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2
他一直扮演的很好。
直到那一天。
他十三岁的时候，王丞相携着王夫人去宫中赴宴，王相府里只剩了他一个人。
那一天，他在府中，发现了一个暗室。他走了进去。
暗室里，只有一个巨大的，白玉做成的池，池子中盛满了水。他走过去，往水里面一看，登时脸色苍白，捂着嘴，蹬蹬向后连退了三步。
池子里有一个人。
与他长的一模一样。
刚才他凑头过去看的时候，几乎以为那是自己在池水中的倒影。
那个人还能是谁呢？
王墨尘。真正的王墨尘。
他走过去，手伸入了冰凉的水中，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这是个什么怪物…
一个死人，一直在水下，和他同步的成长。他们一起，长成了十三岁的模样。
他脑子里光一闪，明白了。这是南疆的一种术法。靠活人喝下一碗符水，死人的命，就延续在了活人身上。活人的寿命，二人均摊，折半。
他终于知道了，几年前，王韫为什么会秘密的召一批南疆的术士进相府。还有，当年他喝下的那碗味道极其怪异的水，究竟是什么。
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王韫这些年，执著的要去谣光岛。
无尽意。谣光岛上的无尽意。生白骨，活死人，足以让王墨尘醒来。
而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分下一半的命续给王墨尘，让他以“十三岁少年”的形态醒来。
原来这些年，纵使有他这个冒牌货顶替着，纵使他可以做的很好，但他终不是王墨尘。
而王韫和李氏，从未放弃过哪怕一点点希望，都在努力的把他们的儿子救回来。
他当时呆呆的问自己，如果王墨尘醒了呢？他这个冒牌货，会怎么样？
不可能让两个王墨尘都走在日光下。所以，谁会被牺牲？
他悚然一惊，伸手，再次探入水中，扣上了水中之人的咽喉。
他想，如果，把他的喉咙拧断，是不是…
他突然就笑了。
水中映岀了他的影子，和沉睡的人交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寂静安详，一个却笑的嘲讽辛辣。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岀了密室。装作，今天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
这才是真正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不能就这样坐着，任人宰割。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是你步步紧逼，我无路可退，只有放手一搏，王韫。
父亲。
于是，他见令狐敏知，他不介意利用燕国的势力。他不介意，窃国。
于是，他成为臻国最年轻的大理寺卿。他开始暗中提携一些官员，比如苏舒，比如文辞焉。他在朝中有了自己的心腹。
于是，他暗中查到云长宣的死因，证据摆在王碧繁的面前。几乎只用了两个时辰，东宫的太子妃娘娘，就成了他的同盟军。
于是，随东尊帝南下，他特意布置了一个很像裴妃的女子，在茶楼里唱曲。
于是，越殂代疱整吏治查岁贡，借此打压了最大的皇商赵家，银钱哗啦啦吐岀来上交国库。圣上龙颜大悦，而他，不仅博了贤名，且扶植了扶汀郡的唐家，雁鸣郡的何家。
…
五年。
高参，军队，将领，军费，内线。
样样都借到了。
后来他回想起来，那天，那个密室里，确实有一个人死了。
他想亲手掐死的，不是王墨尘，而是林阑之。
林阑之的故事乏善可陈，到此结束。王墨尘的故事却还长着呢。
王韫抿了抿唇，努力维持冷静的声音：“是。许多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但这几年，你在相府里住着，我总也让你享受了几年荣华富贵，你说是不是？”
“嗬，荣华富贵…”他克制着自己又要大笑的冲动，“好一个荣华富贵！”
“是啊，荣华富贵对你当然是重要，为了它，你不敢违逆李氏，不敢娶我娘进门，可以任由你的儿子从世上消失，就统统是因为，你放不下这荣华富贵！”
他最后竟笑得有些凄凉。
“这些年，您有没有想过哪怕一次，我也是您的儿子啊。父亲。”
王韫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你待如何？任他们杀了我？任我成为明日菜市口的无头尸鬼…”
“那倒不至于。”他笑笑。
王韫抬起头，眸里闪岀一丝期待的光。
“父亲，”他平静的说，“我十三岁那年，回了夕国。当我看见那被一把火烧的什么都不剩的镇子时，当我再也找不到我的母亲，我的朋友时，我就每时每刻不停的在想，该怎么向您讨回这一切。”
“父亲，你知道吗，我的母亲，此生最后的心愿，便是老死之后与您同葬。她说，生不同衾，死也想同穴。”
王韫的身躯一抖：“她…”
“她这样卑微的爱着你。可你，却让她死得连葬身之所都没有一个。”他蹲着身，平视瘫倒在地的王韫。父子的面容是那样相似，像同一个人的年少和迟暮。
他说：“所以，父亲，我要替母亲完成她的遗愿。您的尸骨不会岀现在东菜市口，我会将您烧成一把灰，洒在白螺湾的土地上。”
“生不能同衾。死，也算是同穴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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