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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此花开尽更无花


  回到王相府的时候,已近酉时。

  连雨濛在相府门口等她。

  砚心看他,活的,能喘气,没有缺条胳膊少条腿,顿时有种死里逃生的愉悦。

  “解决了?”砚心问。

  雨濛道:“嗯,解决了。”

  砚心有点意外,居然解决了。

  “丛芷没有生气?”

  雨濛轻描淡写:“哦,我没见到她人,不过好像是生气了吧。”

  把来仪阁外的事和砚心说了。

  砚心恨不得拿板砖敲他。手指戳到雨濛的脑袋上:“你啊,榆木脑瓜啊!”

  雨濛晓得她什么意思。

  两人在相府门口杵了半晌,雨濛才特别深沉抬头望望天,特别深沉的来了这一番话:“开始就是假的,一直都是假的,到最后,也不可能会变成真的。”

  砚心听听这话,觉得…无言以对。

  雨濛拍了下砚心:“算了,我和云丛芷这笔烂账,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去吧,吹雪阁,王墨尘候着你的。”

  “那小子怕是有话要跟你说。”

  砚心听这话,匆匆来到吹雪阁外。

  玄衣墨发的少年,站在吹雪阁外的梨树下,踩着一地的碎影月光,身后花开成雪。

  “和人人都道了别,不要和我说声再见?”

  她笑了:“难道我们不会再见?”

  王墨尘笑了,是真的很开心很释然的笑:“是的,我们不需要告别,我们不会分开。”

  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在月光里重叠。砚心眼睛弯起来。

  墨尘携过她的手:“来,陪我坐一坐。”

  他们坐在梨花树下。

  墨尘轻轻的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砚心。”

  声音轻的惊不起一片飞花。

  砚心点点头:“嗳。”

  他伸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过了半天,才说话,低沉的声音像在说一个悠长古老,未完待续的故事,砚心一直觉得,王墨尘放缓声音说话的时候,就给人一种时光流逝的很慢的错觉,一瞬间,可以拉长到地老天荒。

  “砚心,你何时回来?”

  她算了算,道:“若是最快,日夜兼程,也得是六月初二的寅时吧。”

  “是天亮的时候。”墨尘道。

  “我去接你,在帝都郊外山神庙里等着我,就是我们初见的地方,好不好?”

  砚心扬了扬眉:“然后我们再一起回相府?”

  “不,”墨尘摇头,“不回这儿了。”

  他玄色的衣袍上落了雪色的花瓣。砚心拈起一片,拢在手心上。

  他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愿不愿意?”

  砚心把那片花瓣吹离手心,她想也没想:“随便啊,天大地大,我总是要跟着你的。”

  墨尘笑她:“也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砚心道:“无所谓啊。”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笑笑的看着他的眼睛,漆黑如墨,却像闪着光的漂亮,“不过既然你想让我问,就给你个面子,且问一问—你要带我去哪儿呢?”

  墨尘忽略前头的贫嘴,慢慢说道:“很远的一个地方,在白螺海的彼岸。”

  “一个小城镇。”他微微仰起头,一树梨花一院梨风,十年了,它年年岁岁的开,像被施了法术,永远定格在了花满枝桠的春日,永远都不会凋谢衰败。

  “那儿有世上最美的黄昏。暮色一落下来的时候,倦鸟归巢,鸽子,雪白羽的,淡彩色羽的,从檐上绕着飞过,山上,古刹里,有落花飘风的钟声,绵绵不尽。”

  墨尘的语气里,竟有一种宁静的悠然,像是沉入了一个温柔的梦里。

  墨尘道:“我们可以在那里,慢慢老去。”

  砚心咳了一下,小小声的煞了回风景:“可是我不会做饭…那个地方有饭馆么?”

  墨尘道:“我会。”

  砚心有点羞愧:“而且我也不太会挣钱…”

  墨尘道:“我会。”

  砚心:“…”

  墨尘睨着她,嘴角扬起,是个毫无保留的孩子气的笑:“王墨尘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什么不会?”

  “怎么样?愿意与我同去吗?”他比画了一下,“我们在那儿,会有一个家。”

  砚心愣了。

  家。

  五岁,母亲离开家,潇潇雨的黄昏,头也不回的走了。六岁,父亲将她打包送上谣光岛,十年未曾与她再见过面。

  她唱那首燕国的歌谣,唱到那句—茫茫天下呀,哪里又有我的家,如同置身荒原的茫然。

  如今,她爱的人,对她说,他们会有一个家。

  鼻子突然一酸,她用力的点头:“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什么地方都可以,只要有你在。”

  墨尘笑了,是那种心中一块石头落下来,尘埃落定的放心的笑:“那就好。”

  砚心看着他,突然觉得,今晚他说的话有点怪怪的—这完全就不是王墨尘的风格嘛。

  “喂,王墨尘,你问这个干嘛?”

  墨尘:“哦。随便问问。”

  砚心:“…少来!你就不是能随便问问的人!”

  墨尘听了这话,侧过头来,饶有兴趣:“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非花,雾非雾。”

  砚心初见墨尘,那人一袭玄衣,眼睛似深深的一口寒潭,冰冷的,广阔的,危险的,却有种让人沉迷的美。

  那个时候他走过来,周身像是笼在一场大雾中。

  她看不清他。即使他就在她身边,即使他们在一块儿,她还是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真的。

  直到后来,帝京,絮轻山,扶汀郡,一路走来,他像是慢慢自雾中行岀,让她慢慢可以探到,他的一颗有温度的心。

  他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此时此刻,他只能这样告诉她:“砚心。雾会散的。”

  “砚心,”他郑重的看着她那张被月华洗的干净的脸,“所有的阴霾,所有的迷雾,在你回来的那个天亮就会散。你相信我。”

  玄衣,墨发,白月光,梨花树下的少年,黑白冲撞又融合,似一幅水墨画。画中的人已经走岀,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她还怕什么。

  她还不放心什么。

  再没有担心顾虑,她已经知道,他都会在身边,长相伴。

  砚心道:“我信你。像信日升月落,春去秋来一样信你。”

  时光流转,像是回到那时候,她和萦萦并排坐在苏家老宅的床上。说儿时的事,牵岀了一腔心酸。

  那个时候,她在心里问自己,有没有一个人,因为晓得他会一直在,所以我可以在他面前,毫无顾忌的暴露我的愚蠢,我的自私,我的浅薄,我所有所有的坏?有一个人,因为晓得他不会介怀,所以他对我的好,我可以理直气壮的照单全收,而不会觉得,那是我欠下的债?

  现在,她知道了,她的那人,已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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