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燕燕于飞
阳光倾洒大地。家在身后缩成了一个小点,芷缨直跑到腿脚酸软,呼吸困难,这才一跤坐倒在地上,抱膝痛哭。
蓦地里一双生满老茧的手伸来,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将她从地上扶起,道:“小姑娘,没事吧?被人欺负啦?快别坐在路中间哭,回去找你妈妈吧。”芷缨心中一酸,揉红了眼睛,道:“我没有妈妈。”那老者看着她踉踉跄跄的走开,消瘦的背影在风中发抖,叹了口气,道:“小娃娃,真造孽啊!”
大街行到了尽头,一条青石板砌成的小路在草坪里蜿蜒,通向水源白绿的秋瑟湖。这湖如其名,便是在秋天的时候最美。湖的四周栽满了高大的银杏树,每逢晚秋,金黄的银杏叶成千上万落入湖中,辅以粼粼波光,美若繁星。芷缨泪眼朦胧,心道:“信步所之,不知不觉间,我竟走到了这里。”
她顺着石板路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猛地一抬头,但见灰影一闪,定睛看时,只见一个青年伫立于湖边。微风卷起了他灰色的长袍,他双手背在背后,深邃的双眸中,倒映着同样深不可测的山山水水。这一眼过去,芷缨心中猛的一震,这人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徐子成又是谁?
芷缨立时加快了脚步,但也只迈出两步,蓦地里意识到:“我这么狼狈,让他看见了有什么好?”眼光骤然黯淡,转身便跑。奔到旁边的小树林中,泪水早已决堤,只觉事事绝望,不如己意。
小树林中,一对青年恋人并肩坐在木椅上,但见男生气质沉着,女生背影窈窕。清晨的一切都哈欠着慵懒,而这对恋人身上,却洋溢着如火般的热情。芷缨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坐下,同样是青春,她的青春却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她之所以如此伤心,姐姐的一捆之辱倒在其次,更难过的是父亲听信了她们的话,对自己又该有多失望?她心中有所想,忍不住发出一声悲戚的呜咽。
那木椅上的少女听到哭声,回转头来,惊叫:“芷缨?”芷缨不意在此处竟能遇到熟人,忙擦干了眼泪,六神无主的站起。但见木椅上的少女匆匆奔来,却是宛筠,一个青年跟在她身后,伟岸挺拔,脸上神色颇为关切。
宛筠掏出手绢,急着为她擦去眼泪,道:“你……你怎么哭了?”芷缨因有外人在畔,不愿多说,只努力收住泪水,垂头道:“我没事了。”宛筠拉起她手,面向那青年,介绍道:“这是我的好姐妹。”又在芷缨耳边轻声道:“他么,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联谊会上,我们跳了第一支舞。”芷缨顿时醒悟,原来眼前之人便是周致洵。只见他眉目俊朗,大气沉着,比之徐子成的书卷气,更多了一份阳刚英武的男儿气概。芷缨报以微微一笑,心道:“原来这世上还真有配得上她的人呀。”
正说间,致洵忽然招手叫道:“嗨,子成兄,这边!”宛筠喜道:“咦,今天这么巧,你的好兄弟,我的好姐妹,都撞到一块儿了。”芷缨心中大慌,又想要遮脸,又想要捂住眼睛,狼狈不堪之际,子成已经来到了面前。宛筠先前还怕芷缨不愿见生人,这时得知原来二人在联谊会上就已经认识,轻轻一拉芷缨衣袖,眉眼含嗔:“好哇,你都不告诉我呢。”
四人一起绕湖而行。宛筠和致洵没隔着多久,便追逐嬉戏,跑到前方。徐夏二人心知肚明,故意放慢了脚步,远远的在后跟。时隔一个多星期,芷缨终于再有机会和子成走在一起,回想起那晚,她也像这般,默默的跟在他身后,走过了校园内那条安静的林荫小道,仰望着他背影,脸颊忽然就有些发烫。子成叹道:“这里风景清幽,我是来晨读的。你呢?”一转头,眼光往芷缨脸上一扫,突然间奇道:“咦,你的脸怎么红了?”
