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三十四章 1
1.
年过完之后,天气一点点暖和,景儿按照孟有榕的吩咐,在庭院门口直了一排柳树,说是元华寺住持的意思,院落里应该多植些长寿的树木,一来吉利,二来方便打理。
开春再上学堂的时候,沈禾青已经养成了每天必须要亲弟弟一下才能离开的习惯。盛旻双打理家务很繁忙却还是时不时就往竹青阁跑,而顾予茗自从产下峦森之后就已经彻彻底底失宠,上到婆婆夫君,下到茉茶新儿,没有一个人关心她。
不同于他的姐姐,沈峦森是个很温顺的孩子,一般婴孩日夜颠倒,每每到了夜晚的时候,总是啼哭得最凶的时候,沈峦森却不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很粘母亲之外,没有半点需要费心的。
“你再这样整日抱着,只恐怕是峦森都不会走路了呢!”这日,盛旻双赶了个大早到竹青阁,却发现顾予茗已经出了偏房,抱着峦森在院落里到处转悠了。
顾予茗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爱怜地摸着宝宝的背,沈峦森绷着一张小脸,十分严肃的样子,小小的身躯挣扎着便要去摘叶子上的花骨朵。
“好峦森,咱们不揪!”顾予茗连忙握住婴孩肉肉的小手,那月季上可都是刺:“揪了手会痛的,你茉茶姑姑要骂死娘亲的。”
“你说,你儿子像谁?”盛旻双看见这样的场景瞬间心动,拿了摇窝里的拨浪鼓凑到了沈峦森面前。
“废话,我生的你说像谁。”顾予茗理直气壮。
沈峦森正在长牙,看见盛旻双手上的拨浪鼓便接过啃起来,盛旻双便吩咐顾予茗去拿帕子揩,顺手接过了峦森。
等到顾予茗拿帕子帮孩子揩了嘴,才发现,盛旻双不愿松手,抱着峦森亲个不停,怎么都不肯还给她。
于是哭笑不得,这不是她顾予茗的儿子吗?
“峦森过一个时辰还要抱给娘呢,我不跟你计较。”顾予茗撇撇嘴,决定十分有气量的不跟她计较。
“娘天天都要见峦森吗?”提起孟有榕,盛旻双的声音有些阴沉。
顾予茗顿顿:“娘就这一个孙子,总是见不够的。”
“是啊。”盛旻双附和:“就因为只有一个,娘这整日可够坐立不安的,听说沈亦则那些下属都卯着劲在自己族上找合适的姑娘呢。”
“所以呢?”顾予茗丝毫不在意:“反正我有峦森,娘要生气也只能发在你身上。”
“你这说的是人话?”盛旻双瞬间上火,更加抱紧了峦森,感觉抱着的就像是她的人质。
接着反唇相讥:“听说那些找出来陪沈亦则的姑娘,一个个的,可都是一水的凤眼柳眉呢!”
顾予茗抬头,笑眯眯地,哦了一声便不再作答。
抬脚进来孟有榕院子里的水桂,小心翼翼地从盛旻双怀里接走了沈峦森。
顾予茗依依不舍地目送水桂离开,怅然若失地拿起了桌子上的拨浪鼓,因为是孟有榕特意嘱咐过的,峦森又很认东西,新儿就一直把它放在了床头。
她拨弄着拨浪鼓,眉眼写满缱绻的情意,声音不大,却很自信。
“凤眼柳眉又怎么样,世界再大,也只有一个顾予茗。”
且以永日,得未曾有。
2.
