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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城破


  八角飞檐下的宫灯明灭,在萧瑟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如那站在屋下的清削身影,隐藏在宽大的衣衫中的身躯微微地颤抖。

  整座洛阳行宫再不复当年下牡丹倾城的恢弘盛景,交错的回廊石径是窸窸窣窣轻微的脚步声,那样掩藏的行色,是风雨欲来的匆匆,是不可预见的惶恐。

  而在这时,一双纤细苍白的手轻轻推开了殿门,门内却是传来一道阴沉得令人心悸的声音:“还不快滚进来!”

  那双手微不可见地一抖,随即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内室,轻轻地福了福礼:“陛下万安。”

  “万安?”司马元显讥讽地笑出声来,阴鸷的双眸紧紧盯着他,“朕眼下如何能万安?你告诉朕,告诉朕!”

  他紧紧地掐住她瘦削的肩膀,眼眸充血,已是几夜不眠不休。

  御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本早已被他挥落一地,他们所禀报的一字一句无不是在告诉他,他的江山不稳了,他的皇位再也保不住了,司马氏的江山将要葬在他的手里了!

  海棠的面色愈发苍白,擎在他手中的身子便如飘零风中的残花摇摇欲坠。

  “报——”徐喜屁滚尿流地跑了进来,脸上竟是从未有过的惶遽之色,喉咙里腾出一声音尖尖锐破损的哭腔,“陛下......不好了,齐穆侯夜攻洛阳,城门眼见要失守了——陛下赶快离宫吧,这行宫已是呆不得了啊——”

  “滚!都给朕滚!”司马元显的脸上愈见疯狂骇人之色,却是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你不是能保佑朕么?你不是可以帮朕坐稳江山,雄图九州么?为什么京都城毁,你不帮朕,洛阳临灭,你却还是不帮朕?!”

  她的面上丝毫表情都没有,依旧那般木讷空洞,好似不会说话的木偶,只是偶尔看向他的时候,眼神里是一闪而逝的嘲讽。

  “为什么这样看朕?!”司马元显愈发神志不清,“你居然胆敢这样看朕!”

  “贱婢!——”

  顿时一个大掌狠狠地将她掴翻在地,随即他整个人猛地碾压了上去,疯狂地撕扯着她的头发,她的衣衫,掐着她娇嫩的肌肤,随即毫不怜惜地狠狠贯穿了她,一下又一下,就似这漫长透着火光的黑夜,永无止境。

  她的眼角似有泪悄然划过,咬得稀烂的唇微微动了动,却不知是在念着什么,一切都湮灭在无尽的黑暗中,再无人听见......

  ......

  “快逃啊——齐穆侯的大军已近攻进洛阳城了!”

  “救命——”

  洛阳城楼上燃起的熊熊之火,似要将这整个天空照耀得亮如白昼。远远的,便听见城破时的一声巨响,城门瞬间被撞开,整个洛阳行宫的人无比纷纷色变,践踩逃命。

  在这场纷飞的战火中,人命是如此渺小卑贱,却也如同飞蛾一般扑向了宫门的刀尖,毫无知觉地被刺穿身躯,脸上仍充满了惊惶和对生的向往。

  黑夜的屠杀还在继续,黎明却隐隐浮出了天际。

  行宫中那一抹明黄却是始终端正地坐着,整座宫殿早已充满了腐朽的气息。

  “陛下,快逃吧——”徐喜心急如焚,不停地一旁哀声劝道。

  “朕不走。”惊惧过后,司马元显竟是意外地平静下来,面上却已是一片死沉之色,“京都已经不在了,洛阳也快保不住了,朕再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朕就坐在这儿,等着他来。”

  “诶,我的陛下啊——”徐喜见再也无法,只得苦叹一声静静地陪侍在一旁。他是三朝老人了,服侍了司马氏前前后后三代帝皇,司马元显可以说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他哪里舍得离他而去。他一生为司马家的奴仆,那便死后,继续到地府再好好侍奉主子吧......

  与此同时,各宫的女眷早已是死得死,逃得逃,除却早已丧生在京都的妃嫔,余下皆是受宠的几位,比如丽妃和大小慕妃皆在逃亡之列。

  令狐兰芝穿着一身火红的皮裘,站在宫道口,看着远处在黑夜中无比绚烂的火光,面上竟是扭曲地勾了勾唇。

  “娘娘,咱们还是赶紧逃出宫去吧——”慧心慌忙催促道。

  “逃?咱能逃去哪里......”令狐兰芝竟是微微笑了笑道,“走,随我去见一个人。”

  ......

