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燕燕于飞
芷缨提着行李,回到了学校。推开宿舍门,陡见好大一个箱子,箱中衣物乱七八糟,堆成了一座小山丘,但见宛筠伏在箱前,正唉声叹气。芷缨奇道:“你在干什么呀?”宛筠道:“我要回苏州的母舅家,家里人待会儿就来接我。可我东西还没收拾好呢。”芷缨一笑,道:“沈大小姐,还是让我来帮你吧。”
芷缨在她身边蹲下,将衣物一件件叠放整齐。宛筠在一旁瞧着,道:“你说苏州这个小地方,也没什么好玩的,一去十天,可不是要闷死我吗?”芷缨轻轻一叹:“我妈妈就是苏州人。我倒喜欢它小家碧玉般的景致。”说到这里,猛然惊觉:“十天?那秋游你就去不了啦?我也只好不去了。”
宛筠急道:“你去啊,大家伙儿都去了,你一个人在宿舍里多无聊?”芷缨微微一笑,她在学校里交友不多,面对生人,更加生涩难以放开,说道:“我还有好多书还没看呢,刚巧可以安静下来。”宛筠道:“出去走走,说不定就碰到徐子成了呢?”芷缨脸上蓦地一烫,心中倒也真的有了几分期许。
宛筠笑道:“你还不快给我老实交代,你和徐子成究竟怎么回事啊?”芷缨见了她意味深长的笑容,慌忙解释:“不是……”念及上次在秋瑟湖边,章炳银问:“她是不是你女朋友?”子成道:“她是我朋友。”又忙坚定道:“不是!”
宛筠乐道:“我说什么了?你就一个劲儿不是、不是的。其实徐子成这个人也挺不错,你俩要真成了,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办婚礼呢。”
忽听得门外一个老妈子叫道:“大小姐,您收拾好了吗?需要我来帮您吗?”却是宛筠的乳母李妈来了。两个女生正说着悄悄话,闻声不禁脸上一红。宛筠站起身来,道:“我好了。”二人都还是少女,念及刚才谈话中涉及男生、婚礼一类,芷缨吐吐舌头,道:“以后可千万别再说了。”宛筠却道:“为什么说不得?我不仅要结婚,还要生娃娃呢。”芷缨大羞,宛筠飞奔下楼,回眸俏笑:“羞羞羞,你那羞涩模样,留给你家徐子成看去吧!”
金陵女中一年一度的秋游之期转眼即至。芷缨这些天来,早就纠结过无数回了,明知此行见到徐子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心中毕竟存了万一的指望,都到了临行这天早上,终于还是决定和大家一起出发。
连绵的秋雨迎来了南国的初秋,秋游这天,久雨不停的天空突然放晴。雨后的空山最是清新,满山的枫叶经过雨水洗涤,显得越发纯粹,娇艳欲滴。女生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队伍在山道上蜿蜒。芷缨素来寡言,索性一人走到了队伍的最后方,独自玩味这山间的景致。
一片红叶飘落手中,芷缨摊开掌心,吟道:“杜牧有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我若早生个几百年,倒能和他成为知己之交。”念及此处,怀古之情顿生,望着满山深深浅浅的红叶,颇感心旷神怡。
便在此时,只见一个肥肥白白的女生从山道上蹦了下来,牵起她的手,往山顶狂奔。芷缨微微一惊,道:“馥贞,干什么呀?”馥贞道:“你一个人躲在后面,大家伙儿都在找你呢。”芷缨更增疑惑:“找我?”说话间,已踏完了石梯的最后一阶。
只见山顶上好大一个观景平台,风景幽深,视线开阔。平台的一角,一群女学生簇成了一个大圈子。馥贞大声叫嚷:“让让,让让,救兵来啦!”扒开人群,将芷缨横向推了进去。
芷缨定睛一看,但见众人围着一个石砌大桌,桌上摆着一盘象棋。桌子的一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另一端几个女学生正一边讨论,一边小心翼翼的移动棋子。再一看棋局,学生一方已经兵残将衰,凶险万分。而那老者气定神闲,捻须微笑,每走一步都显得胸有成竹。
馥贞小嘴一撅,道:“喂,老头儿,你可要小心了,高手来啦。你这么大把年纪,可别栽在了我们这些娃娃手里!”芷缨忙示意她住口,悄声道:“我哪儿有你说的这般厉害了?”馥贞神秘兮兮:“嘘,咱先吓吓他么,棋下不赢,难道还不准吓人么?”旁边的女学生都眼巴巴的望着芷缨:“你快来看看,咱们该怎么办呀?”“这个老头好厉害,说我们这些小娃娃,就是十个加起来,也下不赢他呢。”
芷缨微一沉吟,捻起了一枚棋子。将要落下之时,手却微微一顿,又将棋子放回了原处。馥贞大声鼓励:“放啊,放啊!放……放错了?”芷缨摇摇头道:“观棋不语,我不能坏了规矩。”馥贞急得直跺脚:“我们十几个人对付他一个人,早还没了规矩呢。”
那老者虽见芷缨中途而收,但瞥见了她落棋的方向,心中暗赞她出棋精妙,大拇指一挺,道:“女娃娃挺会下棋,不错,不错!”馥贞学着他的语气,拉长了声音,缓缓点头:“那是,那是!”芷缨报以浅笑:“爷爷过奖。”眼神过处,却不禁喊出声来:“呀,是您啊!”