芷缨大羞,只道心事已被他看穿,她少女心思,顿时羞愧无地,慌忙解释:“不不,我没有想,我什么都没想……”子成大惑不解:“你想什么?”芷缨本不擅撒谎,这样一解释,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只急得快要哭了出来。子成认认真真瞧着她的脸,道:“你脸上怎么会有手指印?都肿起来了。”
芷缨一呆:“原来他说的我脸红,是指这个呀?”想明白了这一层,又忙遮住了脸颊。就在此时,忽听得“叮铃”声响,一个精瘦的男生骑着一辆自行车,哇哇大叫而来:“闪开啊,闪开啊,要撞死人啦!”芷缨正想转头瞧个究竟,忽觉手腕上一紧,被人用劲往内一拉,章炳银曾用这个方法戏弄过她,她心存忌惮,本想出力挣脱,但一眼瞥见拉自己的人是子成,内心突然飘落几缕柔丝,就想给他拉着,让他抱一抱也无妨。奈何子成悬崖勒马,二人将要触及之时,手臂稳稳的固住了她的身子。自行车从芷缨背后擦过,子成松开手道:“小心些。”
但见那自行车“嘎”的一声稳稳刹住,尼龙帽揭处,露出一张油滑的笑脸来,正是章炳银。芷缨一见他面,吓得往子成身后一躲。章炳银大喇喇的道:“喂,徐子成,挡着我啦,走开些,我要瞧瞧我那芷缨小朋友,嘿嘿嘿。”子成与他同为校友,在联谊会上帮芷缨,只是出于一时意气,看不过眼而已,原本没打算要和他翻脸,这时见了芷缨眼中的求肯神色,胸中油然而生大丈夫保护弱女子的气概来,当即伸手将章炳银一拦,道:“你找她干什么?”
章炳银像一只斗志高昂的公鸡,昂起了脖子,嘶叫:“要你管?你是她谁啊?这样吧,她要是你女朋友,从今以后,我章炳银调戏谁,都不调戏她,这样挺够意思了吧?”子成冲口便想说:“她就是我女朋友。”但话到了嘴边,念及这不仅是一句话的问题,话虽容易说,之后的责任却负不起,顿了一顿,气势立马弱了下去,只道:“她是我朋友。”章炳银哈哈大笑:“怂了吧。喂,都说朋友妻不可欺,没说朋友的朋友不可欺啊!”子成不愿再理他,招呼芷缨,道:“我们走。”
章炳银骑着自行车,不即不离的跟在二人身后,一会儿高声叫嚷:“爷就看你一眼而已,那么小气干吗?芷缨,芷缨,回个头来呗。”一会儿又哼哼唧唧的唱起了歌来:“夏天啊,只因有你啊,所以这个夏天嘛,才比较灿烂啊……夏天啊,只因有你啊,所以这个夏天嘛……”子成听他一直在耳边循环播放,终于忍耐不住,回转身来,道:“你要怎样?”
章炳银鼓起了眼睛,道:“怎样?打一架!”子成被他接二连三的挑衅,也自怒了,道:“打就打!”章炳银气势汹汹的道:“好,来!”芷缨吃了一大惊,怎么二人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呢?但见章炳银挽起袖子,恶狠狠的道:“看爷今天不教训你一顿,还不知道我章炳银的厉害。”话到此间,忽然间指着前方,大叫一声:“徐子成,你妈来了!”子成一呆,只一愕之际,章炳银拳头袭来,偷袭得手,立马跳上自行车,嘻嘻哈哈,迎风而叫:“我好厉害,我好厉害!啊哈哈,你打不过我,我不跟你计较……”又生恐子成追上,飞也似的逃开了。
子成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叹道:“这小子就是个无赖。”一转头,却见芷缨眼中闪烁着羞怯的光芒,低声问道:“他打痛你了吗?”子成心中一凛:“我数次为她出头,这单纯的姑娘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才好。”耳朵一烫,又忙转移话题,道:“没有。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芷缨本不欲外扬家丑,但觉子成谦谦君子,平易近人,似乎一切都可以对他诉说,许多连宛筠都不知的事情,这时竟原原本本的都对他说了。待得说完,芷缨惭愧道:“对不起,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家里的这些琐事,可让你听烦了。”
子成靠在湖边的栏杆上,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只见他明媚一笑:“哪儿有?其实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些,我像是听了一个故事。我们没有权利去选择自己的家庭,但你可以练就一颗强大的内心。”芷缨微微一震:“强大的内心?”
二人正说间,宛筠和致洵又寻了回来。一眼过去,但见芷缨泪眼盈盈,子成掏出了汗巾给她,芷缨涨红了脸颊,一时间却不敢接。宛筠扑哧一笑:“我好像回来的不是时候?致洵哥哥,不如我们先去那边吧。”子成见有外人到来,耳朵一烫,忙收回手臂,将汗巾塞进了兜里,讪讪的道:“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你快回家吧。”芷缨听到“回家”二字,脸上不自觉的露出惶恐之色。子成鼓励她道:“记住我说的话,你一定可以!”芷缨望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心中默念:“拥有一颗强大的内心,我一定可以?”
源莉的婚礼如期举行,场面风光隆重不在话下。婚礼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多月,待到大礼既成,芷缨便以学业为由,拜别了父母。夏老爷赞她用功,当即答允。大姨娘为自家女儿嫁得个好人家,沾沾自喜,整天笑得合不拢嘴来,根本没工夫去搭理她。只有云妈,送了芷缨一街又一街,直到黄包车的影子都望不见了,这才抹着眼泪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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