有些尴尬,最后还是顾予茗打破了沉默。
“坐。”
沈亦则坐在了茶几旁的小凳上,却抬眼看见桌上放着熟悉的草饼。
顾予茗装作随意,随手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别吃。”他眼疾手快,一下打掉了她手上的糕点。
草饼落在地上,外面的糖霜摔了一地。
沈亦则一愣,慌张地解释:“晚上糯米吃多了不好,夫人还是喝些茶吧。”
没有人会想到顾予茗会去吃糕点,更没有人会想到顾予茗会去吃桐仪吃剩下的半块糕点,所以就是细心如桐仪,也唯独漏了她自己手上的那半块。
顾予茗若有所思的望着地上的半块草饼,她想了很多种迂回曲折的方式,盛旻双不是没教过她这些,却还是决定开门见山。
“怎么?你担心我?”顾予茗问,她不明白,她一直相信自己的心,也相信交心,从娘,阿庚,再到现在坐在她面前的阿则。
是她的感官出了问题吗?
她不是要一个解释,要一个生死缠绵天花乱坠的誓言来掩盖现实的残忍,她在意的,是他的犹豫,是在万事都没有任何证据的时候,他居然选了别人。
她知道喜欢的事情不能强求,更知道这世上你爱的人也爱自己是一件多么珍贵的赐福。
她曾经遇到过一次,一向福薄命舛的她,恐是没有遇到第二次的福气了。
“当然。”沈亦则斩钉截铁地说。
“那我问你,如果我和桐仪姑娘一同落水了,你救谁?”顾予茗问。
“顾予茗,你真没用啊,”顾予茗暗自心内嘲讽,“什么也沦落到要问这种滥问题的地步了。”
“我救阿茗。”沈亦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和盛姐姐呢?”
“阿茗。”
“我和流琛呢?”
“阿茗。”
“那我和……我和蔡盈安呢?”
“当然是阿茗。”沈亦则加重了语气。
“是吗?”听完了沈亦则的话,顾予茗只低下了头,沈亦则的话她并不意外。
等到她重新抬头的时候,沈亦则只看见那双好看的凤眼里盛满了委屈。
“可是,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你为什么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呢?”她卸了妆,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我……”沈亦则满是心痛,他当然不敢看她,娘说的没错,他要是想要那个位子,就不应该成为一个有心的人。
顾予茗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坦白道:“我不该逼你,其实七夕那一天我就知道了,你说你喜欢桐仪,我却打断你强迫着说你喜欢同我在一起。”
“不是这样的,阿茗。”两道剑眉紧紧地扭曲在了一起,他慌张的握上了她的手。
顾予茗听了这个称呼皱了皱眉头,本想叫他别再这么叫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那又是什么样子呢?”她歪头质问着他。
“阿茗,”沈亦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可以不问我吗?我向你保证,以后永运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听到这样的答案,顾予茗揪心地盯着自己衣服上合欢花的图案,自言自语:“以前我看见长臻姐逢着自己的嫁衣的时候,总是很羡慕,到了东平,我又很庆幸,我的嫁衣是赶制的,不够漂亮,如果被你看见了,肯定又要嘲笑我了。”
“我的嫁衣上面,绣的也是合欢。虽然不够好看,可是也是我自己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可是到了后来,没让你看见我穿嫁衣的样子成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那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沈亦则喉头哽咽。
四目相对,顾予茗的眼波平静。
“阿则,我喜欢你。”
一字一字,这是她的答案。
“阿则,你喜欢我吗?”终于,她还是问了出来。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离他越来越近,他没有回答,只动情地吻了她。
他的眉眼还是那么英挺,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她的泪水流到他的唇边,他睁开眼,才发现,她哭了,哭的整张脸全是湿的。
“别逼我,别骗我。”
她直勾勾地望着他,沈亦则知道,他没有办法再逃避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如果不是自己,她不会活得像现在这么辛苦,他身上有这么多的无奈,可是却一次又一次的要她来承担。
自己这样的步步紧逼,如果她在嫁给他之前就有一个要好的玩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样子是不是也很美;如果她嫁给了一个能给她承诺的人,是不是就会活得比现在更快乐?
桐仪说的没错,他这样的人,理应得到天下,却永远根本不配得到爱。
“我……”沈亦则艰难地开口,却顷刻之间丧失了所有勇气。
“你别说了。”顾予茗站起身,故意踢翻了凳子:“阿则,选明,还是选暗,全在你。”
选茗,还是选安,无论他是三少爷还是少帅,她都不想要再体谅了。
她只当唯一,不当第一。
如果他的喜欢需要谎言,如果她的喜欢会让他难过。
那她真的庆幸是新婚之夜那天,是她自己一个人在荣喜堂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那她真的庆幸,他们,从不曾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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