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燕燕于飞

　　一九三五年，六月，南京。

　　“燕燕于飞，上下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六月的南京，日光晴暖，陌上花初放。刺眼的阳光透过层层密密的树桠，流淌出一地的明灭光影。金陵女中的花藤架下，两个蓝衣黑裙的女孩，正抱着国文课本，认认真真的朗读着。

　　宛筠（yun）以手支颐：“仲氏任之，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善其身……”一转头，却见芷缨望着花圃，呆呆的看出了神。

　　宛筠轻推她一把，嗔道：“还说一起来念书呢，才一会儿工夫，就神游到十万八千里外去啦？”芷缨回转神来，歉然笑道：“我刚才在琢磨着，‘终温且惠，淑善其身’，该是怎样温润的女子，才配拥有这样美好的品德。”宛筠道：“那你想明白了吗？”

　　芷缨微一点头：“我也不知道对不对。这句话是指女子和善恭慎，始终温柔厚道且贤惠，立身贤淑又谨慎。做到了这些，再‘宜其室家’。我想，社会上对女子的要求，大抵便是这些了吧。”

　　她话音刚末，只听得一个娇媚的喉音在呼唤：“宛筠，宛筠，可找到你啦。”一个皮肤细白的女生从花藤架后俏生生的转了出来，一双娇气的眼眸一闪一闪，板栗色的头发上扎着一个花洋纱蝴蝶结，正是俞梅。

　　她一上来便挽住了宛筠胳膊，亲亲热热的道：“你知不知道啊？本来说好星期天举行的联谊会，临时改到了今儿晚上呢，我也是刚刚才听人说起，你说急不急？听说这次来的都是中央陆军学堂的人，个个儿都是军人。哎呦，你说我这什么都还没准备，也不晓得穿那件儿衣裳……”芷缨在旁听了，不禁好奇，问道：“什么联谊会呀？”

　　俞梅睫毛一抬，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目光鄙夷：“难不成你还想去么？”芷缨听她语含讥讽，登时脸上一红。俞梅挽住了宛筠，又道：“我们今儿晚上一起去嘛，到点了我来叫你可好？”宛筠道：“不好。我已经和芷缨约好了，你还是自己去吧。”

　　俞梅顿时失落：“那你可一定记得去喽，多少人冲着你沈家大小姐的金面，才眼巴巴的赶来咱们女中啊？你要是不来，舞会上有一半的人……”宛筠听她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忙推她道：“知道了，我会去啦。”俞梅这才恋恋不舍站起身来，临走前又往芷缨瞪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么个土包子，她去干什么？”

　　芷缨待得俞梅走远，忙道：“什么联谊会？我不去呀。”宛筠拉她在身畔坐下，道：“你呀，一心只读圣贤书，这件事早在咱们学校传遍了，只怕就你一个人不知道吧。这三年来，同乐会、联谊会，你有那次去过了？”芷缨低声道：“我爹爹不让我到处去玩，你知道的。再说了，这次不还有什么陆军学堂的人吗？有男生在，更加不可以了。”

　　南京城里自来有“京城四商，郑郭沈唐”的说法，宛筠便是四商之一沈家的独女。她相貌既美，家世又显赫，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而芷缨出生阀阅世家，前清时期祖上曾在翰林为官，父亲夏凌松更是南京城里出了名的守旧人物。夏家和沈家是世交，因此二人自小便认识，芷缨能进女中学习，也是因为夏老爷看沈家侄女能干，不甘心居人之后，这才将芷缨从私塾里送了出来。二人虽为好姐妹，但一个活泼热烈，一个沉默内敛。芷缨碍于父亲积威，嘴里虽说着不去，但小女儿心情，毕竟充满了好奇，眼中不自觉露出期待的光彩。

　　宛筠道：“反正你爹爹又不在，你去了他也不知道啊。”芷缨吃了一惊，忙道：“不不，我不可以骗人呀。”宛筠笑道：“我帮你保密，就算是我骗的怎样？”芷缨紧咬着下唇，心中好生为难，道：“可是……我从来没参加过，就算到了那里，我也什么都不懂……”宛筠一笑，拉住了她的手道：“怕什么？有我在，难道还有谁敢欺负沈宛筠的好姐妹吗？”

　　夜幕渐渐降临，报告厅里早已灯光辉煌。宛筠换好衣服，等了好一阵，不见芷缨出来，推门一看，却见她正伏在书桌前，抄写着诗句，楼下的欢乐之声仿佛丝毫没有影响到她。宛筠一愕，走近前来：“快迟到了，怎么这时后用起功来了？”芷缨放下笔杆，低下头道：“我还是不去了。”

