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岛 > 与君同朽 > 第104章 第三十四章 3

第104章 第三十四章 3


  1.

  夏天到的时候,顾予茗彻彻底底变成了贤淑母亲,每日很和顺地照顾禾青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弟弟没了,沈禾青也仿佛迅速长大,很知趣地不再打扰母亲。沈亦则日日陪在身边,刚开始的时候,孟有榕顾及予夫人刚刚失子,又是整个大帅府的独子,儿子要体恤夫人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日子渐渐久了,连夏季的风都已经渐渐转凉,沈亦则却似乎没有一点要顾及大局的意思。

  终于,在流琛又一次被恭敬地请出翰藻轩之后,孟有榕终于坐不住了。

  下起初雪的日子,东厢房的地龙拢得很足。

  “母亲找儿子来所为何事?”沈亦则恭恭敬敬地给孟有榕请了个大安。

  “没事,你就不来了吗?”孟有榕坐在踏上,睥睨地看着儿子。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沈亦则连忙道歉,给章全使了个眼色:“龙城靠近西北,儿子新得了一件貂裘,特意来孝敬您。”

  孟有榕看着华贵的貂裘大衣,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些。”

  “你若是真的想要孝敬我,就该知道整个东平上下流言都传得沸反盈天,说是你这大帅的位子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才福祚单薄。”

  “亦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孟有榕敲着拐杖,苦口婆心。

  “娘,儿子知道。”沈亦则逃避:“可是峦森才刚刚走,阿茗她……”

  “沈峦森已经走了大半年了。”孟有榕气从中来,接着以退为进:“茗丫头极懂事礼,想必不会不通情达理。”

  “娘……”沈亦则何尝不知道东平城外的谣言,一个庶子坐上大帅之位,儿子又没有一个活过成年,这些,都是挑起事端的绝佳借口:“再等等。”

  “怎么等?”孟有榕诘问:“除了竹青阁,你从来都不到其他地方过夜,你叫我怎么等?”

  沈亦则无奈:“儿子…没心情。”

  “若是不喜欢流琛,”孟有榕看了一眼立在章全旁边的景儿:“景儿也可以。”

  沈亦则剑眉皱成一团,娘难道不是最喜欢峦森的吗?不是一天见不到一面都难过吗?为什么他的儿子才刚走,他的妻子还在伤心,她却逼着他去和别的女人欢好?

  于是突然一下站起了身,故意打碎了自己的茶杯。

  “娘知道峦森是怎么没的吗?”

  想起那个温顺可爱的孩子,孟有榕眼里闪过一丝阴暗:“你提这个做什么?”

  沈亦则一下子发怒,对着章全道:“明天,把院子里那些柳树给我连根拔了。”

  “娘,程波翰问阿茗,问峦森有没有去过花园,接触过柳树之类的絮状树木。”他的语调里满是痛苦。

  “阿茗撒谎说没有。”沈亦则指着门外已经枯败的一排树:“您说有没有!”

  “你这…什么意思?”孟有榕抬头看儿子。

  “意思就是或许这排柳树就是罪魁祸首。”沈亦则失去理智:“阿茗不愿意告诉我,我不愿意告诉您,那个您深信不疑的臭和尚保佑了您儿子吗?保佑了您儿子的儿子了吗?”

  “大帅错怪我们老夫人了。”景儿冒死出言,眉眼间却染了一丝得意:“这老夫人母家的孟二小姐也生了女儿,这月姐儿也是隔不久就来东厢房一趟的……”

  “你是想说别人的女儿活了而我的儿子活该死了是不是?”沈亦则死寂般地看着景儿:“一个奴才有你说话的份?”

  “需要我提醒你对这奴才干过什么吗?”孟有榕的脸色奇差无比:“或许作为一个母亲,我是对不起我的儿子,可是你不仅仅是我儿子,究竟你的阿茗重要,还是整个东平的安稳重要,你自己心里清楚。”

  一句话将沈亦则梗得心碎,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上的旧瓷片,半晌,跪在地上朝母亲磕了个响头。

  “娘,是儿子不够孝顺,可对晏海、峦森,除了怀缅,我的儿子们,他们连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2.

  孟有榕目送着儿子离开,接着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那排柳树,难道真是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孙子?

  “老夫人,该歇息了。”景儿挑帘进入,开始服侍孟有榕。

  “景儿,你说峦森会恨我吗?”孟有榕泡手的时候突然问。

  “当然不会。”景儿甜腻地回应,他们倒还真是母子,当着面一个比一个恨烈,孟有榕毫不留情地揭儿子伤疤,却又在背后默默自责垂泪。

  “若不是茗丫头身子不爽没法再有孩子,就算时间久一点,终归是有希望,我也不会说什么。”孟有榕嗟叹,峦森出生时候的惊险还历历在目,可是经历了这么大的磨难,却终归是没福的。

  “竹青阁那么多花花草草的,小少爷出生的时候就是春天,大帅只不过是伤心过了头,所以才怪罪在老夫人头上的。”景儿贴心地安慰。

  至于那个被填了相思子的拨浪鼓,已经随着一把火消失得无影无踪。

  “景儿。”孟有榕突然抓住她的手:“你愿不愿意赎罪?”