  围攻许久的洛阳城门终于被攻破了,所有靖北军将士无不振奋,如潮水一般地涌进了洛阳城。

  而此时,萧烬策马进城,却只心系那一人。

  ——令狐娇,你一定要好好的,等着我。

  就在刹那,前头冲进城门的将士纷纷殒身于那隔绝两地的天堑沟壑之中。

  只见那道深深挖陷的沟里到处灌注了火油,冲锋陷入的将士无不被烧得满身焦黑,尸骨无存。

  “停下!——”

  万马的嘶鸣和金戈之声瞬间吞没了那句指令。

  萧烬几欲裂眦,竟以一人一马之力疯狂地阻拦着后边继续涌来的人马!

  而对岸却有一黑袍老者静静地伫立在他的面前,苍老的面上没有欣喜,没有悲哀,甚至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他一手创造的绝妙杰作。那样看透人生百态的一双眼睛似是在熟稔地同他打招呼。

  “萧烬,我们又见面了。”

  他冷冷地看着那个黑袍老者,面上并没有出乎意料的神情,放佛他出现在此时此地,是这般的符合常理。

  永远在不经意之间给予敌人致命一击,这才是令狐赋的手段。

  面对这几次逼他至绝地之人,从北地,到京都,他们便如天生的宿敌,缠斗半生,终于站到了这最后交锋的战场。

  “这次,你输了。”萧烬平淡地开口道。

  “是么?”令狐赋微微笑了笑,面上沧桑的菊纹竟是生动起来,“你不想知道娇娇在哪儿么?”

  那握着戈戟的手忽的一滞,萧烬的双目满是跳跃的黑渊之火,面色愈发冷沉若冰,杀气骇然。

  “她到底在哪儿?”

  ......

  晦暗无华的宫殿早已是漆黑一片。撞翻的烛台很快将那帘幔点着,整座宫殿瞬间亮如白昼,熊熊地燃烧了起来。而道旁不时又宫灯燃起,火苗顷刻肆虐了起来,将这满园□□烧得荡然无存,整个洛阳行宫顿时置于一片火海之中。

  “咳咳......娘娘,看来她人已经跑掉了,咱们还是别找了......”慧心捂住口鼻艰难地道。

  令狐兰芝将手上的烛台随手扔了,眼眸中却满是震怒:“今天谁也逃不出去!她一定还在这行宫!”

  ......

  惶惶的人群中,那一把坚定抓住她的手却是布满了青紫淤痕,令狐娇震惊地看着她臂上的伤痕,忙将那衣袖往上翻卷,目之所及竟到处都是掐痕、咬痕......

  这还仅仅是手臂上,而她宽大的衣衫下,她看不见的地方究竟掩藏了多少怵目惊心的伤口......

  “......究竟是谁敢这么对你?!”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伤口,眼里顿时滴落在了上边。

  海棠却是缓缓地放下了衣袖,掩住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伤痕,轻轻地替她抚了抚泪,微微笑道:“没什么,我们快走吧。”她的主子还会为她掉泪,还会为她心疼,这便足够了......

  为什么她不肯说......她什么都要瞒着,忍着,却仍拼命在人潮中将她握住......

  便是她曾背叛过自己,但在那一刻,令狐娇选择毫不犹疑地相信她,她信她,便坚定地跟着她。

  不远处的妃嫔女眷纷纷往唯一逃生的小门挤去,为了活命,贵妃和宫婢都成了一样的嘴脸,可以互相推搡谁,互相撕扯,谁也再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

  “娇娇,原来你竟是在这儿。”

  斜刺里竟是出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令狐娇怔然回头,却是二姐令狐兰芝。

  令狐兰芝看见她,心情竟是愉悦了不少,而不远处慕颜笙和慕秀秀这两个贱人的狼狈模样更是取悦了她。

  “二姐......”此时此地见到她,令狐娇也不知是何滋味,只是印象中的那个二姐似是有些不同了。自那日秋狩后,她们便再也不曾见过了。

  她轻轻勾唇,看着她满含关切:“洛阳城快被攻破了,你此时若走了,齐穆侯来了见不到你,岂不是要拿我等出气?”

  令狐娇顿时怔了怔,萧烬......他难道会来寻自己么?不,他怎么可能还会来找她,她分明已放话,此生绝不再同他相见......

  海棠却是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忙扯了扯令狐娇的衣角:“主子,时间不等人,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令狐兰芝锋锐的眼眸轻瞥了她一眼,心下早已是动了杀机,这个贱蹄子,自京都起可没少逗留在陛下的寝宫,更是随侍在圣驾左右,司马元显就跟宝儿似的到哪儿都要带着她......

