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第二十九章无可奈何花落去

　　从沛县往咸阳方向，有两条路线可走。一条是平坦的官道，一条是崎岖的小路。易小川心想，既然吕公父女从官道上追赶而来一直未曾遇见吕素，那么吕素二人极有可能是为了缩短行程而选择了那条难走的小路。这条小路行至靠近咸阳的地方幽林丛生，往往是匪徒贼人最喜欢藏匿的地方。当年蒙恬为了赶回宫中解救举贤堂的义士，也曾取道此路，结果不幸中了图安士兵的伏击。

　　易小川真是越想越怕，小路虽难走却是捷径，若是吕素二人没有陷入险境，如论如何也应该抵达咸阳了啊。他一边策马离开官道，转入林中的小路，一边暗暗祈祷希望吕素能化险为夷平安无事。

　　这条幽径上几乎不见人踪，高耸的巨木遮天蔽日，风吹不进，只有林中的雀鸟飞来飞去捣鼓出一点儿悉数的动静。素素啊素素，你在哪里啊？易小川身下的马蹄匆匆疾驰，踏碎了一地刚刚绽出嫩黄颜色的野花，它们小小的花瓣在马蹄下飞扬飘洒，在失去生命的最后一刻旋转出绝美的舞步。

　　“素素!素素！你在哪里？”明知道这样喊叫很徒劳，只有电视剧里才会上演这样白痴的桥段，可易小川还是不愿放弃任何一丝希望。也许，吕素就在附近呢？也许她躺在哪片草丛里不能动弹呢？除了玉漱之外，易小川不得不承认吕素一直住在他的心里，尽管她只是安静地停留在一个小小的角落，但却从来没有离开过。

　　“素素！素素！……”易小川一路不停地呼喊着，树林一次不落地用低沉连绵的回音来答复他，此外就再没有其他声音了。眼看，大半天就要过去了，易小川也不知道自己行到何处了，他嗓子干涩冒火，声音越来越嘶哑。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易小川的嗓子快要发不出声音的时候，前方峰回路转露出一大片开阔之地，一条湍急的河流从这里汩汩流经，久违的阳光碎金般铺满了水面。有水！太好了。易小川急忙策马来到水边，他自己和马匹都需要补充水分了。

　　当一个人急需解渴的时候，这清亮的河水便犹如甘露一般珍贵。易小川挽起衣袖，双掌捧水连连灌下几大口。孰不知这个时候，有一个人正在河对岸死死地盯住他，那人应是被忽然从林中一人一骑冲出来的易小川震惊了，只是呆呆看着对方而说不出话来，一直等到易小川抬起沾满水珠的脸，也看到了他。

　　“你……你怎么在这里？”易小川发现河对岸站着一个有人的时候，他的震惊绝不亚于对方。苦苦寻觅不到，得来全不费工夫。河对岸傻站着望向这里的人，就是那个沛县少年郎！隔着颇宽的河床，易小川也能看到他眼里含着泪光，这些骤然涌起的水气在日光下闪亮如星。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到底是怎么了，素素又在哪里呢？

　　“素素呢？”易小川朝着对岸高喊，嘶哑的嗓音里夹杂着颤意。

　　“易大哥！易大哥！……”少年似乎没脸见人一样，双手捧住面孔嚎啕起来。

　　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住了易小川，他必须马上过去河对岸问个清楚。易小川匆匆环顾两侧，右边倒是有一顶木桥，可惜被水冲塌了只剩下两段残留的木桥墩。怪不得少年过不来这边呢，但这小小的阻碍却拦不住易小川，只见他双足在桥墩上用力一踏，借势高高跃起，再落下来正好踩在对面木桥的残桩上，流水滚滚也奈何不了他。

　　少年看到易小川跃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哭得更加大声了。

　　“小兄弟，你别哭了，快起来，告诉我素素在哪里？”易小川急得半死，连拉带拽地把少年从地上给揪了起来。

　　“吕二小姐……她……她……死了……”少年泣不成声。

　　“你说什么？”易小川情急之下一把将少年又推回了地上，“这不可能！不可能！”易小川知道少年不会撒谎，吕素十有八九是遭遇不测了，绝望的泪水一下子充盈在他眼中。可只要没有看见素素的尸身，就还有一丝希望：“告诉我，怎么回事？素素怎么会死了，她人在哪里？说啊……”

　　少年痛苦地坐在地下，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出其中原委。当日在沛县别过易小川后，他就陪着吕素回到了吕宅。可等了整整一天，都没有等到易小川回来。这个时候，沛县贴出了寻找易小川的榜文，万两黄金的巨额悬赏让整个城中议论纷纷，更有人传言说易小川是朝廷秘密通缉捉拿的要犯。吕素心急如焚，怀疑刘邦带走受伤的易小川就是为了要去咸阳领赏。她记得在草棚避雨的时候，易小川曾断然撇清了与蒙家有所关联，那么他此行前去岂非危机重重。辗转数日，吕素实在放心不下易小川，所以就和少年一起再次离家出走前来追赶小川。

