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第十四章除却巫山不是云

　　渐渐地，暮色四合，风雨却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少年找来了木柴，在瓜棚里生起一堆火。熊熊燃烧的火焰在无边无际的雨夜里给人带来温暖，易小川、吕素还有少年，三个人团团围坐在火堆旁边。少年用一根削尖的树枝串起从土里挖得的几个地瓜，在火上烤出了香喷喷的味道。

　　“真香啊！”吕素凑近火堆，笑吟吟瞧着那一串地瓜，在这糟糕的环境里她的心情却一点儿也不糟糕，“能吃了吗？”颠簸了一整天，她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抗议了。

　　少年快速翻转着树枝，看他急吼吼的样子想来也是饿坏了：“恩，快了快了！二小姐，高人，这两个大的给你们吃，这个小的我吃。”

　　易小川觉得后腰伤口一阵阵疼，搅得人难受，倒是没有什么胃口。他背靠在瓜棚的一根柱子上，瞧着孩童般的吕素和少年，不禁想起了上学时的篝火晚会，淡淡笑了起来。

　　吕素看易小川心情不错，也含羞地笑了起来：“先生，你吃过这个吗？”

　　易小川点点头：“当然！想当年中学毕业旅行的时候，我们去野营，除了吃地瓜，还烤鸡腿呢，不过都是各自从家里带的，不如这些现挖的这么原汁原味。”

　　“中学毕业旅行？”吕素重复着这句话，露出听不明白的表情。

　　易小川发觉自己失言了，呵呵一笑想蒙混过去。

　　可一旁的少年却不放过他：“你果真乃高人也！所说的事情我们连听都不曾听过。”

　　吕素同意地点点头，忽然接着少年的话茬问道：“是啊高人，你这么神秘莫测，但总要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啊？”

　　易小川一怔，这才发现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之后，还没有正式介绍过自己。拥有前世记忆的他早已熟知吕素，可重逢后的吕素却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于是，易小川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叫易小川！”

　　“易……小……川！”吕素用她特有的温柔语调重复着这三个字，速度很慢，仿佛想要一下子就牢牢记住它们。

　　“易……小……川？”少年也重复了一遍，可眼中却流露出惊讶的神情，“高人，难道你不是姓蒙吗？你……你难道不是咸阳蒙将军府的人吗？”

　　少年这话一出，倒把易小川惊得挺直了背脊：“你怎么知道我姓蒙？”易小川就是蒙毅，再一次穿越到秦朝后，这件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发生，少年却何以得知他会和蒙家有所关联，看来未卜先知的人应该是这少年啊！

　　想到这里，易小川不禁警惕起来，面上笑容散尽：“说！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少年被易小川凌厉的目光瞧得打了个寒战，手上拿的地瓜也差点掉落火堆，他不敢隐瞒，便原原本本将那天夜里在吕雉窗下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易小川朝胸口一摸，那虎形坠果然不见了。自醉酒开始，他一直就为了要避开吕素而神不守舍，直到现在才发现随身带的虎形坠竟然不见了。这个虎形坠是在皇陵密道石壁前，弥留中的玉漱亲手塞进他手中的，他怎么会这么粗心给掉了呢？一想起玉漱，易小川的心就纠结着痛起来，他难受地闭起眼睛。

　　吕素听完少年的话，也是十分惊讶，知道原来父亲吕公临时改变婚配主意，是为了让姐姐吕雉嫁得更好，而那些吓得她惊魂未定的黑衣劫匪居然是父亲派去试探易小川的。吕素心中委屈，眼中隐现泪光，但她看到易小川骤然露出痛苦的表情，暂时忘记了自己，站起身走向小川：“易先生，那个坠子对你一定有十分重要的意义，父亲竟然不问自取，吕素在这里替他老人家向你道歉了。”

　　“你有什么错啊？真是个傻姑娘！”易小川望着脸上写满了歉意和失落的吕素，朝她摆摆手：“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粗心掉了，不怪吕公，回头要回来就行了。”说完，他又转向少年，“不过，我要正式声明，我不姓蒙，我和蒙家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易小川！”对于小川来说，蒙毅将军和大秦丽妃之间就是一个彻底的悲剧，正如蒙恬所说，那是一份禁忌的不为世人所容的爱。而他所期盼的，是易小川和玉漱之间纯粹的爱，就像玉漱曾经送给他的那朵粉润桃红，美丽而纯净，没有任何羁绊也没有任何牵挂。所以，他绝不允许自己再次成为蒙毅！

　　少年没有想到易小川会断然否认吕公的那套说辞，他忙站起来身来走到易小川跟前，脸红得好像自己做错了一样：“易……高人，我……”从认识到现在，他一直把易小川当做偶像来崇拜，这时张口结舌，害怕易小川因为这件事对自己失去了信任。

　　易小川安慰地拍拍少年的肩膀：“别叫我高人了！叫我易大哥吧。不管怎么样，还要谢谢你提醒我丢了坠子啊。”

　　看到易小川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少年立刻没心没肺地绽放出笑容，把手中拿着的地瓜举到易小川面前：“易大哥，给你！”

　　易小川接过地瓜来，顺手递给身边的吕素：“来，二小姐，你先吃吧。”

