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归宫
再见到司马元显,在被赵彦良找到的那一刻,她便已经预料到了,只是不知,这一天,竟是来得这样快。
司马元显看起来清瘦憔悴了不少,布满血丝的双眼似有好几个夜晚不曾睡安稳过,却是在见到令狐娇的那一刹那欣喜若狂,一下子恢复了神采:“娇娇,朕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到朕的身边!”
令狐娇心下却是一片苦涩,面对他如此热情,忆起往昔,却是再也无法同往常那般亲切,只是拘礼道了声陛下万安。
司马元显怔了怔,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娇娇,你可是还在怪朕?”那日他一时被怒火冲了头才会这样逼迫她,得知她失踪的消息的那一刻,他有多后悔,却是已经弥补不了他的过失,再也见不着她了。
自那日传来她身陷北齐,困在两军阵前,却被萧烬无情对待的消息时,他更是后悔当初为何要逼走她!
如今她回来了,回到他的身边,他便可以既往不咎,她仍是他最喜爱的娇娇,他不会再逼迫她做任何她不愿做的事了。
“娇娇,不要疏远朕,再给朕一个机会好不好,朕一定会好好待你!”司马元显终是扶着她肩,信誓旦旦地道。
她看着他坚毅的双眼,却不知能不能再信任他,可她如今却是累了,再也折腾不动了。现在她最在乎的,只有她的孩子。
“陛下真能待我如初?”令狐娇质问道,“那你准备如何对我的孩子?”
只要他一流露出杀机,她便是死也绝不会留下!
司马元显瞥过她的小腹,心中一痛,却是闭了闭眼毫不犹豫道:“朕......不会再逼你如何,娇娇,只要你肯安心留在朕的身边,你要怎样,朕都由你......”
听得这话,令狐娇才稍稍安下心来,却又警惕道:“怎不见我父亲?”
“太傅还在前线督战......”司马元显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萧烬的军队大举进攻洛阳城,两军已进入胶着阶段。”
听见萧烬的消息,令狐娇的神色仍是淡淡,不为所动,司马元显却是心头一喜,看来娇娇对那萧烬已是死心了。
“你今日必是累了,等会儿好好休息一下。”司马元显拍了拍手,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低垂着头从门外进来道,“陛下有何吩咐?”
令狐娇见是海棠,一时心中复杂难言,竟是没有出声阻拦。
“娇娇既是你的旧主,这几日便由你好好伺候,若有任何差错,朕定饶不了你!”司马元显盯着她,面色阴沉道。
却见那道身影竟是微微瑟缩了一下才道了声是。
司马元显走后,令狐娇这才好好打量起面前的人来。许久不见,她也似瘦削了不少。
只是一想起过往种种,她便觉得如鲠在喉,竟再寻不到旧日那般亲昵之感。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良久,还是海棠先打破了僵局轻声道:“主子先歇一会儿,海棠去替主子泡杯您最爱喝的午子仙毫。”
“抬起头来。”令狐娇终是觉得有丝违和之感,喊住了她。她从前从不似如今这般低垂着头同自己说话,难道如今是羞于见她么?
良久,海棠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的双眼,令狐娇微微一惊,分明是同一个人,为何她觉得面前之人早已跟之前判若两人?
眼前这个双目空洞木讷,冷冰冰的海棠哪里还是从前那个灵动谈笑的女子?
海棠垂下了双目道:“主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令狐娇身形一滞,质问的话到了嘴边一时竟是再难开口。
海棠却似瞧出了她心中所想,竟是微微笑了笑:“主子想必有话想问海棠吧。”
看着她挂在唇角的那抹笑意,不知怎的,令狐娇竟是莫名一酸。
半晌令狐娇才艰难地道:“为什么要瞒着我给我下了红花?”
海棠眸子微闪,片刻才道:“不知侯爷是如何同你说的?”
果然是她下的手,令狐娇禁不住后退了一步,盯着她的双眼:“真是萧烬指示你的?”随即她涩然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海棠闻言却是微微摇了摇头,看向她的目光竟是带了些微的怜悯:“看来侯爷竟瞒了你,不曾道明始末。”
令狐娇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红花,自你进侯府的第一天起,老爷便已命我加入你的饮食中了。”
什么?!令狐娇顿时踉跄了一步,竟是父亲下的令?为什么......
“老爷不希望你怀上侯爷的骨肉,因为总有一天,他和侯爷会兵戎相见,一如眼下洛阳之战。他为了杜绝这个可能,所以令我早早地备下了避孕的红花。”
她从来都知道父亲是朝中重臣,是这天下顶厉害的人物,是帝师,是谋臣,可却从一开始,他便已设下局,让她入彀。她是他的女儿,却也如同棋子一般,且竟毫无察觉......
