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二十九章 2
1.
“给少帅请安,给母亲、婆婆请安,”顾予茗站在门口,在顾紫珊的搀扶下艰难地俯下身子,望了一眼祝长庚,“给庚少爷请安。”
“小珊,快把你长姐扶起来。”仟淑忙道。
沈亦则语气变得紧张,局促地向祝长庚介绍着:“这是府上的予夫人,也是南州人,上次庚弟救她我还没向你道谢呢。”
祝长庚尴尬着不知道怎么回应,顾紫珊率先打破了沉默,只向沈亦则道:“姐夫,我扶不动了,你来扶长姐。”
沈亦则见状立刻走下台去,从顾紫珊手上小心翼翼地接过顾予茗。
“谢谢。”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如果沈亦则没记错,上一次顾予茗跟他讲话,还是在夏天。
“你我夫妻,何必言谢。”沈亦则说着。
顾予茗扭头,回报沈亦则给一个微笑。
看着顾予茗灿烂的笑容,沈亦则心里五味陈杂,自从见过那封她写往南州的信之后,这个计划就一直在他心里盘算着,又是祝家和南方军前来祝贺的大好机会,这样的名正言顺,本想着见到了妹妹和娘亲,她或许会快乐一点。
却没想到,她还是这样,为了不让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担心,即使痛苦万分,在她们面前却是一丝一毫也不肯表露出来。
“小则,看到阿茗这样,我就知道我当初真是没拜托错人呢!”仟淑出声,口气却是冷淡淡的,直勾勾地盯着沈亦则,弄得他芒刺在背。
“予夫人真是咱们少帅府的好媳妇呢。”孟有榕也在一旁称赞着,“真是有功之臣,你说是吧,长庚。”
祝长庚突然眉心一挑,望着眼前慈眉善目的老妪,却丝毫猜不出来她此时这样问自己的言外之意,一颗心狂跳,只官方地回答道:“予夫人能为少帅开枝散叶,自然是少帅府天大的喜事,不过长姐已经去了,就算是一个外人看来,也是高兴万分的。”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也拥有了自己的生活,拥有了自己的喜怒哀乐,她在他心中的位置无可取代,可是她的生活,已经彻彻底底和他无关了。
“这算是是什么见外的话,”沈亦则忙道,指着身边的祝仁樵说着,“我看仁樵啊,长大了也一定是可塑之才呢。”
孟有榕点头称是,却是若有所思:“我们这一辈啊,最是理解老人家的心思了,想不元州大人也是焦虑的很吧。”
祝长庚略一顿首,双手作揖道:“人这一生最重要的就是知足,所以长庚心怀感激,勿忘心安。”
“这也才是我们亦则的第二个孩子,”孟有榕说道,“长臻确实是个好孩子,只可惜走得太早了,也不至于现在总是叫长庚你见外。”
“亦珈,你过来。”孟有榕招手道,祝长庚立刻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这样一场家宴会办得比官宴还要隆重上十倍,连久不露面的沈家六少爷也出来作陪。
“帮长庚少爷把酒杯满上,前些日子我拍电报给祝大人,二老好像对我们亦珈的印象还算不错呢。”
“不劳小姐费心。”祝长庚冷了脸,弄得沈亦珈拿着酒壶的手尴尬的悬在半空。
孟有榕却罔顾祝长庚的推辞:“我看我们亦珈啊,也到了出嫁的年龄了。”
“沈小姐芳龄,自当另许佳婿,老夫人,鄙人已经有夫人,恐怕实在没有办法配得上沈小姐。”
“长庚兄弟这又是说得什么话,”沈亦则开口,语气里却敛了一丝深不见底的试探,“当今南州祝家昌盛,莫不是嫌弃我们亦珈高攀不起?”
沈少帅的话有理有据,又中气十足,一时间四下无言。
顾紫珊却突然站了起来,满心怒气地盯着沈亦则,弄得他一头雾水,仟淑皱了眉头,悄悄给顾予茗使了个眼色,顾予茗立刻领会,轻轻抚上了顾紫珊的手,忙顺着说道:“我累了,今天的药还没有吃,实在没有办法陪在这里,还请婆婆和母亲见谅。”
顾紫珊突然感觉长姐握着她的手力度重了几分。
顾予茗朝顾紫珊摇了摇头,牵着她又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大堂。
见顾予茗瘦削的身影完全隐在了黑夜里,沈亦则的思绪这才转回堂内。
孟有榕又接着说道:“看看着从前的大臣官员们,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的,怎么,我们东平少帅府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区区的柳家?”