　　吕素推辞着：“易先生，还是你先吃吧。”她见易小川并没有要和她相互该称呼的意思，明显是比少年还生疏了一层，又想起适才少年去捡柴火的时候，她那样不顾羞耻地靠在小川怀里，真是又羞赧又伤心。她不能确定易小川是否真的和咸阳蒙家没有关系，但她可以确定易小川依旧将自己排斥在外，他甚至没有明说要拒绝和吕雉的婚事。她用行动那样明白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可易小川却始终不为所动，也许在他的心里，她吕素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不懂事的小丫头而已。想到这里，吕素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她起身缓缓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易小川怎么会看不出吕素的心事，他很想喊出“素素”两个字来，可为了不让曾经的悲剧重演，他必须忍住这股冲动。转过头去望向茫茫雨幕，黑沉的天空里不见一颗星星，小川依旧暗暗祈求着老天能赐予吕素一个真挚的爱人，给她一份完完整整没有遗憾的爱，而他自己会作为她最好的朋友，永远在一旁默默守护。

　　瓜棚里的气氛沉默下来，少年见易小川和吕素都不说话，也不再多语，默默地给大家烤着香喷喷的地瓜。心里情愫辗转的吕素下意识地啃着地瓜，吃不出什么味道，易小川索性拿着地瓜任它变凉，一直没有送到口边。少年忍不住又拿起一个烤热的地瓜走向易小川：“易大哥，你吃这个热的吧。”

　　易小川嘴里“嗯”了一下，抬手来接。

　　少年伸过手去，恰好碰触到易小川的手臂，但觉滚烫非常，惊了一跳：“易大哥，你是不是发烧了呀？”说着，急忙扶住易小川伸手去试他的额头。额头上的温度更是烫得吓人，少年唬得叫了起来。

　　吕素本来犹自伤心着，听到这动静也连忙跑了过来。

　　易小川看惊动了吕素，十分不快，朝少年抱怨道：“我没事，大惊小怪干嘛？”他一边说，一边想推开少年，这一动牵动了后腰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少年和吕素这才发现，易小川背靠着柱子的腰际绑着一条衣襟，上面暗红一片已经被血浸透，这个伤口应该就是他突起高烧的原因。

　　吕素见易小川伤成这样，回想起日间两人坠落土坑的情景，又急又悔，要不是为了救自己，功夫那么了得的易小川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吕素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易小川的伤处，眼泪簌簌而落。

　　真是该死！一点小伤而已，却害得吕素这么难过！易小川硬撑着坐起来，想安慰吕素一下，却不料自己失血过多又在高烧中体力透支殆尽，禁不住这样大的动作，登时眼前一黑晕厥过去，俯身倒在吕素的肩头。

　　啊！吕素肩头一沉的时候，觉得自己心疼得快要窒息了，她不顾少年还在旁边看着，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昏迷过去的易小川，将他搂在自己怀里。此时此刻她真希望能代替易小川受伤，代替易小川发烧，只要能为他做的，她都愿意去做，哪怕这怀里的人永远都不领情！

　　少年见吕素对易小川这副爱意无限的模样，窘迫地转过身去想避开，但夜色黑沉风大雨大，还真是无处可避。他只得又转了回来，朝吕素道：“二小姐，看易大哥的样子，伤得不轻，眼下得先给他擦拭降温，等天一亮，再找大夫给他疗伤。”

　　“对！”吕素啜泣着，眼神却一刻都不离开易小川，“麻烦你把火堆移过来些，易先生高烧畏寒需要取暖。”说着，她匆忙扯下身上披着的易小川和少年的外套，一股脑儿都盖到了易小川身上。然后，撕下自己的一条衣襟，伸手向外在雨中淋湿了敷在易小川的额头。

　　看不出来吕素这样的千金小姐，还挺会照顾人的。少年恍然察觉，怪不得他一路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原来吕素逃婚离家就是为了易小川啊。他一边将火堆朝易小川和吕素那里移去，一边想着若是易小川心里也喜欢吕素，而他又坚持和咸阳蒙家没有关系的话，那么他和吕雉的婚事岂不是要作罢？一想到吕雉，少年又意乱神迷起来。

　　易小川高烧厉害，被吕素抱在怀里还是一阵阵发抖，他后腰伤口的血没有完全止住，没过多久连吕素的衣服也被染红了。

　　吕素泪如雨下，懊恼自己怎么如此愚钝，易小川从受伤到现在隔了这么久，她居然一直没有发觉。要是他再一直流血不止的话，会不会死掉呢？这个疑问让吕素惊恐万分，她低下头用脸颊碰着易小川的额头，探试着他的体温。假若他真的就这样死掉了，那么她也不会活下去了。‘死’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吕素的脑海里，易小川就是再怎么躲避，吕素却已经被爱情所俘虏。从见到易小川开始，她这些天所流的眼泪真是比她之前所有流过的泪加起来还要多。

　　吕素一边焦急地看着依旧漆黑的天色，一边频频给易小川擦拭着脸上冒出的虚汗。这一刻，她真正开始为自己这次的逃婚离家后悔起来。要是没有她这样冲动的举动，易小川也不会受伤。她祈求上天可以让易小川化险为夷，赶紧醒来。

　　上天似乎听到了吕素的祈祷，易小川在吕素怀里翻转了一下，嘴唇动了起来。

　　啊？太好了！他醒了！他可以说话了。吕素狂喜地俯身去听。

　　可易小川并没有苏醒，他神志不清地的喃喃自语着，只有两个字，不停重复：“玉漱……玉漱……玉漱……玉漱……”

　　吕素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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