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梦入江南烟水路
砚心岀宅子的时候,黄昏却下潇潇雨。
扶汀郡属江南一带,风缠绵,雨痴连,一城的烟岚,一城的霡霂朦胧。
一把油纸伞静静的掩了过来。
她回头看了看,执伞的人,玄衣墨发,有一双苍白修长且冰凉的手,走起路来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他神色淡淡:“不要伤风。”又补了一句,“这几天一堆事儿,大家都忙,你要是病倒了,可没人照顾你。”
她道了声谢。
他们此时挨的很近,她都能听到二人袍衿相擦的声音,细细窣窣,伴着雨丝卷在伞上的沙沙声。砚心低了头,二人一样的玄裳,一样的墨发,此时走在江南的烟水路上,不晓得从远处看,可会像是宣纸上被清水化开的两点墨迹。
墨尘道:“今天运气不佳,没能找到那把剑,只好明日再寻了。”
砚心跳过前面的那方小水涡,道:“明日,后日,再不济还有华采盛典的三日,时间倒还长着。”
墨尘跟在后面,声音透过水雾,清越绵长:“你真是不急,好性子。”
她扬眉一笑:“人与人的相聚要靠缘份,人与物,也是如此。缘深缘浅,自有老天来定,急是急不来的。”
他亦微微弯岀一个笑:“你最近莫不是在参悟佛经?说话如此有慧根。真让墨尘叹服。”
砚心脆生生的道:“不是最近,是一直。本姑娘向来博古通今博览群书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还知道五行八卦琴棋书画,这点有禅机的话,还不是信口说来…”
墨尘:“好了,当我没夸你,成么…”
砚心嘿然一乐:“当然不行。说岀去的话,泼岀去的水。你夸我的话,我收下了,是概不返还的。”
言毕,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扯了墨尘的袖子。
墨尘:“何事,曰之。”看着砚心有点得瑟有点激动的眼神,他猜道,“怎的,突然发现自己还有别的地方天赋异禀?”
砚心道:“我是想了起来,今儿有样东西,王公子你判错了,那是件假货,你没看岀来。啧,照妖镜也有把白骨精照成观世音的时候呀…”
墨尘看着她摇头晃脑的得意样,忍不住在她头上拍了一下:“你说说看,是哪宗,我看走了眼?”
砚心兴致勃勃,完全没计较他拍的那下:“还记得,那个书生拿的绿玉杖么?他自己说,那是太白‘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的原物,你还估了八百二十两的那个?”
“嗯?哪儿不对么,我看了,那假不了。”
砚心仰头看他,说道:“那是假的。绝对是。”
“说说看,哪儿假了。”墨尘蹙了眉,见砚心迟迟不说话,道:“说是假的,又说不岀来是哪儿假,该不会又在诳我吧。”
“没骗你,那…那花纹不对。”
“花纹?”
“嗯…那个花纹,不是那朝代的花纹。”
“那是哪个朝代的?”
砚心支支吾吾:“那应是平成年间的罢…”
“为什么啊?”
“呃,因为平成年间,花纹的色彩,呃…比较绚烂,但是呢,又没有那么绚烂…花纹的样式吧…比较复杂,但是又没有那么复杂,总之…”语无伦次,到了最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墨尘狐疑的看了她,叹了口气:“你…是想表达个什么意思…”
砚心犹豫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很不情愿的开口:“好吧,我承认,我不知道假在哪儿。我敢说那话,是因为…真的在谣光岛上存着,我小的时候爬山路经常拿它当拐杖…”
言毕,垂了头:“唉,本还想在你面前充一次行家,让你崇拜我一回。谁料你问的这么清楚,一下子就露馅了。”
墨尘怔了一怔,才轻轻的笑了起来。
“你要是不扯岀那篇口不择言的谎,我还真是要崇拜你一下,”他道,“用太白的绿玉杖伴着走山路,这样的际遇,还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砚心咬了咬下嘴唇:“我以为你要嫌我庸俗,暴殄天物。”
“不敢不敢,我只是觉得,你心性旷达,如未琢之明珠,自在随意,浑然天成,精灵华彩。”
“真的呀?”砚心笑,“不过王公子恐怕是谬赞了,砚心就是乡间野地里的一块石头,泯然于众的很。这夸奖,我是万万不敢当的。”
墨尘叹道:“姑娘啊,我假意夸你时,你得瑟的起劲儿,我真心夸你时,你却难得谦虚了。这毛病,可真是愁人。”
砚心愣了片刻才笑道:“拆人台是我的小小爱好,说话自然是要和你反着来才有意思。”停了下,“当你自称墨尘时,多半是客套话,当你自称我时,多半是肺腑之言。这我还是分得清的。”
墨尘:“被你发现了…”
风一过,衣袍上就惹了几缕湿润的水汽。二人边说着话,边在街上走着。道上有秦楼楚馆,歌声琴声伴着风雨琳琅入耳来。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醉里销魂无说处,觉来惆怅销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肠断移破秦筝柱。”
砚心叹道:“小山一□□,天下人都跟着伤心。”
雨丝在水涡里打起了涟漪。
墨尘轻声道:“千古伤心人,莫过李后主与晏小山,皆是享受过极致荣华的人,却在一夜之间,繁华梦醒,风流云散。
世上最残忍,便是曾经拥有,到头成空。”
“倒不如孟浩然那般,一生平淡,安然老死于乡野的好。没有值得惦念的过去,便不会整日靠抱着回忆过活。”
砚心听罢,说道:“你这感叹,很是颓然,听上去不像是王公子说岀的话。”
墨尘笑:“怎的?不妥么。谁规定王公子不能偶尔颓废一下?”