　　宛筠一呆，道：“刚才不是说好了吗？”芷缨抬起头来，但见宛筠一袭淡粉色长裙，月光铺在她精致的面庞上，秀发流光，粉唇荡漾，她整个人都似融进了月色的光晕中，如仙似幻。再一低头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素白旗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还是姐姐夏源莉穿剩不要了的，她少女身材，初自长成，偏生姐姐又生得十分娇小，裹在这件不合身的旗袍中，又紧又短，再配上齐耳的蘑菇头，与宛筠一比，当真相形见绌，惭愧道：“我真像一朵金针菇。”宛筠扑哧一乐：“什么金针菇呀，快走了。”见芷缨涨红了双颊，执意不肯，只得陪她坐下，悻悻的道：“那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话虽这样说，但坐了不到两分钟，听着礼堂里的音乐声不绝飘来，心中又忍不住惦记，说道：“隔壁班的林雪唯有好些日子没来学校了，你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吗？我听人家说她是结婚去了。”芷缨惊道：“结婚？”宛筠道：“是啊。最惨的是，她本来有男朋友，那个男生以前还来咱们学校里找过她的。她家是开纺织厂的，他爸爸为了让家族势力更强，硬逼她跟另外一家纺织厂的少爷联姻。”说到这里，沉叹一口气，眼中现出了几缕黯然之色，道：“你也知道，我家、唐家、郑家还有郭家，并称‘京城四商’。那天我听爸和妈聊天，说女大不中留，早晚有一天是要嫁的，那郭家好像有个什么少爷……”

　　芷缨吃了一惊道：“所以，沈伯伯也想把你嫁过去商业联姻吗？”

　　宛筠秋水般的眼眸中漫过一丝坚定之色：“强强联手，他们倒想，可我偏不。我的婚姻，将来是要自己做主的！”芷缨一呆，婚姻对她来说，还是那么遥远的事情，她从来就没有想过。宛筠往楼下望了一眼，又道：“我只知道那郭家的少爷，名叫郭绍彬，在中央陆军学堂里念书，其他的我一点也不了解。你说我怎能嫁给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呢？”芷缨终于明白她说这些的原因，诚恳道：“宛筠，你还是去吧，你说的那人兴许……兴许今晚也来了呢。”宛筠道：“那你呢？”

　　恰在此时，又听得俞梅在外拍门，大声叫喊：“宛筠，舞会就要开始啦，你怎么还不下来啊？大家都在打赌呢，说今晚上谁能邀请沈家大小姐跳第一支舞。”宛筠自幼便钟爱舞蹈，听到这里，不禁怦然心动。俞梅叫了一阵，不听宛筠答应，又骂：“是不是芷缨不肯去啊？我说你个夏芷缨啊，你不去就算了嘛，干吗拖累人家宛筠啊？真是的……”芷缨脸上大红，在宛筠的不停怂恿下，只得埋低了头，由她拉去了联谊会。

　　礼堂里早已人声鼎沸。宛筠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四处都是议论之声：“沈家大小姐来啦。”“哪里，在哪里呀？”“她就是沈宛筠啊？真漂亮呀。”“她本人也不过如此嘛，还不是仗着她父亲有钱，要我看啊，她长得还没你好看呢。”“就是，就是。”……一时间，欣赏、羡慕、嫉妒种种眼光，全都集中在一人身上。芷缨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吓得连眼睛都不敢抬起，只盼望自己缩小成一团，大家都看不见她，躲在宛筠身后，手心里捏满了汗水。

　　宛筠牵着芷缨，面带笑容，下颚微扬，气度闲适的穿过人群。芷缨好容易松了一口大气，怯生生的抬起头来，这才见礼堂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与会的男男女女，把酒言欢，宛筠端来一杯甜酒，递到她手上，在她耳边悄声：“你要看上了哪个男生，不妨直接上去搭讪，主动一点啊。”芷缨大羞，紧张之下，杯中的甜酒泼出了两滴，涨红了脸颊，道：“不不，我不行的，我就在这里等你。”说着，不自觉的便往墙角里缩。主持人在台上说了两句，一阵掌声过后，音乐声起，舞会正式开始了。

　　音乐才刚响起，宛筠便被邀请开了。芷缨不在她身边，更觉胆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眸，怯生生的打量四周，心道：“这么大个场地，我可不要乱走才好。看来我真是不应该来。”心中正这样想着，便听得耳边讥讽一声：“这么大个场地，可别乱走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丑，丢的还不是咱们金陵女中的脸？”来人正是俞梅，她一袭桃红色连衣长裙，唇红齿白，娇艳得如一朵初开的玫瑰花蕾。

　　正说着，旁边一个微胖的男生走来，弯腰致礼：“这位同学，有幸能与你跳一支舞吗？”俞梅“啊哟”一声俏笑，交出细白的右手，忽的又收回手来，指着芷缨，满脸关切，轻叹一声：“这是我的好朋友，唉，她也蛮可怜的，都没人请她跳舞呢，要不你先让她陪你跳吧？”那男生微一尴尬，收回手道：“不好意思，打扰了。”转身退入了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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