　　为了要赶上刘邦的行程，她二人放弃了官道而冒险走捷径，没想到却是一路困难重重，先是遇到土石坍塌绕道多走了两日，后来吕素又劳累生病耽搁了数日，这样一来，行路速度反而比走官道更慢。不过，在二人相互扶持下，吕素和少年终于撑了过来。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马上就要进入咸阳城之际，他们却在这条河流上遭遇了不幸。由于前些时候雨水充沛，河流变得异常湍急，想要渡河只能通过横亘于河面的那座小木桥。少年告诉小川，当时他和吕素都坐在马车上，却未想到这座木桥年久失修，经不起这么沉重的负担，当马车行至中央之时，桥梁瞬时断裂坍塌，于是吕素、少年连同马车就一起跌落进了那滚滚激流之中。少年略通水性得以保全性命，可他却没能救出吕素，眼睁睁看着她没入水中被卷走了。

　　听闻少年这样讲，易小川立刻望向适才那座断桥，河水犹自冲击着残留的桥墩化作无数朵白色的浪花，可哪里还能找到吕素的人影，连马车的残骸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在这样的急流里，柔弱的吕素想要逃生真是太难了。易小川难过地闭上眼睛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少年答道：“昨日！”

　　昨日？那时间隔得还不算久。易小川心中闪过一丝希望：“河水冲向下游，我们去那里找找看！”说完，他急不可待地转身就欲出发。

　　“易大哥！”少年满脸泪痕地一把拉住了易小川：“来不及了，下游是个大瀑布，要是跌落绝无生还可能。从昨日到今日，我已经沿着这条河找了好几个来回可是……可是……只找到了二小姐掉落在水里的外套和鞋子。”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塞进易小川的手中：“还有……这件东西……”

　　“是什么？”易小川摊开手掌，疑惑地望向少年塞给他的东西，此物通体暗红，触手温润，正是他遗失在沛县的虎形坠！“这个坠子怎么在你手中？”易小川大惊，按理说，它应该在吕雉身上才对啊。

　　少年再度红了双眼，告诉小川说当吕素得知父亲私下取走虎形坠后，就一直自责不已。她在回到沛县的那几日中，寻找机会从吕雉那里悄悄取得虎形坠，然后请好手艺的工匠按原样雕琢了一块，再偷偷把赝品放回吕雉处。为了要把这块真的虎形坠完璧归赵送还小川手里，吕素一路上保护着它犹胜自己的性命。少年悲伤地望着虎形坠，告诉小川在道路土石塌方差点被活埋的时候，吕素丢弃了所有随身物品跑出马车唯独紧紧握着这个坠子；后来她发烧病倒的时候也不忘把坠子握在胸前，就算烧得神志不清，牢牢攥紧的手都不肯松开。

　　易小川几乎能想象出吕素那执着的样子，柔弱却坚定。为什么？为什么此生拥有了重头再来的机会，她却还要这么傻呢？泪水一大颗一大颗从易小川的眼眶中狠狠掉落，砸在那虎形坠之上。难道他易小川就是吕素避不开的厄运吗？

　　少年继续讲道：“我找到这个坠子的时候，它被挂在水岸边的一根枯树枝上，倘若二小姐还活着，她是绝对不可能和坠子分开的……”少年再度哽咽，他虽迷恋吕雉，但沿路见识到那样敢爱而坚强的吕素，也不由为之倾倒了。

　　易小川用尽全身的力气握紧手中的虎形坠，恨不能将它捏得粉碎！这害人的坠子，从前吕素感染瘟疫它救不了她，这番吕素淹没河中它也救不了她，真是枉费吕素那样拼命地保护它！

　　“啊……”蓦然间，易小川仰天长吼一声跳入了湍急的河流之中。他实在接受不了吕素竟然为了他再一次香消玉殒，不相信这世间居然有如此残酷的生离死别，那日他和崔文子一起将吕素的尸身安放在竹排上缓缓送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没有想到重逢才不久的吕素会又一次永远消逝在这脉脉流水之中。易小川被河水冲得东飘西荡，可他不管不顾地使出全身力气不停击打着水面，高高溅起的水雾笼罩住他全身，让少年看不到他此刻悲恸欲绝的神情。

　　“易大哥！你快上来，太危险了！”少年焦急地扑到水边大叫。

　　“素素！素素！……”易小川嘶哑的狂吼完全盖住了少年的叫喊。“素素，如果我还能活下来，我一定要明媒正娶，让你成为我的妻子。”他究竟是辜负了前世的这一句誓言，他苦苦逃避，她苦苦追赶，天不见怜，一番真情还是化作了东流之水，纵使在他身边只一闪即逝，却是这般缠缠mian绵永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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