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侯府送灵
未央宫终日不令狐声,侍候的宫婢无不战战兢兢,生怕宁安郡主出了岔子,便会惹来陛下龙颜大怒。
“主子,你多少吃点吧,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啊。”海棠看着整日恹恹不思茶饭的令狐娇日渐消瘦,心下无奈却始终劝说不得。
“海棠,你说,人死之后,是否会化为鬼魂?”她看向窗外,双目奇异地突然开口道。
“主子......你,你能说话了?!”海棠登时惊喜道,“快去通知陛下!”
随即她才觉出那话中之意,心下顿惊,难道主子已有求死之心?便忙道:“自然不会,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可令狐娇仍是怔怔道:“你看,那座是先皇穷极世间能工巧匠盖起来的聚魂塔,你说,他是否在里边重新见到了已逝的熹夫人?”
“那不过是先皇的妄念罢了,不然他也不会这般早逝——”海棠忽然惊觉自己竟是失了言。
“哦,看来你早已知晓熹夫人这个人物,却一直瞒着我是不是?”令狐娇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父亲一定是格外交代了你,所以你之前才会背着我私自下药。原来,竟真的是父亲一手策划。你们是害怕,萧家余孽终有一天会向令狐一族报复是不是?”
海棠跪地磕头道:“不论是为了令狐一族,还是为了司马皇室,齐穆侯都是一定要除去的!之前瞒着主子,也是为了主子好......”
“是怕我知晓,会坏了你们的大事吧。”她自嘲地笑了笑。
她果然除了会咬人,竟是什么也不会。
也只有他,才会这般毫不嫌弃地骄纵着她......
可是他,是否也是因为她的命格......
她的命格......
若她真为帝后,为何他不是帝王?
令狐娇悚然一惊,不知自己为何会油然而生这样的念头。
然随后而来的那个人却是让她立刻明白了。
她潜意识里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娇娇,这是朕为你准备的大婚之日要穿的帝后喜服,你瞧瞧可喜欢?”司马元显命令抬过来。得知她失语之症痊愈,自是龙颜大悦。看着她一脸温柔,丝毫不见昨日的暴怒之色。
令狐娇却是看也不看一眼,只是面对着他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我是不会穿的,更不会做你的皇后,你这样做,置二姐于何地?”
她这才猛然惊觉,那日二姐所说的话,她为何会被人刺杀,原来这一切,竟都是早就设计安排好的!
司马元显竟然为了自己,想要令狐兰芝的命!那可是他同床共枕的身边人啊!
令狐娇看着司马元显的目光一变再变,陡然变得陌生起来。若有一日,她也没有了利用价值,他是否也会如对待二姐那般对待自己?
十年青梅竹马的感情,她如今只觉得真真假假再难以分辨了。
“朕何曾喜欢过她,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娇娇,你一向知道,朕的心始终是在你的身上!”司马元显见她忽然变色,一脸急切道。
令狐娇冷不丁地后退了一步,竟是不敢再看他。
“娇娇,怎么这样同你的皇帝哥哥说话?你的规矩呢,真是太无礼了。”
逆光站在门口的黑色人影有些虚无缥缈,然那看向她的慈爱目光却仍是同从前一样。
可令狐娇却是一退再退,万分警戒甚至带着怨愤地盯着他的脸,往日亲切的称呼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她只记得是他下令逼死了萧烬,是他与自己立下了一纸契约,是他一直瞒着自己,甚至是利用自己......她曾经最敬爱的爹爹,却是毫不留情,生杀予夺的阴谋者!
“怎么了娇娇,连爹爹也不认得了?”令狐赋一步一步慢慢地来到她身前,已是遍布细纹的眼梢微微扬起,慈爱道,“罢了,爹爹知道你此时心情尚未平复。但是娇娇,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还是爹最宝贝的掌上明珠,你和陛下的婚礼仍会如期举行,你将会成为东越新的皇后,从前的事便都忘了吧,不过都是些不愉快的记忆。”
此刻她只觉得这一切都是那样陌生得可怕。所有的人,所有的物,她竟都不认识了。
难道她此刻还身在梦中幻境,一切都是假的么?
“我要再见他一面。”
她听见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
司马元显欲要阻拦,令狐赋却是截住了他,竟是微微一笑道:“好,爹爹成全你,也了却你的念头。”
“不过,见过他后,你要安安心心地做你的皇后,再不可有旁的心思。”
......
黑云压城,天空紫电雷鸣,波涛涌起,像洪荒之兽劈空啮噬的巨大口器,欲吞没这世间无尽的惶惶众生。
远远的城池外翻涌着滚滚的白浪,正缓缓地向京都内汹涌而来。
城内一片庄严肃穆,随处可见的白色纸片漫天飞扬。身着黑甲的将士们整整齐齐地列队在侯府外,人人皆肩佩白花,举着白色祭幡,肃穆之至。
他们都在屏息等着。
沿街和城池外的百姓也在等着。
他们无不曾是深受齐穆侯恩惠的流民。
良久,一台黑色沉重的灵柩才被四个人缓缓抬了出来。
游方身着白衣,坐在木质轮椅上,在前头为其开路。而身后,则是韩青、费无介和霍缨空,皆眼眶赤红,肩扛手抬着灵柩走出了府。
可还没抬出多远,却是被府外的皇家禁卫军拦了下来。
“陛下有旨,齐穆侯秋狩谋逆,行刺圣驾,罪不容诛,现查抄其府,家产一概充公,仆役一律流徙,棺椁不得下葬!”
