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骊山逢春雨

　　第十六章骊山逢春雨

　　初春时节雨纷纷，连居于关中的咸阳也是数日淫雨霏霏，不见阳光。

　　蒙将军府的厢房外，雨打绿蕉簌簌不停，一个身穿蓝色长袍的修长身影在窗下来回地踱来踱去，他的脚步声应着窗外紧密的雨声，显得急促而焦灼。

　　这个蓝袍男子正是易大川，自从被蒙恬认作弟弟带回咸阳后，他就一直住在将军府里，在大夫照顾下伤势早已痊愈康复，但心情却是糟糕得一塌糊涂。回到咸阳后，蒙恬立刻依照自己的承诺张榜天下寻找易小川，可榜文发出去已有半月，却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有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亲身来到古咸阳，考古博士易大川真的非常想到各处去看看，好好领略一下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的京城胜景，细细品赏一下那些在现代已经不复存在的人文古迹。可是他为了不错过任何有关易小川的消息，硬是多日来守在将军府一步都不敢离开地苦苦等候，情绪也越来越焦躁。

　　所幸的是，蒙恬虽然已经在塞外就把易大川认作自己的胞弟蒙毅，但回到咸阳后他立刻被繁重的公务包围了，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往皇宫早朝，白天忙于奔走军营处理各项军务，到了晚上则在府中轮番与不同官吏会晤，待官吏们走后他还要秉烛夜批公文。这样算下来，估计每天睡觉的时间大概只有四、五个小时，自然也没有空闲来找易大川了。半个月来，易大川和蒙恬仅有两三次见面，还是易大川主动找的蒙恬，目的当然是为了打听易小川的消息。每一回，蒙恬都是简短地回答两个字‘没有’，其他一概无语，然后匆匆而去。他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好像把易大川这个弟弟带回家里，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并没有想要修复兄弟感情或者重叙亲情的想法。易大川暗想幸亏自己并不是真的蒙毅，要不然就实在太可怜了，整天面对着这样一个一丝不苟严肃无趣的工作狂大哥，真不知道易小川曾经是怎么和这个怪人相处的？他不停祈祷着，苍天啊大地啊，让易小川赶紧出现吧，这样自己才能早日脱身。

　　易大川在窗下神游太虚的时候，外面的雨不知何时悄悄停歇了。一个年轻护卫推门而入，他的名字叫小槐，是蒙恬派来专门伺候易大川的贴身侍卫。小槐才十六岁，细心乖巧，半个月来他一直配合大夫一起照顾着易大川养伤，所以自然也就成为了在这偌大的将军府里和易大川相处时间最多的人。

　　“少将军！”小槐咧着嘴笑，“这雨下了好几天，现在终于停了，不如我们上街逛逛去吧？”

　　易大川看看小槐，又看看窗外，这才发现雨停了，他苦笑了一下：“我还是不去了。对了，你不要这样叫我，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叫我大川吧。”

　　小槐知道易大川的心事，知趣地点点头：“少将军，我知道你还不习惯这个称呼。这样吧，要是在没有人的时候，我就叫你大川哥！好不好啊，大川哥？”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你来咸阳后还没有好好出去逛过呢！之前因为伤势没有全好，我也不敢拉你出去，不过现在可以啦！让我带你出去好好走一走看一看，咸阳城很大很气派呢！”

　　易大川兴趣乏乏，依旧回绝道：“小槐，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想留在府中等消息。”

　　小槐有些失望地摸摸头：“唉，大川哥你不去真是可惜了，初春季节是咸阳最美的时候，街上的树叶都抽新芽了，满城全是葱绿葱绿的，至于城外远一些的地方，山水就更美了，比如骊山啊……渭河啊……”

　　骊山？！小槐嘴里蹦出的这个地名闪电一样击中了易大川。对啊，他怎么没有想到骊山呢？他和易小川就是从2010年的骊山地下秦始皇陵穿越而来的，此刻他已经又一次来到了骊山之畔，离那道时光之门如此之近，却居然能迟钝到在小槐的提点下才刚刚想起来。真是醒悟恨晚啊，易大川一跺脚，大喊了声‘哎呀’。既然苦苦坐守这里也等不到小川的消息，那不妨主动出击去寻找线索，说不定在骊山附近能发现些许有用的蛛丝马迹呢？毕竟他和小川就是从那里来的呀！想到这里，易大川扑上前去激动地拉起小槐：“好！小槐，我们就去骊山！马上走！”

　　小槐被易大川忽然兴奋无比的样子弄得一头雾水，不知道骊山哪里来这么大的吸引力，但来到咸阳半月有余的这位古怪少将军终于肯走出门外散心了，委实是件大好事啊！他立刻开心地答应：“诺！少将军，你稍等，我立刻去备马！”

　　出了将军府，易大川和小槐就马不停蹄地直奔骊山而去。

　　易大川在马背上左摇右晃，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抓住缰绳，几次都差点要掉下马来。他暗暗后悔，要是早知道会回来古代骑马，就该早点去跑马场好好练习。他那时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忙着考古研究，掰指算来活到二十好几大概只骑过两次马，不过总算也有点儿实战经验，不然的话还不知道要怎么出丑。

　　小槐看着易大川笨拙的骑马姿势，想笑又不敢笑。大将军蒙恬驾驭天下第一宝驹黑风，日行千里，那可真乃飒爽英姿，没有想到他的同胞弟弟竟会是这个样子？若非易大川是蒙恬亲自带回来的，真的不敢相信他们两个会是亲生兄弟，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易大川发现了小槐扭曲涨红的脸孔，自己也觉得十分丢脸，心想我不承认是蒙毅可你们不相信啊，出糗在所难免嘛，看来还是赶紧找到易小川为上策！他下意识地甩了甩手上的缰绳，顷刻间马匹加快步伐冲了出去，易大川大呼一声“天啊！”急忙俯身抱住马鞍，竭力让自己不摔下来。

