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燕燕于飞

　　饶是芷缨素来安静不争，受她当面羞辱，也不禁恚怒。打从认识俞梅的第一天起，都不知如何得罪了她，二人交情不深，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俞梅总是这样有意无意的针对她。芷缨又羞又恼，几乎要落下泪来。就在此时，只听得人群中又一阵起哄：“郭绍彬来了！”“谁啊？谁啊？”“就是京城四商郭家的公子爷啊。”俞梅闻言，忙甩下芷缨，第一时间抢了过去。但听得人群中一阵喧哗叫嚷，芷缨心道：“就是宛筠说的那人吗？”她才没心情去管什么郭家的公子少爷，一抬眼间，见身前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在唉声叹气。适才他邀请宛筠，遭到了拒绝，旁边有人在笑：“哈哈哈，章炳银，你这小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想去勾搭人家沈小姐，发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芷缨本来羞涩，连同陌生人讲话也不敢，这时心里忽生同病相怜之感，下意识的走上去，道：“你别难过，宛筠她兴许是累了，她不是有意要拒绝你的。”

　　章炳银抬起头来，诧异的望了她一眼，但见面前站着个白白净净的小女生，一愕之下，旋即伸出了手来，面露标准微笑，道：“你好，鄙人章炳银。”芷缨一呆，见他手伸过来，明知应该握手行礼，但她从来接受的都是中式教育，男女授受不亲，忙退开两步，鞠了一大躬,诚惶诚恐的道：“章先生，你好！”章炳银温言道：“你叫什么名字？”这是第一次有男生询问她姓甚名谁，芷缨紧张得连说话都发颤了，吞吞吐吐的道：“我……我叫芷缨，夏芷缨。”章炳银立马感叹：“啊，好名字啊！这么好的名字，我都忍不住要给你现场作首诗了，你听着。”说着，醒了醒嗓子，脸上五官并用，语气充沛的朗诵道：“啊！夏天啊，只因为有你啊，所以这个夏天啊，嗯……才比较灿烂。”芷缨听罢，奇道：“不是‘只因’，是‘芷缨’。”章炳银努力掩饰内心的尴尬，瞪大了眼睛，道：“我知道啊，我跟你开玩笑的，这你都不懂？”芷缨若有所悟：“哦，原来这是玩笑呀。”

　　章炳银转移话题，道：“喂，你是不是成绩很好？”芷缨道：“咦，你怎知道？”章炳银胸有成竹，心道：“一般长得丑的女生成绩都好，这不是普遍真理么？”口中却道：“因为我看夏小姐你长得很善良啊！”芷缨还当真以为章炳银在夸她，微感羞涩，道：“我只有国文勉强过得去。算数可就差得很了。”章炳银眼前一亮：“国文啊？咳，其实我也没什么才华，除了即兴作诗外，平时也就只对国文和历史做过一些深度研究了。比如我这儿有个问题，我来考考你，这个问题囊括了我泱泱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芷缨听他说得郑重，不禁有些担心：“我知识浅薄，只怕未必能答出。”章炳银道：“那当然！甭说是你了，饱学宿儒他还不一定答得出来呢。这个问题嘛就是……历史上除了越王勾践，还有谁吃过屎？”

　　二人正说间，忽见俞梅气冲冲的独脚跳了回来，边跳边骂：“哼，什么郭少爷？瞎起什么哄，害得本小姐挤了到最前边，连个影子都没瞧见，还把脚给崴了。”芷缨见她过来，心中莫名惶恐，忙退开两步，离章炳银远些，生怕被俞梅瞧见了。但见俞梅一愕，随即一招手，笑吟吟的唤道：“章炳银，傻站在那边干什么？过来扶本小姐一把啊。”

　　芷缨见俞梅和章炳银相识，更生尴尬，刚想要转身退开，却被章炳银拦住去路，温言道：“我们还没说完，走什么？”芷缨一愕，回头看时，只见俞梅脸色铁青，叉腰叫道：“章炳银，我数三声，你过不过来？一……二……”章炳银不待她喊完，昂头答道：“这位小姐，公共场合，请注意形象。”

　　俞梅指着章炳银鼻尖，掉头便走：“好，你给本小姐记住了！”芷缨不料章炳银竟肯为了自己而得罪俞梅，心中感激，但见俞梅行动艰难，又不忍心，道：“她好像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忙，你过去扶她一把吧。”章炳银凝望着她的双眼，缓缓的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比小姐你更重要。夏小姐，你始终不肯跟我握一下手吗？”说罢，满脸期待神色，又伸出了手来。

　　芷缨长这么大，从未有男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心中怦怦乱跳：“他说这话，是……是在对我表白心意吗？”霎时间脸颊红烫，有些害怕，又有些惊喜不安，更觉事情发展之快，出乎意料。触到他热切的目光，实在难以拒绝，终于缓缓的交出了手来。肌肤与他一碰，如触电般，芷缨登时想要缩回，就在此时，忽觉手上一紧，一股大力传来，她被章炳银使劲一拉，站立不稳，整个人一下子便扑入了他的怀中。章炳银一手牵住了她手，另一只手便顺势搂在了她的腰上。