峦森仍旧是每日都要被婢女抱去东厢房,孟有榕母家的孟二小姐最近也生了女儿,取名叫做月姐儿,因为和峦森年纪相仿也被抱来,看着两个婴儿粉雕玉琢的小脸,孟有榕喜不自胜,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枚玉佩,孟二小姐看了,满心欢喜,虽然森哥儿还小,不出意料却一定会是大帅府的世子,生母顾予茗又是表哥捧在心间上的人,现在老夫人又给月姐儿这样贵重的东西,意思再明显不过。
金玉良缘。
峦森在东厢房的时候,景儿从来都不在房中伺候,孟有榕夸她贴心懂事,可只有景儿自己知道,她有多不想看到那样一张脸,淡淡的眉毛,头发却生得乌亮,鼻尖很翘,和月姐儿相比,明显安静很多,不哭也不闹。
那和母亲肖似的五官,让她的恨意里又加了几丝痛苦。
孟有榕信佛到了笃定的程度,那个孟老夫人亲自赏的东西,就算是为了不拂了娘的脸面,她一定会留着。
看着窗外开始抽芽的柳树,满目鹅黄,充满生机的样子,却让她开始叹息。
已经不能回头了。
春分的时候,孟有榕院里的柳树开始飘絮,就连盛旻双来请安的时候,看见漫天飞舞的浪漫景象,还情不自禁地感慨了谢道韫那句有名的“未若柳絮因风起”。
而被水桂又小心翼翼地抱回来的沈峦森,当天晚上便开始咳嗽。
刚开始的时候只是轻微的咳嗽,到了后来小峦森平时总是微笑的一张脸时不时便因为卡在喉咙里的痰液而变得青紫,就连身上也布满紫绀。
同仁医院的程波翰那段时间几乎是住在了沈府,小少爷的病情反复,不仅是予夫人,就连是他这个大夫也跟着瘦了一圈。
“程大夫,我们峦森到底什么时候会好。”沈峦森又一次胸闷之后,顾予茗机械地摇着摇篮,有气无力地说着。
“也原本是小孩子常发的喘病罢了,却不知为何小少爷的病如此凶险?”程波翰也暗自纳闷,按理说本来春季都快要过去了,就算是喘病也该痊愈了,却不知为何沈少爷的病情愈发重了,连着胸闷也发得更加频繁。
“你一个大夫在这里感慨要你何用!”站在顾予茗身边的沈亦则出声,阴沉着看着程波翰。
程波翰立时直觉冷汗直冒,只好颤巍巍地接言:“小孩子本就喉管小,这冬春交替的,很多植物都在播种,不知道小少爷有没有去过花园之类的地方。”
“花园……”顾予茗仔细回忆着,她庭院里茉茶种的植物,都是夏季才开,就连月季也只是冒了花骨朵出来。
程波翰接着着重强调:“尤其是柳树,柳絮或许就是诱因。”
柳树!顾予茗跌坐在地上,孟有榕的院子栽的就是柳树,于是悄悄看了一眼沈亦则,还好阿则似乎在想别的事情,并没有注意到程波翰这句话。
“没有。”她坚定地摇头。
“春天本就四婴孩易生病的季节,大帅和予夫人也不必太过忧心。”程波翰出言安慰。
“不必忧心?”沈亦则挑眉,无比怜惜地抱起睡得痛苦的峦森;“峦森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你跟我说不必忧心?”
“大帅恕罪!”只要一听见沈大帅的声音程波翰就觉得阴森,只觉他的悲怆比当时大少爷沈晏海离世的时候更深重,索性跪了下来:“老夫定会尽力保住小少爷。”
“不是尽力。”沈亦则摸了摸他下巴悄悄冒出来的胡须,纠正着程波翰的言语:“程大夫任重道远。”
“你和我们峦森,同命。”
3.
东厢房。
“小少爷还病着吗?”鱼缸旁边,景儿正悠闲地给鱼喂着饵。
“是啊,大帅和予夫人都一时不落地陪着。”水桂答道,沈峦森一病,全大帅府的人心都跟着动。
“大夫说是怎么病的吗?”景儿接着问。
水桂将新儿告诉她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行了,知道了。”景儿脸上沉重了几分,既然沈峦森现在的胸闷发得越来越频繁,就说明她的法子终于还是起了效。
“等老夫人醒了我去回她,你下去吧。”她接着吩咐。
“那姑娘明天还需要修那些柳树枝吗?”水桂问,景儿姑娘是老夫人身边的红人,那些柳树枝是元华寺法师吩咐种的,老夫人可宝贝了。
景儿摆摆手说不用,看着窗外的柳树:“物已经尽其用,总是要被砍掉的,残枝败柳,修它有何用?”
4.
