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燕燕于飞

　　一语未毕，忽听得王艋欢天喜地一声：“老爷好，大少爷好！”一百八十度鞠躬，头几乎碰到了脚面上。郑老爷和大儿子郑仲南一路谈论，徐步走下台阶。郑仲南一眼瞧见郑克生，笑道：“二弟，大冷天儿的，你乘凉呢？”郑克生忙站起身来道：“爸，大哥，我……我在这儿……”忽听得台阶上的女孩娇嗔一声：“郑伯伯！”

　　此语一出，众人都是一震。郑克生想：“她认识我爹？”郑仲南仔细打量，心道：“这不是沈家大小姐吗？她怎么坐在这儿？跟二弟又谈论些什么？”郑老爷笑呵呵朝宛筠走来，道：“好侄女，来了怎么也不进去坐坐？你爹爹他还好吧？”宛筠笑道：“谢伯伯关心，我爹爹他挺好的。”沈家与郑家同属京城四商，在生意上都有来往。沈老爷爱女，谈生意时也经常将宛筠带在身边。宛筠识得郑老爷，却并不认识他膝下的子孙。

　　郑克生忍不住插口：“爹，她谁啊？”郑老爷拉起宛筠的手道：“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的大儿子郑仲南，二儿子郑克生。”宛筠甜甜的叫道：“郑大哥好。”郑仲南点头道：“妹子多礼。”郑克生原以为宛筠也会叫他声“郑二哥”，满心欢喜的期待着，却哪知宛筠的眼光只往他淡淡一扫，皮笑肉不笑。

　　郑老爷道：“这就是你们沈伯伯的独生闺女，宛筠侄女。”顿了一顿，又道：“今儿中午就留在伯伯家吃个饭吧。”宛筠摇头道：“不了，我还有事呢。”遥遥望见致洵从街口寻了过来，又忙鞠躬道：“郑伯伯我走啦，下次再来拜访。伯伯再见，郑大哥再见。”郑克生听她又不叫自己，心中简直又爱又恨：“长那么漂亮，嘴巴也那么硬。”想要潇洒进屋，眼睛却牢牢定在她的背影上，怎么也收不回来，不自觉的问向身边王艋：“喂，你觉得她好看不好看啊？”

　　致洵从邻街返回，道：“你怎么跑过来了？不多休息一会儿么？”宛筠委委屈屈：“那边有人欺负我。”致洵一笑：“谁敢欺负你啊？我亲爱的大小姐。”宛筠脸色绯红，往他胸口轻轻一拍，道：“好啦，就你敢欺负我，你好得意么？”

　　致洵叹了口气，道：“那边我也找过了，我听人说，参加游.行的学生这会儿都被带回了警察局审问。”宛筠眼眶一红，又要哭了出来，道：“那我现在就去找爸爸，一定要芷缨给接出来。”致洵握住了她手，道：“我送你回去。”

　　地面堆满了游.行学生留下的旗帜标语，宛筠一个不留神，“嗤”的一声，滑倒在地。致洵忙将她扶起。宛筠试着走了几步，蹙眉道：“我好像脚踝扭了。”致洵一句“我背你”几乎脱口而出，但随即考虑到这是在大街上，二人都还是青年学生，实不宜在大庭广众下，有什么越礼之行，顿了一顿，只道：“我扶你过去那边休息。”

　　宛筠一愣：“你干吗不背我啊？”致洵被她这么直接一问，一时间倒被怔住了：“我……我这……”宛筠不悦道：“好不愿意么？不背就不背。”致洵道：“我当然想背你，但你不怕被人说闲话吗？”宛筠俏笑：“我跟我的致洵哥哥在一起，他们管得着吗？”致洵无奈一笑，伏下身去，将她稳稳的背负在背。

　　宛筠道：“我重吗？”致洵叹道：“一个千金一千斤，你说重不重？”宛筠扑哧一乐。走了一阵，致洵忽道：“筠儿，前面来人了，要我放你下来么？”宛筠撅嘴道：“才不……”突然惊呼一声：“那……那不是芷缨么？”但见芷缨头发湿淋淋的，身上还披着一件宽松的衬衣，两个男生跟在她身畔，正一路往这边走来。

