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别去
绢草默默出了马车。
翟湛在笑,他的声音被密闭的车厢放大,钻入冉敏的耳帘,痒痒地。
“阿敏,你不是早猜到了吗?那时候,在小叠山。”
四年前,在小叠山附近的荒店中,冉敏救下被追袭的翟湛,从而推理出前世廖家被害的秘密。
翟湛便是那把杀人的刀,如果没有冉敏,现在他已铸造成大错。
冉敏有些意外,“你已经知道了?”
他望着冉敏,眼中尽是深遂。“我在廖家门外,看到的北夷人,是一场戏,为得是令我对廖道芳生疑。兄长在那时死于非命,令我更加不安,再加上在廖家的地盘上被追杀。这是圈套,一重一重,令翟氏自断手足。”
冉敏默默听他叙述,沉默着。
“在塞上这段日子,我一直再想,究竟是谁居心如此险恶,又有保目的?之后我得出的结果有三人,两个是朝中宿敌,一个便是先皇启帝。”
他仰起头,望着车厢顶,车厢中的灯影随着马车行驶而摇曳,覆在他的脸上,沉郁而迷乱。
前世的翟湛不是这样,他压抑而忧闷,仿佛一张被拉到极限的的弓,随时一根羽毛,都会令他失控。
灯光迷离,令冉敏分不清,眼前这个冷静淡然的翟湛与前世那个怀怨复仇的翟湛。
人与人的际遇真的很奇怪,明明两个都是翟湛,却如此的不同。
“父亲曾告诉我,当你当所有的证据都罗列成一条线,所形成的事实,即使你不相信,那也是真实的。”翟湛道:“他们以为消灭所有的证据,事实便会湮没在时光中。可是他们忘了,被害者,也是可以倾诉的。”
与冉敏的推测方法不同,翟湛的收获,来自于与翟涸兄弟十几年来的默契。
想出三个答案后,翟湛悄悄回了一趟翟府。此时的翟涸,在翟平的授意下,仍未下葬。
时隔半年,翟涸的遗体已成白骨,皮肉上的伤痕完全无法查知。
翟湛没有放弃,仔细翻尸骨。
翟涸的尸骨上,满是伤痕。最多的是剑伤,但此皆不致命。
很快,翟湛发现几处骨伤的特殊,一处存于肋骨之上,一处在于手掌上。
这两处的骨骼皆被锋利的兵器切断,只是伤口的方向有些奇怪,像一弯新月。特别是勒骨被切断的方向,是由里至外,切口平滑,一气呵成。
那一刻,翟湛想起鸳鸯,这是一种形如新月的武器,刀锋利而锐,可以割、搅、撩、推。
这便是翟涸的致命之处,被鸳鸯刺入心脏而死。而他手掌上那两处伤口,便是受伤时抓住身而造成的。
翟湛知道他当时伤得很重,鲜血从伤口浧浧而下,染红了身下的泥土。然而翟涸却是含笑赴死的。
再仔细看,翟湛却看见了其中的不对。这个位置,是翟涸防守的最严密的部位,从这个位置只有一处伤口,便能看得出。
那一瞬,翟湛突然懂了。
翟涸是故意的,或许当时敌人太多,无法逃脱得他,又不甘心白白屈死,选择自尽,留下凶手的信息,让翟家可以为他复仇。
那么,他为什么要选择死在这鸳鸯上呢?这也许说明,只要翟湛一看到这个鸳鸯所造成的伤口,便会马上想起这个人来。
翟湛想着,脸突然白了。因为这个人,曾是他口口声声视为英雄的汉子。
启皇身边的侍卫皇甫真。
皇甫真,原先并不信皇甫,他第二次救启皇时,被赐给皇姓。这对皇甫真来说,是个莫大的光荣,因而他也明刻铭记着启帝的恩情。
皇甫真因剑术超群而享誉朝廷,几次救启皇于危急之中,是翟湛心中除了父兄之外的英雄。
没有几个人知道,皇甫最擅长的,并不是剑术,而是鸳鸯。他使鸳鸯三十余年,剑术,便是入宫之后的事。
翟湛生为仰慕者,自然知道。不仅如此,时时在翟涸面前赞誉。
事实越来越清楚,翟湛的泪最终流了下来。
等他泪流尽的时候,翟且找到了他。
他并没有劝慰,只是淡淡问翟湛接下来该怎么办。
每个人都会因痛苦而长大,他与翟平所做的,只是将痛苦做为翟氏接班人的考验。
很幸运的是,翟湛通过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翟涸灵前磕过三个响头,便收拾行李,驾马扬鞭,离开晋州,前往塞上。
从那一天起,翟湛在塞上的意义,除了冉敏,便再加上一个启皇。他舍身忘死,在军中挥洒血汗,便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将害他兄长的幕后黑手至于死地。
“所以,你选择同宋嘉联手?”冉敏吁嘘。
“这只是权宜之计。”翟湛喃喃道:“那阵子,我困在无法复仇的痛苦之中,脑子里所想的,全是谁能替代我除去启皇、皇甫真,我便以厢北军全力助他。”
“可是与宋嘉绎结盟没多久,我便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宋嘉绎,并不是一个可以共富贵的盟友。”说到这句话,他直直盯着冉敏,仿佛想将这句话深深地刻入冉敏的心头。
冉敏被这充满侵略感的眼神所激怒,按捺住愤怒,她沉声说:“我的事,并不需要你来管。他宋嘉绎是个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的人,那么你呢?”