沿街的百姓群情激奋,纷纷咒骂起来。奈何禁卫军头子却丝毫不买账。
游方冷冷地看着那领头之人,霍缨空等人闻言更是抽出了佩刀,大有一言不合便火拼的架势。
正是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冷冷的女声却忽然自不远处传来。
“放肆!齐穆侯岂是尔等可以亵渎的?!”
“皇后娘娘!”那禁卫军头子脸色顿变,立刻拜倒在地,不敢顶撞。
游方顿时讥讽地开口道:“草民,拜见皇后娘娘!”
“我不是。”看到他们满含嘲讽愤怒的眼神,令狐娇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平,冷声道,“册封大典还未举行,我还是齐穆侯夫人!”
游方冷笑道:“我等高攀不起,侯爷更是高攀不起!”
忽的,她直直地跪倒在他的面前,双目是不曾有过的坚毅:“求先生,让我以未亡人的身份替他送葬。”
半晌,他看着满身皆着白的她冷冷道:“令狐娇,你可知道,他向时从未犹豫不决,优柔寡断过。可自遇见了你,他便已注定,会有今天如此的下场!是你的父亲和陛下,生生逼死了他,你说,你可还有脸来见他?”
她深深俯下身,重重地磕在地上,串串滴落的眼泪早已和入了尘土。
“......求你,就让我再看他一眼......”
.....
丹陛宫。
司马元显眼神阴鸷,却是坐立不安地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宁神茶。
半晌他才低哑道:“就这般放她去,可能保证她的安全?”
他心下总觉得隐隐不安。
“陛下请放心,待引得祈王和湘王的人马尽数出动,我们的人便会立马将其剿杀,这次务必将其一网打尽,一个不留!”令狐赋拈须微微笑道,“既然萧烬这个心腹大患已除,余下这两个也是时候拔除了。”
“帝后命格这么大的诱惑,他们又怎会不放手一搏呢,今日,便是最好的机会。”
令狐赋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这点魄力,你的帝位如何才能坐得稳如泰山?”
一想到座下的龙椅,司马元显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甚至奇异地笑了起来:“对,朕才是天命所归,一切阻拦朕的绊脚石,朕都要一一毁灭!”
......
齐穆侯府。
游方看着她已磕出血的额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罢了,韩青!”
被点到名的韩青同其他二人放下了灵柩,慢慢移开了棺椁。
令狐娇再次深深俯首,随即却是一路膝行,一步一挪,不曾犹豫,不曾变色,眼神始终盯着那开封的棺椁,唇角甚至是含着笑的。
饶是性情最火爆的费无介见此情景,竟也沉默地不曾当场骂出声来。
这条路并不算长,可她却觉得这世上再没有哪条会比到他身边更漫长,更艰难的路。
终于,她触摸到了他入殓的棺椁,一股浓浓腐烂的味道已是从里边蔓延开来,府外更是有几声乌鸦悲哀的鸣叫。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他被打理洗净的脸,却是伸手揭去了那张他始终不曾离身的黑甲铁面。
她终是不信,不信这棺椁里躺的是他,她要亲眼看看他。
当看见那半张被烧毁的腐烂的脸,确定与那日所瞧别无二致后,她的一颗心终于落向了深渊,冰冷刺骨。
不!
对,还有玉牌,他随身带着的她的玉牌!
她慌忙翻着他完好的玄色衣衫,却是从他的腰间摸出了那块带着令狐氏标记,刻着她名字的玉牌,一模一样,绝无可能作伪,甚至,它已是碎成了数块,再没有拼接好的可能。
也是,从那样高的悬崖摔落,他的尸身都是由纺织师缝好的,更遑论是这小小的玉牌......
她摸着凹凸不平的玉牌,笑出了泪来,喃喃道:“说好你会回来的......就是这样睡在棺材里么.....”
“......萧烬,你这个骗子!”忽的,她欲扬手将这玉牌摔在地上,几次捏拳,却终是狠不下心。
她头靠在他沉睡的椁身上,轻轻地抚摸着,随即却从袖中拔出一把锋锐的匕首来。
“娘娘不可!——”那禁卫军头子肝胆俱裂地叫出声,若是娘娘出事,他有十条命也不保!
霍缨空眼神一变,最先发觉,一杆□□顿时挑掉了她手上的匕首。
令狐娇却是不甚介意地笑笑:“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只不过想割缕头发罢了。”
她重新拾起那匕首,在一干狐疑的目光下迅速割下发尾青丝,然后将那缕发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尸身旁,低声喃喃道:“你可知道,我一心期盼的孩子,竟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我们的孩子......”
她眼角的泪刹那滑落在他的脸上。她是多么希望,他此刻听到这句话能睁开眼睛看看她。
可这却是不可能了......
——我现在还不能来找你,且等我一等,必不会让你寂寞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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