  景儿愣住。

  对孟有榕,何罪可赎?

  “你愿不愿意生个孩子给茗丫头抚养?”孟有榕问出口,阿则心里苦她怎么会不知道,可是景儿毕竟是他的通房,又救过晏海,还曾经是竹青阁的,这样的选择看似荒诞,却最可行。

  “对予夫人,我是要赎罪。”景儿忙推脱,沈亦则这个人让景朝无后,她便会让他无后:“可是,老夫人,我在您身边久了,实在不想离开您。”

  “况且我这样的身世,也不光彩。挑个和予夫人像的,或许就能解了这难题了。”

  3.

  如果光是找个和顾予茗相像的女子就足够的话,孟有榕也不会如此焦虑了。

  日子一天一天浑浑噩噩地过,自从峦森走后,顾予茗潜心把自己埋在女红、刺绣、厨艺和照顾禾青中,沈亦则则选择满头苦干,南州和东平大部分是接壤的,之中间有一个雍州,原本是奉系军阀孙撰方的,可孙撰方突然暴毙,孙撰方儿子接受,可是那小子分明是昏庸之人,雍州之地近在眼前,如果东平不要,眼睁睁看着南州夺走,日后南州成长起来必定是心腹大患,可若是贸然出兵,万一南州和南方军暗中勾结,难保这一仗打起来不会引火烧身。

  予夫人失子之后性情大变,原本是爱说爱笑的性格,到现在整日闷坐在院子里,也只有见到大帅的时候才说几句话,下人都议论着当初老夫人命人化了小少爷所有的东西,连一件什物都不给予夫人这个做亲娘的当个念想,当真是无情。而传到了大帅府外面,东平城内,则成了当今沈大帅这个位子坐得名不正言不顺,老天爷这是开眼了,儿子接连夭折,连带着府里的夫人都疯魔了呢。

  今年的东平是个暖冬,几乎没有经历倒春寒便顺利开了春。

  天色全黑的时候,顾予茗收了针线,天气越来越暖和了,禾青这几年长得很高,又淘气,穿衣服很费,她打算这几天再赶制一些,沈亦则最近军务很忙,今晚还是会在张府召请下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正打算吹掉煤油灯,门吱呀呀地响了,推门的是沈禾青。

  “禾青怎么还没睡?”以往若是沈禾青这个时辰还没睡,顾予茗肯定颇为动怒,保不准又气又骂的,可是现在,她只是招呼女儿过来,让她试试看自己的衣服,问问她喜不喜欢娘的刺绣。

  “娘,我什么时候才能嫁人?”沈禾青走上前去,将手拢在袖笼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怕冷。

  顾予茗被这一问吓了一跳,严肃地回应着:“我们禾青有喜欢的人了?”

  禾青连忙摇头:“只是今儿听茉茶姑姑说了句‘大小姐终归是留不住的’,娘,是不是我嫁人了,就不能回家了?”

  “听茉茶姑姑瞎说,”顾予茗温柔地抱起女儿:“你不是也见过外公外婆和紫珊小姨吗?”

  “不,太少了,我都不记得外公长什么样了!”沈禾青依偎在母亲怀里,玩弄着母亲的头发:“娘,入赘是什么?”

  顾予茗慈爱的眼神顿住:“谁告诉你的?”

  “是我偷听的。”沈禾青坦白:“娘,爹今晚不在,所以我就只想悄悄跟您说,我想要代替弟弟陪您一辈子。”

  “傻孩子,娘不需要,就是你弟弟在,也不会陪我一辈子。”酸涩和温暖在她内心复杂交织,弄得她鼻子微酸,眼睛稍痒。

  很难受。

  “娘,这个是大娘悄悄给我的,还说叫您今天晚上去西厢房。”沈禾青小心翼翼地从袖笼里掏出一件东西。

  “这么晚了,明天吧。”顾予茗直起了身子,却在看到那件东西之后,丧失了所有坚强的能力。

  羊皮鼓面有被轻微烧焦的痕迹,虽然残破不堪,发出的声响却依然好听明亮。

  是峦森的拨浪鼓。

  4.