翟湛的话,勾引冉敏不好的回忆,前世时,处于危机之中的翟湛何尝不是轻易将他抛在小叠山,他又有什么资格,来置疑宋嘉绎的为人呢?
翟湛没有想到,冉敏对这句话的反应竟如此之大。她的眼睛中充满愤怒与委屈,娇小的身躯紧靠在牛厢上,整个人崩得紧紧,抗拒着翟湛。
他几乎马上便慌了,表面上,却仍是毫无波澜。在战场上,他可以意力挥发、挥斥方遒,面对着冉敏,他却总是毫无办法。她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伤心?这些谜题瞬间便占领他的脑子,眼帘开合中,只剩下冉敏那双隐着泪的双眸。
“姑娘!”绢草在尖叫,她的声音传入时,人也随着爬进车厢。
马在嘶叫,人立而已,将车厢带起,翟湛下意识将冉敏拉进怀里,一手将绢草按在软垫上。
御夫努力控制惊马,大声疾呼,紧紧拉住缰绳。
好不容易,马终于平静,御夫将布罩在马的双眼上。
冉敏在翟湛怀中惊魂不定,连声着问怎么回事。
翟湛柔声安抚,掀开帘子向外查看。
他的表情不怎么好看,嘴上却安慰冉敏:“没事。大概是得知我要离京,我的旧部打算来送我一程。”
冉敏却清楚事情不会像翟湛所说那么简单,哪有送别的人,特特将马儿弄得受惊的。
乘着翟湛不注意,她靠在窗帘边,掀开一条缝,偷偷往外看去。
这一看,只惊得她心中一寒。
因为翟湛口头所述送别的部下,每个人都驾着马,手上一副拉满弦的弓。
“阿敏,我同他们道别完就回来。”翟湛将她额上乱发理顺,“绢草,你先伺侯你家姑娘歇息会。归途漫长,莫坏了身子。”
他说完便一掀帘子打算下车。
冉敏拉住他的衣摆。“别去。”
人多势重,又有重弓烈马,她担心翟湛无法逃脱。
翟湛却突然高兴起来,这是他与冉敏重逢后,冉敏第一次关心他。
顿时,他只觉得,再多几只重茅良弓,他也可以欣然面对。
“放心,我不是说过,他们是我的部下。”
“既然是你的部下,为什么要引弓相对?你骗不了我。”冉敏的拳头握的更紧,攥着翟湛的衣服,硬是不让他去。
他们有这么好的耐心,可是对面的敌军,却没有。
“咻”一只长箭穿过厚重的门帘,直射入冉敏头顶车厢壁上。
翟湛按倒冉敏,一掀车帘,跃下车厢。
他的脸色阴郁,眼中满是复杂。
对面领头的是翟湛曾经看重的牛二,看到他出现,便示意同伴放下箭矢。
“将军,听禁军的小头领说,您将我们交给了朝廷?”一张口便是质问,翟湛却没有否定。
“将军,你怎以可以为了一个女子背叛我们?”冉敏在车厢中,听到这一声怒吼声,很快,便变成人人声讨,放下的弓箭,被重新执在手中。
翟湛正面临着部下叛乱,听说,这个罪魁祸首便是冉敏。
冉敏知道翟湛被宋嘉绎罢了官,尽管翟湛玩笑说此事因她而起,她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她始终认为,翟湛也好,宋嘉对也罢,不可能为了她放弃自己辛苦得来的一切。
她自嘲地笑笑,毅然掀开帘子,爬下马车,走到翟湛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翟湛皱着眉,一把抓住她,将她藏于身后。“回去!”他的声音,低沉而严厉,是冉敏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想知道原委!”冉敏挣开他的手掌,“比如说,我到底欠了你什么?”
他们俩这一举动,令对面的人更加紧张。
“嗖!”箭声破开空气,朝着他们而来。
(https://www.daovvx.cc/bqge31913/2179902.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