因为顾予茗的求情,程波翰并没有和她的儿子同命。
沈峦森走的那天,是芒种,满院的花花草草因为峦森的病症被顾予茗和茉茶剪的一根不剩,那个时候顾予茗还强颜欢笑地安慰茉茶说只不过是剪掉了枝桠,明年还能长出来的,就像峦森一样,只不过是生了一场病,病愈之后一定能长得更加强壮。
可是现在顾予茗抱着怀中小小的,软软的,却在渐渐冷却的身躯,才恍然觉醒,明年花开的时候,她的峦森却将永远停留在今年的芒种,走不过谷雨,更走不过秋收。
“阿茗,去睡觉吧,我来看峦森。”持续了将近六个时辰之后,沈亦则甫才出声,却发现他的嗓子嘶哑无力,发出一个字都疼。
随着峦森病得越来越重,沈亦则的脾气也越发越大,他是整个东平的大帅,却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
顾予茗呆呆地松了手,看向一旁的沈亦则。
“阿则,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那双凤眼里盛满了不能承受的痛苦,炯炯有神的凤眸里是前所未有的空洞。
“不怪你阿茗,真的不怪你。”沈亦则腾出一只手牢牢地搂住妻子,现在这个样子,他是阿茗唯一的支柱,绝对不能倒下。
顾予茗却不相信,是不是曾经的她不想要生下他的孩子,所以现在老天要收走这个他和她的孩子。
阿则怀中的峦森小脸冰凉,狭长的眼眸安静地闭着,似是为了安慰爹娘,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满是安详。
“小船过村口,阿妈采莲藕,菱角红似火,绣藕白如绸,伢伢快快睡,梦里乌篷星。”顾予茗断断续续地唱起那首《乌蓬遥》,她还记得这首歌谣是娘唱给妹妹的时候她偷偷记下来的,那个时候她还很小,却不知羞地想着以后一定要唱给自己的孩子听。
她唱给过禾青和峦森,而今,当她最后一遍唱起这支歌,终于明白,当这首歌谣唱尽,自己和眼前这个小生命的缘分也到了必须终结的时候。
顾予茗不愿意再看向丈夫和他怀中那个和她七分相似的婴孩,颤颤巍巍走出了竹青阁的大门。
“明天,化了吧。”
5.
第二天一大早,景儿就守在了大帅府最偏僻的北面后山。
“小少爷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吗?”东平的习俗,早夭的孩子不详,最好烧掉婴孩用过的所有衣物。
竹青阁的婢女喏喏地点头。
景儿拆开包袱逐一清点,不禁皱眉,沈峦森的衣服,皆是顾予茗一人包办,从不假手于人。
“予夫人,她怎么样?”
“夫人到了昨天还是抱着小少爷不肯撒手的,直到了晚上才被大帅劝走,没想到大帅又待在小少爷的房间坐了一夜。”提此,婢女也不禁感伤。
景儿痴痴地不说话,如果她早知道她会生下儿子,早下手一些,她的痛苦是不是就会少些?
“小少爷长得很像予夫人。”良久,她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一件又一件,她清点得无比仔细,又掩饰道:“将这些烧了,小少爷路上也习惯些。”
孩子,别怪我,你和你姐姐注定,不同命。
看到包袱里那只拨浪鼓,终于彻底安心,连忙夺过一旁的火把,丢在包袱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6.
于此同时,竹青阁。
微弱的晨曦照进窗棂的时候,新儿带着身后一群奴仆走了进来。
“大帅,时辰到了。”她小心地提醒着,大小姐哭着喊着要跟来,茉茶只能留在那里稳住她。
“哦,好。”沈亦则抬起头,眉眼淡淡地。
是大恸之后的平静。
“峦森辰时必定会醒的,到时你记得喂些稀饭。”沈亦则吩咐着,话说出口的瞬间便又察觉,心如死灰地笑:“哪有什么到时,你赶紧走吧。”
还没出卧室门,顾予茗便又冲了进来。
沈亦则果断一把上前拦住了她,看向她满是血痕的手,满是心痛:“你去哪儿了?”
顾予茗没理他,只抢先抱住了峦森,接着惊喜:“阿则,峦森还没死!他身子是热的,你来抱抱他。”
新儿正要上前拦,沈亦则使了个眼色,只自己走上前去。
他抱了那孩子一夜,孩子身上是他的体温,他就是想儿子带着父亲的温暖,这样一个人走夜路,也不会太冷。
“好阿茗,你昨天答应过我的,咱们峦森要走了,别让他不安心。”
顾予茗把峦森放回摇窝,从袖子里掏出一束鲜艳欲滴的月季,放在沈峦森手心:“峦森,你是不是在怪娘?你别怕,娘把花给你摘来了,你闻闻,很香的,别生娘的气了好不好?”
见沈峦森没反应,顾予茗忙向旁边的沈亦则求救:“阿则,上次峦森要摸花,我没让他摸,这小家伙生我气了。”
沈亦则不动声色地抽出她的手,被放在峦森手心的月季根茎洗净,一根刺也无,顾予茗的手却被划得满目疮痍。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于是新儿带着人一拥而上,那个带给他们无数欢乐的孩子终究还是离开了他们的生命。
“阿茗,峦森带着你的花走了,你放心。”他只能这样安慰她。
“你说,峦森会不会记得我们?”顾予茗问。
没等沈亦则回答,立刻自问自答:“还是别了,别记得我这个连尿布都换错的娘。”
“阿则,”顾予茗泪眼朦胧地盯着沈亦则,想要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他还没叫我娘呢!”
怎么会走呢?怎么,能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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