　　绍彬和郁良本欲送芷缨直接返校，芷缨却始终放不下子成，一定要返回现场再看看。五人不期在此相遇。宛筠欢然叫道：“你跑哪儿去啦？”芷缨惊奇：“你不是和致洵哥过生日去了吗？”二人姐妹情深，四手相握，宛筠脚踝受伤，芷缨膝盖抽痛，都一个踉跄。致洵抢着抱住宛筠，绍彬则一把扶住了芷缨。宛筠心道：“他是谁？”诧异的望了芷缨一眼，见她还披着绍彬的衬衣，心中更生疑惑：“他们这是……”

　　猛听得“咔嚓”的一声，白光一闪，五人同时转头，只见两个记者模样的人物，背着照相机，飞也似的逃开了。郁良提步便追：“给我站住！”但两人速度好快，转过拐角便不见了踪影。致洵疑道：“他们什么人？”宛筠道：“不知道。这段时间总有人偷拍我，也不是第一次了。”众人估摸着该是她的哪个追求者，也就不再说话了。

　　五人一起往金陵女中方向走去。宛筠眼神中无限渴求之意，撒娇道：“背我。”致洵脸色泛红，在她耳边低声：“你看他们都没背啊。”周沈二人为情侣关系，拥抱背负都极为正常，可是芷缨与绍彬相识不过半日，这点宛筠却是不知。芷缨脸色大红，忙道：“你想多了，我，我们……”往绍彬瞧了一眼，绍彬也连忙跟着解释：“啊？是啊，我们……不是……”二人越解释反而越糊涂，只听得宛筠一愣一愣的。郁良一口打断他俩道：“唉唉，我来说，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芷缨心下稍宽，却听得他嘻嘻哈哈的继续道：“……是你们看到的，再加上想象的那样！”

　　将至金陵女中，芷缨停了下来，对着绍彬深一鞠躬，道：“就送到这里吧，多谢。”宛筠拉着致洵的手，瞟瞟他俩，道：“可别指望我也对你说谢谢哦。”致洵在她额头上一吻，柔言嘱咐：“知道了，我亲爱的大小姐，进去的时候小心了。”二人搂抱在一起，相约明天再见。芷缨，绍彬和郁良三人尴尬的站在一边，只觉说话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芷缨将目光移向别处，但见金陵女中的牌匾下走出一个模样俏丽的女生，她肤色雪白，眼眸娇气，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抢眼。芷缨心中一惊：“俞梅？”顿想：“完了，完了，要是被她瞧见我还披着男人的衣服，她准会到处去乱说。”想要脱掉身上的衬衣，已经来不及了，俞梅笑容诧异的迎了过来。

　　郁良站在大树下张望，一眼瞥见俞梅，整个人仿佛都震了一下，有如电触。宛筠道：“来得正好，我们都受伤了，你扶我们回去吧。”俞梅嫌弃的瞟了芷缨一眼，嘀咕道：“两个人我怎么扶啊？”

　　她话音刚末，另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谁稀罕你扶了？”却是馥贞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她身材娇小，以至于夹在人群中都没有人注意到她。芷缨喜道：“你跑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不着。”馥贞吐吐舌头：“我先去拔了一只鸟儿的毛，后来出来又遇到了一只绿毛龟。唉，说到那只绿毛龟，我可真来气儿。再后来过来找你的时候，我又被一群王八跟着赶。”除了她本人以外，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俞梅趁馥贞说话的空当，扫视过身前的众人，表情始终冷冷淡淡，待扫至绍彬时，眼中却突发异彩。绍彬只看了她一眼，随即仰头观望蓝天。宛筠道：“那我们就回去啦。”恋恋不舍的告别了致洵。四人相互搀扶，慢慢走进了校门。三个男生并立在校门口，直远到连四人的身影都望不见了，这才转身离开。

　　致洵道：“郭兄去哪儿？”绍彬道：“中央陆军学堂。”致洵喜道：“你们也是陆军学堂的？”郁良乐了：“你也是啊？嘿，你哪个科的？”致洵道：“我炮兵科的，两位兄台呢？”绍彬道：“我们都是步兵科的。”致洵笑道：“原来咱们都是校友啊。”郁良喜得抓耳挠腮：“你看这事儿还真巧了不是！”