“老夫人当真是误解我了。”祝长庚着急的辩白着,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反对婳秋也到东平来了:“沈家是望族,更何况,祝某人也早有妻室。”
“这也不是我们沈家的一厢情愿。”孟有榕语气坚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祝元州大人和我,对这样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十分满意呢。”
听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八个字,祝长庚却突然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也顾不得礼节,展了展袖子说道:“我答应过一个人,这辈子只娶一个人,所以无论是多么好的姑娘,我都只会,永远只会娶一个人。”
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羞辱,一向拘礼地祝长庚也顾不得此时孟老夫人脸上的愠气,甩了甩身上的袍子,行了一个大礼,转身也出了大厅,扬长而去。
沈亦珈静静地愣在一旁,沈亦则见状忙上前安慰,劝慰她别灰心,还说只是事发突然,祝长庚不知道怎么应对罢了。
一场好好的家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让端坐在上面的孟有榕很尴尬,她竭尽心力地想要为亦珈觅得一个如意郎君,虽然祝长庚已经娶妻,却是最好的人选,祝长庚和亦则一样,都只有一个孩子,祝家二老不可能放心,更何况,沈家和祝家联姻,对于根基尚不稳的儿子来说,更是百益而无一害。
都说母子连心,孟有榕的打算怎么会不是沈亦则所想,祝长臻走了,祝家已经没有适龄的女儿了,更何况亦珈本就是庶出,祝长庚为人又稳重,沈祝两家联姻,再面对两广虎视眈眈的南方军才该是他们共同的利益。
祝长庚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可是沈亦则却没有料到,一向冷情的他,反应居然会这么大。
他有些困惑,如果易地而处,自己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丝竹声又再一次响起,仟淑也已经早早的离场了,这场家宴终于变成了一场局,只要祝家和南方军的祝贺还没结束,只要祝长庚还在这里,这场局就永远无法终结。
他望着祝长庚离去的身影同样隐去在了夜色之中,嘴角却突然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为什么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名正言顺,理所应当,凭什么他是嫡子,凭什么他可以毫无疑义的继承家业,凭什么他可以就只娶一个人?
他不介意自己是不是嫡子,也绝不会抱怨走上少帅之位要付出千倍百倍的艰辛,可是他在乎的是,为什么偏偏他无法给自己的妻子一个一辈子一个人的承诺呢?
这样的承诺,既然他给不起,谁也别想给得起。
2.
“紫珊,那个谭以源是不是貌比潘安?”刚一出大堂,凌烈的秋风就一股脑的灌进了顾予茗的衣服里,她立刻打了个寒颤。
顾紫珊和顾予茗一样的大手大脚,丝毫没有注意身旁长姐的反应,思绪还停留在刚才大堂之上孟老夫人的话上。
“提他做什么,左不过是个学生罢了。”顾紫珊撇撇嘴。
顾予茗张口还欲再言,想了想,还是缓和这样紧张的气氛,只悄悄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用右手抚着背,打趣地说道:“你不也是个学生吗?瞧不起人家做什么?”
“我才没有瞧不起他呢!”顾紫珊反驳道,接着,又急匆匆地问道:“长姐,你说,阿庚哥哥会娶沈小姐吗?”
顾予茗愣住,也难怪,顾紫珊和自己一样,从小就是个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人,她思考了半晌:“我不知道,可是我只知道的是,沈小姐是个很好的人,阿庚当然也是个很好的人。”
“就像小珊也是个很好的人,那位姓谭的公子,左不过应该也不赖吧。”顾予茗又道。
“好又怎么样了,一个人好就应该嫁给别人吗?一个人好就应该喜欢吗?”顾紫珊恼怒地说道。
“原来你懂这个道理。”顾予茗意味深长地说着,今天大堂之上的反应原来就是妹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顾紫珊和长姐并肩而行的步子突然慢了下来,顾予茗知道她是在考虑自己刚才说的话,接着又道:“小珊,你长高了,也长大了,你去□□,去上街,举着那些激进的标语,你的生活长姐没办法想象,可是,爱情和婚姻不一样,婚姻里面,可能会有很多伴侣,可是对于爱情来说,妻子却始终只有一个,爱就是爱,”说着,她摊开了自己的手,一笔一划的写着,“少了心,少了友,少了甘霖,少了宝盖,都不是爱。”
“相反,值得爱,需要爱,应该爱,多了这几个字,也不是爱。”
顾紫珊的脚烦恼地在地上来回晃着:“长姐说的,好像很难懂。”
从她记事开始,在她的认知世界里,长姐和阿庚哥哥就应该在一起,等到长姐离开了南州之后,她才渐渐懂得,有时候,就算经历了再多的百折不挠,好像也不是总能修成正果的。
“爱好像很难很难。”顾紫珊感慨着。
顾予茗一手撑着后背,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自己的腹部:“最难的不是爱,而是相爱。”
顾紫珊听了这一句皱眉:“那按长姐说的,在姐夫的心里,长姐是不是他的妻子呢?”