  “娇娇,你竟然还相信这种人么?”令狐兰芝不屑地笑了笑,“她可是趁你不在,爬上了陛下的龙床想取代你,做东越的皇后呢。”

  话音刚落,海棠的眼眸顿时慌乱起来,本就苍白的面上更是毫无血色。不......怎么能让她知道......不然主子该怎样看她......

  一切皆非她所愿,非她所愿!

  令狐娇登时怔了怔,似是不敢置信,她认识的那个海棠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来......

  “你瞧,她心虚了,这阖宫谁不知,她是陛下的新宠。”令狐兰芝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只可惜不知为何,陛下迟迟不肯,封她为后啊?”

  “你闭嘴!”海棠紧紧地攥着手心,嘴唇不停地颤抖了起来。

  “名分都没有,这脾气倒是不小,本宫可有一句是说错的?”

  令狐娇恍然明白了,她身上的那些伤痕......竟是......司马元显所为!难怪她怎么也不说......她不禁疼惜地握住了那双遍布淤青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轻柔道:“海棠,我们回家好不好......”

  听到这一声,海棠那青紫的眼角忽的落下泪来......

  她们自小一起长大,令狐娇从来没有让她受过这样的委屈,纵是她曾瞒过伤过自己,她也从不曾让她受过这样的伤害,那道道鲜明的淤痕好似鞭笞在自己身上一般......纵是司马元显,她也绝不会原谅!

  “好......”

  她的脸上渐渐绽放出笑容来,而那一声放佛看到光明般的话却是戛然而止,忽的消散在那柄锋利锃亮的匕首之下......

  “不!!!——”

  那喷薄而出的鲜血瞬间溅满了令狐娇的脸,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匕首,狠狠地扎进了面前之人的心窝......

  令狐兰芝不可置信地松开了手,她竟愿意为了令狐娇去死?!她不是该嫉妒她,怨恨她,甚至诅咒她么?她为了皇后之位,不是已经背叛令狐娇了么?!

  令狐兰芝看着自己沾满她鲜血的手,眼前忽的闪过黑袍帷帽下那双洞悉人心的眼,不可撼动,不可违背,唯有臣服......而自己竟杀了她?

  不!她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要扑上来送死的!不关她的事......

  “不......”令狐娇紧紧地抱着她,撕心裂肺地哭喊了出来,而她的悲痛在这即将毁灭的行宫中,在惶惶如潮的奔逃中,在这漫天的火光下,却显得如此卑微,渺如尘埃。

  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甚至没有人会停下来看一眼。

  可那股悲伤早已湮没了她,她独独能看见怀中那张仍带着笑意的脸,独独能听见她开口轻声说的话。

  “不要哭了......你这样哭,海棠会心疼的......”海棠缓缓伸了伸手,似想替她拭去脸颊的泪......

  “为什么......”为什么要替她挡下这一刀,她对她从来不算特别的好,她会对她恼怒,会惩罚她,会责骂她,让她替自己担下所有......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让她担下自己的命......

  为什么这么傻!怎么就这么傻!——

  “因为......”她忽的呕出一大口鲜血,那殷红的血瞬间便将她的一身衣衫染尽。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啊......便是曾经愤怒过,怨恨过,嫉妒过,也终究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海棠目光涣散,却带着怜惜地看着她。

  令狐娇疯狂地抱紧她,叫喊着她,却是挽留不住她眼中迅速溃散的生机......

  忽的,从她的衣袖中滚落出一个白色的瓷瓶。

  她的眼眸微微闪动,竟是挣扎着拼命地睁了开......

  瓶子......她的瓶子......

  她看向那个瓷瓶,眼眸中流露的热切是令狐娇从不曾见过的......她拼命地伸出手去,令狐娇忙将瓶子捡回来塞到她的手中。

  “替我.....还给他......”

  她极慢地说出了这几个字。令狐娇抹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她说的那个人,她会亲手交给他......

  海棠这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来。

  刹那间,她放佛又看见了那个策马飞身,一把抱住她的少年郎,他清峻的脸庞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漠,却在那夜如水的月光下,微微羞赧地送给她一个白色的瓷瓶......

  她还记得他曾对她说,人命鄙贱,卑如蚍蜉,自己一定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

  可她终是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了.....她的命,从来都不是由得她一人做主的。

  她此生已是再没有这样的福分了......

  ——若有下辈子,我一定早早地遇见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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