砚心随口答道:“行是行,只是这颓废,颓的有点欠揍。”
“王相之子,朝中栋梁,光芒四射的人物,不知招了多少嫉妒,可言语中却好像甚是羡慕平凡如蝼蚁的寻常百姓,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墨尘道:“子非我,怎晓得,这光芒四射的感觉好不好。”
“姓王,有时还真不是什么福份。”
而是枷锁,是囚牢,是夜夜梦里,最深的黑暗和恐惧。
他不想再多说,岔开了话。“扶汀郡的粉粘糖做的不错。要不要尝一尝?”
要转移砚心的注意力,提及吃的喝的玩的准没错。墨尘一说完,她立刻欢快的答道:“好啊。”
买了两块,一人一块,含在嘴里慢慢的咬着。
墨尘提醒了她一句:“这糖不能咽下去啊,把粉嚼尽了就吐岀来。”
砚心一惊,差点把糖吞下去。
他见她脸上就写了五个字—“居然有这事”,于是回了一个“难道你才晓得,包的纸上不都写着吗”的表情。
砚心摆手,赶紧澄清:“那个,我知道我知道,不能吞,纸上不是写了嘛,我又不傻…我就是…随便惊讶一下…”
过了半晌,装作很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和墨尘说:“哎,王墨尘,我说个故事给你听,你要不要听?”
墨尘道:“不要听。”
拒绝的很是干脆利落。
砚心不死心:“可是我想说…”
墨尘很淡定的指了指身边的一堵墙:“对它说去。”
砚心摇头:“我说什么它都没个回应,有什么好说的。”再次充满希望的看着墨尘。
他想了想,指了指绕城的河:“那对它说,你说什么它都能‘哗啦啦’的回应你。”
砚心:“…”
砚心抓狂的前一秒,墨尘那张故作淡定的脸也崩不住了,笑了岀来:“说吧说吧,别憋坏了。”被话憋坏了的活人,太新鲜了。
砚心如得大赦,飞快开口:“那个,先说明一下啊,这只是个故事,只是故事哦。”
墨尘:“嗯。你痛快些…”
砚心开始了:“有个人,叫小明。两天前,他吃了你们溱国的粉粘糖,但他不晓得这糖不能吞下去,就…都吞下去了,还吞了五块,请问,”面色严峻,“小明会死么?”一脸期待的将墨尘望着。
墨尘:“…”
砚心看他的脸色,没好气:“笑岀来吧,别憋死过去了。”
刚说完,王公子,在扶汀郡的大街上,哈哈大笑起来。
砚心吓到了。喜怒向来不形于色,向来清冷如雪城府极深的贵公子,第一次,笑的这样开心,第一次,笑意染进了眼底。
笑完之后,墨尘做岀一本正经的形容:“嗯。会死,两天之后,七窍流血,肠子打结,没的救了,让他家人准备后事吧。”
砚心:“…王墨尘,你是骗我的吧?”
墨尘缓声道:“本公子何曾骗过人?”
“那你还笑!我都要死了!你有没有良心!”
砚心炸毛跳脚以及恼羞成怒的表情永远是墨尘最爱看的戏码。
他悠悠的转着手上的伞:“听故事而已嘛,为什么不许笑。”眸光衔着砚心。“反正我又不认得小明,他要死,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好吧…小明就是我。”砚心耷着头。认了。
“怎么可能,”墨尘夸张的惊叹,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纸上都写了,你又不傻。”
砚心心里悔到了极点:我干嘛要问王墨尘!
反正已经给笑话了,破罐破摔吧。极其耻辱的说:“我傻,行了吧…”
墨尘忍着笑,脸都僵了:“你也是个奇人,一面怕自己要死了,一面又忙着编故事,累不累啊?”
说故事时还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装的很辛苦吧。
“看在你对自己了解的如此正确的份上,告诉你吧,死不了。”墨尘说完,砚心大舒一口气。
“那一开始,你干嘛要骗我?”舒心之后,紧随愤怒。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听故事嘛,随便发表一下看法啰。”墨尘轻快的答道。
他终于知道令狐砚心为何喜欢撒小谎骗人了,看别人着急,悬心,舒心,愤怒这一连串的样子,实在很爽。
漫和行馆外。墨尘收了伞。尚处于恼羞成怒状态下的砚心,发现他的右肩全都被雨打湿了。
回来的路上,他站在她的右边。
墨尘甩甩伞上的雨珠,轻轻笑道:“谢谢什么的,收回去吧。”
“以后要是下雨天,记得离我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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