　　三人一路谈论，致洵沉着凝重，绍彬潇洒不羁，郁良跳脱似猴，言谈投机，十分合得来。郁良道：“她是你女朋友啊？好漂亮。”致洵抱拳道：“多谢。”绍彬往他肩上一拍道：“你小子行啊，沈家大小姐都追到手了。”致洵笑道：“夏芷缨也是个好姑娘。”绍彬道：“我知道。”郁良魂不守舍，脑中翻来覆去全是那个眼眸娇气的女孩形象。

　　致洵笑问：“郁良兄有心事？”郁良忙回转神来：“啊？”绍彬笑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吧。”郁良扶扶眼镜道：“啥呢？”不自觉的往金陵女中的方向又望了一眼。致洵哈哈大笑：“有一个姑娘倒是可以介绍给郁良兄认识。这姑娘古灵精怪，倒跟你有几分合得来。”郁良急问：“是刚才在校门口见着的那个吗？”致洵笑道：“是啊，她叫戴馥贞。”郁良口中念叨：“戴馥贞，戴馥贞……”心中暗喜：“连名字都这么好听。”忍不住嘻嘻而笑。绍彬摇头一笑，道：“走了！”

　　天气渐渐转凉，经过十来天的休养，宛筠和芷缨腿上的伤都已好全。芷缨躺在床上，头抵在铁栏杆上，心事重重。自从上一次在枫山下相遇后，子成就再也没了音讯。算来已快一个月了，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被抓，倘若被抓了，又该如何脱身？宛筠百般无聊，手中的书本翻来翻去，只期待着夜幕快些降临，致洵好来学校里找她。

　　一阵敲门声响过，馥贞嬉笑着推门而入，将一盒饼干递至二人面前，道：“请你们吃。”宛筠拿起一块，细细咀嚼。芷缨却睁眼望着窗外，疲惫一笑：“不用了。”

　　馥贞满嘴饼干屑：“很好吃的，你尝尝嘛。”芷缨黯然道：“我真的没胃口。”宛筠取笑道：“你呀，自从上次游.行回来后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你倒是说说看，你究竟都在惦记些什么？”

　　芷缨沉沉的叹了口气：“我就是在想那些被抓了的人。”馥贞道：“和你有什么关？你认识他们么？”宛筠笑道：“怕是救了你的人吧。”芷缨摇头道：“不是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忙道：“馥贞，快，快帮帮收收衣服，他的衣服还晾在外面呢。”馥贞有模有样的行了个军礼道：“是！”放下饼干，笑嘻嘻的跑到了屋外。

　　宛筠悄声道：“喂，你和他到底是不是……”芷缨无奈道：“我都说过了不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刚想说出：“我心里已经有了别人。”馥贞收完衣服又跑了回来。芷缨将它放在床头叠放整齐，道：“我只知道他是陆军学堂的，别的什么科，哪个班，我都一概不知。你说我该怎样把这衣服还给人家呢？”宛筠道：“这还不简单？你交给我，致洵哥哥也是他们学校的，让他帮你送还就是了。”芷缨大喜，忙找出袋子，将它仔细打包好。

　　馥贞手中捏着饼干，道：“等一下，我瞧一眼。”芷缨奇道：“有什么好瞧的？”馥贞道：“我没见过男生的衬衫长什么样儿啊。你以为大家都像你啊，还穿上了呢。”芷缨羞道：“你还说呢。”见她满手碎屑，又提醒道：“小心有油。”

　　馥贞瞅了她一眼，道：“哪哪哪，还心疼了呢。”宛筠笑而不语。芷缨索性转过身去不理。馥贞提起衣服在身前一比，歪着头道：“男生的衣服怎么都这么宽呀？”闻到衣服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不知怎的，潜意识里就想到了章炳银。那日在小巷中他将自己按在墙头，搂在怀中，二人相隔那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感觉得到那透过柔软的衣衫散发出来的体温……越想越是迷糊，忽尔脸上绯红：“呸呸呸！好的不想，我想他干吗啊？”使劲甩了甩脑袋，扔下手中的衬衫，饼干也不要了，脸色绯红，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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