那老者一愣,再一看她弱不禁风的神态,立时也回想起了那个坐在路中央哭泣的女孩,道:“哦哦,那个哭鼻子的小娃娃,爷爷想起来啦。”一老一少,心意相通,同时大笑。馥贞莫名其妙:“原来你们认识啊?”
芷缨道:“爷爷,您怎么在这儿呀?”那老者道:“爷爷我闲得慌,没事来找你们这些小娃娃下下棋。”芷缨抿嘴一笑,心道:“这老爷爷可真有趣。”馥贞却扮了个鬼脸,嘀咕:“老都老了,还跟个老顽童一样。”那老者收拾了残局,招手道:“女娃娃,你过来,陪爷爷下两盘。”芷缨依言坐下。馥贞顿时来了兴致,掏出一把零钱,招呼众人:“来来来,打赌了,打赌了,你押谁?先说好了,赌多赢多,输了我可不赔哦……”
二人重新在棋盘上展开一场厮杀。那老者平时多与人对弈,见多识广,各种套路都了然于心。而芷缨自幼受的都是中式教育,琴棋书画,都由私塾先生把手相教,数十几年的寒暑之功,也绝非白用。二人越下越慢,每落一个子,都要思索良久。围观的人逐渐散开,馥贞站得脚都酸了,手里的铜板“哐哐”作响,不停催促:“你下快点嘛,就这个不行么?那只小兵干吗不让他过河啊?”
芷缨平心静气,捻指出棋。那老者赞道:“女娃娃小小年纪,忒也了得。”芷缨微微一笑,将一枚棋子推过了楚河。那老者顿感不妙:“哎唷,看来我今天真要栽在你们这些娃娃兵手里。”明知是输了,却输得心悦诚服,面带喜色。芷缨见那老者慈眉善目,心想:“我要是有个也爷爷这么疼我爱我,那该有多好?”孺慕之意顿增,便不忍他落败,只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棋子上作周旋。
那老者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和蔼笑道:“女娃娃心肠好,爷爷喜欢你。”芷缨将棋盘一推,站起身来,道:“爷爷赢啦,我下不过您。”馥贞急道:“喂,这不还没下完吗?怎么就认输了?我所有的钱可都押了你啊,快快快,接着下啊。”芷缨摇头不肯。
忽听得一个冷峭的声音说道:“下棋讲究的是真才实学,让来让去有什么意思?”芷缨循声转头,只见一个高俊的青年负手站在桌边,脸上的表情高傲不屑。芷缨心中有气,顺口接道:“做人讲究的是真心实意,争来争去有什么好处?”那青年微感诧异,望了芷缨两秒,自顾自的在石桌的另一端坐下,伸手道:“请。”语气已比刚才缓和许多。
芷缨委委屈屈的望向那老者,眼神仿佛在说:“爷爷,他欺负我。”那青年道:“我们各凭真本事取胜,我决计不会欺负你。”芷缨吃了一惊,心道:“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再一仔细打量,但见那青年长身玉立,形貌潇洒,一双眼睛更是精光四射,英气逼人。芷缨一呆:“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青年将棋子归位,道:“承让!”芷缨激发了小女儿争强好胜的心态,心道:“是你自己说的,各凭真本事取胜,我才不会让你呢。”二人一出手便都使出了看家本领,你争我夺,几个回合下来,互吃掉对方一车一马,战场上仍是平局。对峙之中,谁也奈何不了谁。
芷缨心中佩服:“攻势连绵不绝,快中有慢,忙而不乱,他好了得!”那青年暗自喝彩:“防守严密,竟叫我无处进攻。看不出这姑娘柔柔弱弱,倒是一名好手。”二人心意相近,禁不住对视了一眼,各自心服。
那老者在旁边看得有趣,道:“小伙子力道刚猛,横冲直撞,只攻不守,过于自负;女娃娃气势阴柔,一味闪避,欠妥,欠妥!”二人都是心思敏捷之人,经那老者一点拨,立时寻到了关窍。馥贞拍手笑道:“老头子日薄西山,既不能攻,也不能守。妙极,妙极!”那老者也不以为忤,刮刮她鼻子,道:“爷爷打你屁股。”
那老者笑问:“女娃娃,告诉爷爷,叫什么名字?”芷缨刚想回答,却被馥贞抢在头里,道:“老头子老谋深算,你倒是猜猜看。”那老者故意紧了紧眉头,道:“哟,这可难猜喽。爷爷怎知你是姓赵钱孙李,还是周吴郑王……”馥贞眼珠子一转,心道:“不就是背个百家姓么,看谁背得多。”模仿他的样子,摇头晃脑的接了下去:“冯陈褚卫,蒋沈韩杨,朱秦尤许,何吕施张……”那老者佯怒道:“鬼精灵,尽跟爷爷过不去。”馥贞扮个鬼脸:“我就喜欢!”
芷缨觉得有趣,偏头看出了神。那青年咳嗽一声,道:“该你了。”芷缨如梦初醒,“啊”的一声,慌慌忙忙落棋。那青年提醒道:“想好了。”芷缨心神略定,点了点头,眼眸抬处,却见那青年正瞅着自己。目光三度相触,芷缨内心猛地一震,那青年眼中流露出的那股潇洒疏野,狂傲不羁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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