  时至中夜,西厢房。

  盛旻双收拾了床铺,看见顾予茗进来,柔了声:“今晚你就睡在我这里吧。”

  接着感慨:“说来这么多年姐妹,我们居然都没有一起在一张床上说过体己话。”

  她和顾予茗,仔细想想也就只有长臻还有沈言君走的时候,同床共枕过,就算是睡在一张床上,也往往都是疲倦无比,倒床就着的状态。

  “这个。”顾予茗从怀中拿出那个拨浪鼓:“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盛旻双看见她那双诚惶诚恐的凤眼,暗自神伤:“你收好,别叫别人发现了。”

  “谢谢。”

  “来吧,我有话跟你说。”说着,盛旻双率先跳上了床。

  那日景儿在北面后山烧峦森东西,她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所有的衣物都被化得差不多了,只抢救下这样一只拨浪鼓,虽然被火烧得有些焦,但好在仍旧光亮。

  而时隔多年,当盛旻双再回想自己的那个举动,当盛旻双再次回想起这个温暖的春夜,只觉得凉意瞬间侵噬全身,这将成为她的生命之中,最后悔的事情。

  “盛姐姐,你找我,是要说些什么吧。”躺在床上,顾予茗一手握着那只拨浪鼓,另一只手牢牢牵着盛旻双。

  “阿茗,如果没出意外的话,今晚沈亦则不会回府。”盛旻双罕见地犹豫。

  顾予茗看着房梁,檀香萦绕在自己鼻尖,把她突然弄得有些厌世,真想铰了这满头的烦恼丝出家。

  “盛姐姐,你能帮我挡得了一时,却挡不了一世。想必孟有榕没少找你麻烦吧。”

  “阿茗,我在和你说正事。”盛旻双何尝不想永远不要告诉她这个消息,可是,如果自己不做这个恶人,明天早上,她真不知道阿茗会做出怎么样的举动。

  顾予茗却毫不理会,今晚她的感慨似乎特别多:“刚开始时候,峦森刚走,全府上下的人都怜惜我,可是到了后来,都背地里说我矫情,还说过去一年多了,还巴巴的不放呢。自己都不能再生孩子了,还能拴住大帅多久?”

  “谁敢传这样的话,我拔了他的舌头!”盛旻双怒火中烧。

  “盛姐姐,我不知道,”顾予茗不解地望向她:“为什么我没孩子,就不能和阿则在一起了,我和阿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别人说三道四?”

  “好阿茗。”盛旻双明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毫不留情地打醒她,却还是选择更加握紧了她的手:“你爱上的不是别人,是大帅。”

  “是啊?”顾予茗双眼放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难题:“我为什么爱上的不是别人。”

  接着看向盛旻双,缓缓地开始告诉她阿庚的存在,告诉她自己是怎么苦恼阿庚从不肯叫她的名字,告诉她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放任自己的心去爱上阿则。

  “那你还喜欢祝长庚吗?”盛旻双问。

  顾予茗缓缓却又坚决地摇头:“我和阿庚之间,有太多太多的遗憾了,他现在有了柳姑娘,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时间,终究还是太强大了。”

  “祝长庚和沈亦则,倒是有上几分相似。”盛旻双试探地出言。

  旁边的女子发出一声苦笑:“他们不同,很不同。”

  接着搂紧了怀中的拨浪鼓:“那个女人叫付梦白是不是?”

  “阿茗,你知道?”盛旻双吓了一跳。

  “孟有榕今天下午通知过我,叫我做好心理准备,还说她会吩咐章全给阿则换上有依兰花的暖情水。”顾予茗缓缓说着,下午婆婆来竹青阁一脸愧疚的表情她记得清清楚楚。

  女子似是终于抑制不住,紧搂着盛旻双嘤嘤地哭了起来。

  “好阿茗,所有人都背弃你,还有我不会。”盛旻双望着那双凤眼,似是要给她力量。

  顾予茗一直压抑的心情终于在听到这一句之后崩溃:“盛姐姐,那个付梦白,会不会很像我?”

  “我不知道。”盛旻双坦率地摇头。

  “好难过,真的好难过。”顾予茗接言:“为什么峦森要离开我呢?是不是我这个娘当得不够好?”

  “阿茗,我们还有禾青,她还没有出嫁,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盛旻双说。

  “禾青今天跟我说入赘的事情,是你说的吧。”顾予茗问。

  盛旻双微愣,点了点头。

  “希望那个梦白长得像我,这样我就可以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恨着沈亦则了。”顾予茗想了很久,最终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百无寂寥地翻身入梦。

  本来她以为这会是无眠的一夜,却没想到,她梦见了峦森,那孩子长大了,蹒跚地向自己走来,恭敬地喊阿则爹,温顺地喊自己娘。

  天气正美,湖水正蓝,峦森手上的那支月季,开得正好。


  (https://www.daovvx.cc/bqge31854/2670472.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