顾予茗的眼光一暗,本想回答‘那是你姐夫的心,我怎么会知道?’这样抓乖卖巧的答案。
半晌,却还是出了口:“当然不是。”
顾紫珊望着长姐硕大的肚子,顿时有些心疼,感叹道:“果然是姐妹,一个赛过一个惨。”
顾予茗凄苦的笑:“可是啊,爱比被爱要幸福得多,这样想想,小珊,我们还不是太糟。”
“紫珊,你就是这样对你长姐的吗?”顾紫珊转头,却发现祝长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她有些恼怒,这才望向长姐,才发现,虽然才走了几步路,可是长姐的头上却不知不觉地布满了汗珠。
“长姐。”顾紫珊立刻扶住了顾予茗,懊恼地担忧着。
“不碍事的。”顾予茗开口安慰道。
“阿庚,好久不见。”她开口,语气平淡而雍容。
“居然要做娘了。”祝长庚开口,盯着她大的有些吓人的肚子。
“是啊。”顾予茗望着祝长庚,他和她自从景朝皇宫里见过一次面之后,细细想来也大概有四五年没见了。
“你儿子很喜欢她。”顾予茗笑笑,就像从前在南州他们一起在学堂一样。
“可是出了什么事?”祝长庚关切地问,刚才她们姐妹之间的体己话他真的不是有意听到的。
“当然不是。”顾予茗转身摸着妹妹的头发,“我这古灵精怪的妹妹啊,也终究是到了要出嫁的年纪了。”
一听到长姐提起自己,顾紫珊突然有些局促不安,紧张兮兮地望着祝长庚。
祝长庚却罕见地沉默了,这些年来他又怎么不会知道紫珊心里的那些女儿心事,才不过几年的时间,他却看着一个只会喝牛乳粥的小丫头长成了眼前玉立的姑娘。
原来,他们都已经离开各自的生活这么久了啊。
“帮你长姐擦擦汗。”祝长庚岔开了话题,双手背在身后,自己若绿色的手帕却紧紧地捏着。
顾紫珊连忙拿出顾予茗的帕子为她擦着额头上的汗,顾予茗打趣道:“你看看你,人家一个大男人都比你会照顾人。”
顾紫珊乌黑的眸子有一丝恼怒,嘀咕道:“还不都是跟长姐学的。”
顾予茗叹了口气,仔细望着祝长庚,他还是那样的一双剑眉星目,丰润的嘴唇,不喜欢笑。
“阿庚,你除了长得有点好看之外,可真是个祸害。”顾予茗不合时宜地感慨道,这样寒冷的夜,可是她却好像早就已经学会苦中作乐了。
祝长庚一愣,嘴角却罕见地绽开一丝笑容,盯着顾予茗的肚子。
那是阿茗的孩子,阿茗,终于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外面冷,我们三个人现在再站在这里终究是要引人怀疑的,你还是赶快回去休息吧。”祝长庚开口。
顾予茗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在紫珊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着。
转身望去,祝长庚还站在那里。
“阿庚,你没有叫我予夫人,我真是开心。”顾予茗小声说着。
顾紫珊心下一紧,鼓足了勇气还是问出了口:“长姐,原来还喜欢着阿庚哥哥吗?”
“说到喜欢这个词啊,”顾予茗思考着这个字眼,“我已经不会再想起阿庚了。”
“或许下辈子吧,无论这辈子怎么样,都不可能是阿庚了。”顾予茗说着。
“紫珊啊,你不知道长姐有多羡慕你。”顾予茗的口气有一些悲凉,“你还有机会,可是长姐,早就已经无路可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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