　　芷缨一颗心在胸腔里大跳特跳，她曾听宛筠说起过，西洋礼节中有牵手、拥抱、接吻等习俗，放在自己身上，明知不妥，却不敢就此挣脱。但觉章炳银在耳边徐徐吹气，一双手越来越不规矩，她害怕得全身发颤，胡思乱想：“他要是吻我怎么办？不可以呀，可我若挣脱，别人一定会笑我没有礼貌……”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忽觉章炳银手一松，一个中山装男生在他肩头一拍，一把将芷缨拉了出来，道：“她是我的女伴。”

　　章炳银正大享温柔艳福，被人横加打扰，登时怒火冲天，将那男生从头到脚打量一遭，眼神挑衅，哼哼唧唧的道：“你的女伴？”芷缨心中一凛，道：“章炳银这眼色倒和俞梅有几分相似。”但听得那中山装男生道：“这位小姐刚才已经答应过了和我跳舞。”二人一齐转过头来，两道目光射向芷缨。

　　芷缨一呆，心道：“我连舞都不会跳，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刚想要开口说明，忽见那中山装男生往她急使了个眼色，这眼光不似章炳银热切含情，却充满了温暖的回护之意。章炳银见芷缨半晌不答，早料到了几分，哼笑一声道：“她什么时候答应你的？芷缨，咱俩认识在先的。”那着中山装的男生语气镇定：“你说是不是？”他的声音平稳雄厚，比之章炳银的油腔滑调，更有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正义之气。芷缨心中一动，不由自主的点头，道：“是。”

　　章炳银苦笑摇头：“好好好，夏小姐，就当你我二人白相识一场，从今往后，永别了！”一声长叹，惆怅离去。芷缨一言出口，登悔突然，再一听章炳银这样说，懊悔不已，忙追上了两步。那中山装男生一把将她拉住。芷缨撅起了小嘴，往他瞪了一眼，委委屈屈的道：“他是我今晚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要不是你，他才不会走呢。”那中山装男生见她眼眶都红了，哑然失笑：“你被他耍了都不知道。他在跟人打赌，赌今晚能抱多少个女生。不信，你自己瞧。”

　　芷缨随着他的指引往人群中望去，但见屋子的另一角，章炳银早已收起了适才的黯然神伤之色，言笑晏晏，趁跟人握手的空当，一把将那女生又扯进了怀中。芷缨认为朋友就应真心相待，从没想过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等轻浮之人，她心思至纯，绝少处事经验，见章炳银用得还是刚才对付自己的那一套，又气又急，泪水已夺眶而出。那中山装男生奇道：“哭什么？好舍不得吗？”

　　芷缨擦掉眼泪：“你才舍不得呢。”那中山装男生话一出口，立时察觉到欠妥，忙赔罪道：“对不起。我叫徐子成，青青子衿，浑然天成。”说罢，友好的伸出了手来。芷缨刚才才吃过章炳银的亏，哪儿肯再犯？忙将手背在背后，警觉的往后退开一步，神情仿佛在说：“我怎知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子成一笑置之，心道：“这女生倒可爱。”大方的收回手来，道：“不敢请问小姐芳名？”

　　芷缨心中默念：“青青子衿，浑然天成。”她小女儿心态，耳听徐子成将自己的名字解说得这般古雅，心中不禁起了争强好胜的念头，脱口而出：“夏芷缨，岸芷汀兰，垂珠缨络。”她出身书香世家，自幼耳濡目染，诗词歌赋顺手拈来。子成一怔，随即抱拳，笑道：“姑娘高才，小生拜服。”

　　正说着，猛听得厅中掌声雷动，循声望去，却是宛筠在中央翩翩起舞。淡粉色的花洋纱随着她的旋转轻飘飘的散开成一朵花，玉臂轻拂，秋波流转间，写尽青春的芳华。与她同在舞池中的几对人相形见绌，灰溜溜的退到了一旁。宛筠越舞越是兴起，宽敞的礼堂成了她一个人的舞台。

　　子成看了一阵，忽尔发问：“沈宛筠是你的好姐妹吗？”芷缨一震，登时明了：“难怪他刚才要帮我。”在学校里，追求宛筠的人无数，有人接触不了宛筠，便从她身上打开门路，或帮忙送信，或传递物品，她平时都做得惯了。这时听子成问及，便道：“你有什么东西要我帮忙转交给她吗？”心中微感失落：“我遇见的第一个人是章炳银，可他怀有调笑之心。第二个人是徐子成，可他也是为了宛筠而来。”内心不禁暗叹，什么‘青青子衿，浑然天成’，见了宛筠，还不都是一个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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