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大年夜的爆竹渐响渐稀。待得她睁开眼来,已是第二天清晨。睡眼朦胧中,但见白茫茫的一片,周身暖意洋洋,像是罩了一块巨大的毛玻璃。她熬了大半夜,实在困顿,竟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想到:“他就这样抱着我睡了一整夜。”嘴角浮现出一抹甜甜的笑意,闭上眼睛,复又睡去。
她刚闭上眼睛不久,忽觉周身上下都在颤抖,汽车在泥泞的小道上颠簸不停。她一惊坐起,见树木房屋在车窗外飞速闪过,刚想问:“车怎么开了,我们要去哪里?”忽见身畔的他陡然间换了一身装束。但见身着草绿色军装的他更增帅气,帽檐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她数不清他肩头上有多少颗星星,只觉亮晃晃的,光亮灼得人眼睛,内心崇拜的同时,也不禁感到害怕,忙拉住他手,问:“彬哥,你是要回学校么?”
她连问三遍,他都不回答,只转过脸来,深深的瞧着她,那种感觉像是要将她的样子铭刻入心,仿佛一辈子都看不够。她见了他脸上流露出的凄怆伤悲之意,又感觉到他手掌寒冷似冰,心中大慌,只叫:“彬哥,彬哥!你快回答我……”
便在此时,忽听得“嗡嗡”声不绝,响声震耳欲聋,令人中呕欲吐。抬眼看时,只见无数架飞机在头顶上空盘旋而过。她惊得呆了,车外面分明燃起了熊熊大火,一秒钟之前还完好无损的房屋,转眼间便坍塌了一半。大片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冒着丝丝的青烟,焦臭难闻。
汽车“嘎”的一声刹住,财叔转过头来,满眼惊慌:“少爷,走不掉啦,走不掉啦……”她不明所以,只能空自着急,急问:“什么走不掉?你们都在说些什么,为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忽听得耳畔“砰砰”连响,惊心动魄,数百发子弹密如飞蝗,从车窗外四射而入。财叔“哇”的喷出一大口鲜血,瘫倒在座椅上。一瞬之间,她看着衣襟、手掌上溅的斑斑血渍,惊恐到了极点,眼前一黑,便即晕厥过去。
待她再度醒来时,四周已恢复平静。他打湿了汗巾,正怜爱备至的为她擦去脸上的汗水。她一惊坐起,扑进他的怀里,哇哇大哭:“彬哥,我刚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我梦到财叔……财叔他老人家……”话说到这里,忽觉冷风刮脸生疼,四周白雾茫茫,冰凉的水珠一滴滴的溅到脸上。放眼看时,但见长江江面雾气滚滚,海鸥在滔滔波浪之上展翅翱翔。她吃了一大惊,忙道:“我们怎么到了江边上?”
他不答,又用那种凄怆的眼神瞧着她,和之前在车厢中一模一样。她大感不安,忍不住往后退开两步,这才注意到他仍身着军装,而那斑斑的血迹,仍然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衫上,像是清冷月光下开出的点点红梅花。她骤然反应过来,颤声道:“我不是在做梦,那财叔……财叔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眼眶也灼热了。他低下头来,吻上她的嘴唇,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
她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宁定下来。二人拥吻过无数次,但这次却情状异样,只觉他全身冰冷,吻上他的唇,自己都冻得发抖,忍不住问道:“彬哥,你很冷吗?为什么你的脸这样凉?”他注视着她,又半晌不答话。
她被他悲哀的眼神瞧得心头不安。耳听得身后江水拍岸声越来越大,涌上来的水花扑湿了裙角,小腿肚冰凉,转头一看,惊见自己正站在江岸边上,脚下的波涛滚滚,看不见水底,望不到边际。心中大怕,刚想说:“彬哥,我们快别站在这里,好危险。”忽觉肩头一股大力传来,他竟然推着她朝江水中去,口中不断催促:“快走,快走……”
她骇了一大跳,紧紧攥住他衣袖不放,惊叫:“不要,我不会游泳啊,彬哥!不要……”他恍若未闻,继续将她往水里推。她吓得脸也白了,手心里明明攥着他的衣襟,一眨眼间,忽见掌心空空,心下一惊,忙伸长了手臂想要拉住他,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连他的衣角也碰不到半片。惊慌失措中,脚底一踩空,顿时沉入了水中。
只一刹那间,大股大股的水柱从耳中,鼻中,口中直灌而入,呛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拼命挣扎,瘦弱的身子在江水中载沉载浮。她使出了全力拍打水花,嘶声叫喊:“彬哥,救我啊,救我……”他却有如一尊雕塑,挺立在岸边,眼睁睁的看着她沉入水中,一动也不动。
心中霎时间闪过无数个想法:“彬哥为什么要将我推入水中?快走,快走……又是去到哪里?”一个浪花当面打来,覆过了头顶,眼前望出去,但见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她最后一眼看见,两行泪水从他军帽的帽檐下滚滚滑落……
“他……分明就舍不得我死啊。”
这是她的最后一个念头。身子在江水的冲击下笔直下沉,白色的衣衫荡漾开来,缠绕在身周,像是一朵泡在温水中的白菊花。背景从浅蓝变成了深蓝,最后漆黑如墨。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陡觉一亮,她一愕睁眼:“我竟然还没有死?”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彬哥在哪里呢?”心中念想还未完整,模糊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高俊的身影,军装挺括,肩头繁星闪耀。芷缨张大了嘴巴,愕然惊喜:“彬……彬哥?”
适才历经生离死别,这样的重逢当知其不易。她大喜若狂,扑身入怀,激动得流下了泪来,声音也都发颤了:“我刚才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说话,你说话啊……”却觉身前的他木然无任何反应,一怔之下,再度打量他的面容相貌,心道:“是他没错啊。”猛地一抬手,惊见自己双掌沾满了鲜血,他好端端的身体上蓦然间穿出了无数个透明窟窿,殷红的鲜血涓涓涌出,霎时间将江水染成了一片深红……
她惨然尖叫:“彬哥!彬哥!”蓦地里眼前亮光闪耀,她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只见车窗上的雾气汇聚成小水珠,如泪水般涓涓流淌,淡淡的阳光照进车厢中,四周安安静静,呼吸声悠长。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原来都只是一场梦。
他感觉到她的动静,伸了个懒腰,慢慢转醒,微笑:“这么早就醒了?”她神魂不定,忽然间扑身入怀,揽住他的脖颈,久久不肯放松。好在他身体温暖,不似梦中躯壳冰凉,心中先自松了一口气。他不明白她为何会有此种特异举动,总道是恋人间的相互依恋,轻拍她背,笑道:“新年快乐。”
她闻言一呆:“新年?”陡然间问了一句:“今年是哪一年?”他一怔答道:“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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