何其讽刺,何其荒谬!——
她几乎听到心上裂开的声音,却仍下意识地问道:“侯爷是怎么知道的?”而他......竟也瞒了她,是默许了么?
“侯爷只是吩咐我说,主子年纪尚轻,不宜早孕,遂暗暗命我留神......只要是......隔天他都会命我亲自下厨端来......”
令狐娇浑身一震,不敢相信她所说的每一个字。
海棠只是平静地叙述道:“......可自他中了蚀腐草的毒,便一再地疏远你......”她突然盯着令狐娇的脸,似悲哀似怜悯,“你可知中了蚀腐草的毒便是无药可解,轻则三年全身萎靡无疾而终,重则三月神志失常发狂而死,更是会累及子嗣,胎里带毒,不得健全.......”
“不......你说的不是真的!”她忙抚上自己的小腹,“我的孩子怎么会不健全——你一定是骗我!”
一时间竟是天旋地转,北地牢中他冷漠绝情的话历历在目,像钢针一般针针刺穿着她......
——“本侯为何要救你的孩子?”
“与本侯又有何干?”
“你是令狐赋的女儿,本侯又怎能容许仇人之女生下萧家的子嗣!”
令狐娇无力地跌坐在榻上,忽的流下泪来:“你们都骗我......”
她不停地喃喃道:“为什么......”
为何,他始终不曾告诉她,为何他要这样瞒她,骗她,伤她——他冷漠视人,字字伤人,将她践踏如土......他狠心不要他们的孩子,竟原来是这样......
——萧烬,我恨你!
......
城郊八百连营,篝火漫天,马嘶蛩鸣,胡笳邈邈,其声哀哀,洛阳战场的血腥气息经久不散,堆积如山的白骨散落黄土,流积汇集的鲜血化为山河。
熊熊燃起的烈火前,一道玄色身影伫立寒风,映着燃烧的火光和点点散落的星芒,背影竟是说不出的孤寂凄清。
雪溪的尸骨已是被火化完毕,游方微微叹了叹气,却是一手把上了他的脉:“确如她所说,你的毒已解清,若想恢复如初,仍需好好调理。没想到我不在的时日,你竟伤成这样,真是不要命了......”
萧烬看着火光,却是未语。
一旁的霍缨空却是历历在目,见他立于风中清瘦笔直的脊背,心下微微一涩,原来他先前是中了毒么,却是半点都不曾透出风声。便是时日无多,他也该相信她,她必会为他守住一手抵御十数年的乌墨边城,守护他想守护的边城子民,便是他要这江山又何妨,只要他所愿,她愿为他鞍前马后,并肩作战,打下这九州拓土,万世辉煌!
“你呀......竟又将人逼走了,可心疼的,还不是你自己......”游方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就是这样隐忍独断的性子,虽熟知却是毫无办法,他已习惯默默地一个人去扛下所有。
萧烬闻言,却是转身便离开了。
霍缨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却是深知侯爷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遣走夫人,纵是冒着军中诸将的怒火,冒着军心涣散的危机,他仍是在这当口包庇着她,那是因为他舍不得,更是相信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吧......
那个女子在他的心中,才是无可动摇的存在吧,旁人竟是别想占据半分......
......
帐内书案,一点薄灯明晃,只见他将小瓮中的骨灰悉数放入了香囊之中。而这个香囊却是他身上唯一带着的,她亲手所制的,上边那两只水鸭仍是那般滑稽可笑,可偏偏却是入了他的眼,印上他的心。
烛火照着案上雪白的宣纸,只见画上的女子香肩半露,慵懒地趴在碧泉池上,似睁未睁的双目略带无辜地看着他,灵动娇憨又似带着纯然青涩的妩媚......
那修长的指尖轻轻地划过她的眉眼,想起她那双宜喜宜嗔的大眼,生起气来微微瞪着他时的模样,萧烬冷峻的面容不由柔化了开,可心上随即便是一阵揪痛:“傻瓜......当日问你,为何不说......”
不知她和孩子如今过得可好,锦州富庶繁华,远离喧嚣纷乱,想来她定是过得舒心畅快,再无拘束......
这样也好。
他缓缓收回流连的手指,忽然帐内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个不速之客。
那两道黑色身影却是立刻跪地禀告道,“属下办事不力,夫人已被赵大人护送到洛阳行宫了......”
手边的茶盏应声碎裂,他的面色顿时沉如黑渊,掩于袖口的手掌已是微微颤了起来。
良久,只听他冷冷地道:“那本侯留你们还有何用?”
“我等明白了。”二人互看一眼,便举起手掌欲要自绝,却是被案上两本书击中。
“......罢了,找到夫人要紧,还不快去!”
半晌,萧烬怔怔地看着画上之人,袖中手掌早已攥出血痕来。
洛阳行宫——司马元显!
他一定不会让她等得太久——
(https://www.daovvx.cc/bqge36148/2022224.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