　　小槐看在眼里，实在憋不住，哧扑一声笑了出来，随后赶紧加快速度跟了上去，毕竟蒙恬将军把保护易大川的任务交给了他，可不能有任何闪失呀。不过按照这样的情形看来，他想少将军恐怕只能顾着骑马，这一路的美景算是没有眼福欣赏喽。

　　就这样驾着马一路险情不断地翻山爬坡，易大川和小槐终于安全达到了骊山。

　　“少将军！快看！”小槐大声提醒只顾低头赶路的大川，“骊山到了！”

　　“别叫少将军，叫我大川！”易大川不依不饶地嘀咕了一句，抬眼望去，但见骊山已然悠悠横卧于前方，山势逶迤，高低起伏形态雄壮，宛如一匹苍黛色的骏马，大气非凡。这些日子以来的春雨将它滋润得树木葱茏，山脉上如同笼起一股绿雾，平添了十足的灵气。此刻的骊山，没有华清宫，没有兵谏亭，没有石瓮寺，和2010年那一方承载了千百年历史的旅游胜地比起来，更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野趣和霸气。

　　“壮哉！美哉！”易大川忍不住文绉绉酸了两句，翻身下马。

　　小槐看易大川心情不错，也跟着下马来：“大川哥，这里风景不错吧！”

　　可易大川醉翁之意不在酒，粗略欣赏了一下风景后，就开始仔细观察周边的地形。一看之下，他的心不禁凉了半截，本想试试看能否找到那个地宫入口的，可眼下的情形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因为他穿越来到了秦始皇陵造好之前的时间，所以此刻莫说那地标般高如小山的封冢尚未竖立起来，看四下一片野草荒芜的样子，估计连整个皇陵都还在设计阶段，哪里还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看来，这一趟是白跑了，一时间大川沮丧之极，再无心思看什么风景，低垂下头来。

　　“大川哥，怎么啦？”小槐见大川心情急转直下，不知发生了什么，很是着急。

　　易大川释然地笑笑：“没事，小槐，我们回去吧。”既然希望破灭，他还是回去将军府老老实实等候张榜寻人的消息吧。

　　小槐依言把马匹牵过来，可就当两人准备启程回去的时候，空中阴霾积聚复又下起雨来。由于出来得匆忙，小槐没有准备雨具，他瞟见左侧山头上有一个茶寮，急忙拉着易大川避雨而去。

　　哎！山不留人雨留人！易大川无奈地和小槐一起走进了茶寮。这是一家简陋的小店，店家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见二人进来，赶紧端上两碗热腾腾的茶水，殷勤地招呼二人落座。易大川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赶紧捧起碗来喝上一大口，本意想借热茶驱寒暖身，但一口入喉，惊觉这茶水如幽兰清香、沁人心脾、回味甘醇，竟是非常难得的好茶。这样的好茶是用来品的，而绝非牛饮。易大川再喝第二口的时候，便改成了轻轻的吮味。

　　“大川哥，赶紧喝吧，热茶暖身子！”小槐却没有品出这些道道来，一边招呼大川，一边已经把碗中的茶水仰头饮尽了。

　　易大川没有理会小槐，端起茶碗来，凑于鼻下再三品闻，然后再茗下第三口，含在齿端良久才慢慢咽下，顿觉微苦中还甘甜，幽香满口，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老板！”易大川想起挖掘秦代古墓的时候，曾在不止一个达官贵人的陪葬坑中发现过一种陶土茶罐，上书‘白云春毫’字样，莫非今日喝到的就是这传说中的秦代第一名茶，于是他忍不住好奇发问，“请问这茶是否叫白云春毫？”

　　他这一问，店家惊讶地大笑起来，就连茶寮中另外两位茶客也忍不住回头望向这边。

　　店家端着茶壶过来为易大川和小槐重新蓄满茶水，然后愕然地说道：“今日真是奇了，小店一下子遇到两位识茶的贵人。适才那位客官刚刚称赞老夫的茶味道甘醇，还即兴为它取名为‘白云春毫’，没有想到公子你居然也说出一样的名字，哈哈太好了，那今后我这小店的茶就叫这个名字了。”

　　“你说什么？”易大川赶紧顺着店家的手势转头去看。眼下春日乍寒，骊山中并没有很多游客，茶寮里除了他和小槐，就只有另外两个结伴而来的客人。这两人都是四十左右的男子，一个斯文白净面目祥和，一个满脸虬须不怒自威，细看之下倒都皆隐约透出贵气，非一般凡夫俗子。莫非他们是咸阳城中微服出游的官员？易大川微笑着朝两人作了个揖。

　　斯文男子同样回了个揖：“先生既为茶中知音，不妨过来同坐？”

　　虬须男子则哈哈大笑起来：“我刚给这茶起了个名字，不想与先生不谋而合！”

　　原来‘白云春毫’的名字竟是此人所取，易大川本来以为定当是旁边那个斯文先生的杰作呢，暗想就算在古代也绝不可以貌取人啊！今日来到骊山，虽没有找到皇陵的入口，但却机缘巧合遇到了秦代名茶的起名鼻祖，若能有幸与他们结交，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想到这里，易大川便端起茶杯欣然走了过去，全然没有发现身旁的小槐却是全身发抖，面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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