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燕燕于飞
连绵的秋雨送走了南国的晚秋,从北方呼啸而下的冷空气,带来了这寒冷的冬季。时间飞快流淌,转眼便已到了冬假。子成依旧一点消息也没有,芷缨几次想要托宛筠帮忙打听,每每话到了嘴边,又总说不出口。宛筠看着她一点点的消瘦下去,脸上的婴儿肥逐渐褪去。情知有事发生,问她却又总没有结果。大年将至,鞭炮声渐响,金陵女中的学生们纷纷离校返家,宛筠也被家人早早的接走。芷缨孤身一人呆在空荡荡的学校里,心下更觉寂寞。
又是家,那个冰冰凉凉的地方。芷缨无奈的叹了口气,慢吞吞的将行李都收拾进木箱里。无论再怎么不想回去,年总是要过的。收拾完行李,别上宿舍门,伴着自己的脚步声,缓步走出了校园。
乌云漫天,芷缨心情本就低落,奈何天公亦不作美。刚走出学校大门,便雷雨密布,“哗啦哗啦”下起瓢泼大雨来。她走时天气晴好,没想到要携带雨具,顶着大雨拼命的招手,一辆辆的黄包车碾着泥浆在身边穿过,却没有人愿意停下来。芷缨形容狼狈,只得提着木箱,暂时躲到了屋檐下。
大雨中的南京城灰白一片,像是覆上了雾气的毛玻璃。芷缨将箱子放在地上,雨势太大,不时有水花溅落下来。雨水顺着头发流入颈中,又麻又冷。裙角沾湿了水,贴在小腿肚上,格外不舒服。芷缨双手抱在胸前,蜷在墙角,努力避开檐上落下来的雨滴。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街上行人越来越少,黄包车也望不见一辆。天色渐晚,芷缨咬着下唇,焦躁难言。一辆黑色的轿车打着灯光从雨帘中穿了过来,芷缨几乎已经到了绝望的境地,心中只盼:“要是它肯停下来载我一程就好了。”
眼瞧着那车已经开过了石墙,芷缨心知无望,谁知那车又倒了回来。一朵伞在雨中撑开,芷缨睁大了眼睛,站起身来,满脸惊讶:“是你?”绍彬将伞举至她头顶,比她还要惊讶:“你怎么在这儿?”芷缨立时便想到了那件衬衣:“对了,衣服你收到没有?”绍彬道:“什么衣服?”芷缨道:“那件……”本来想说:“你给我穿上的那件。”怕有歧义,想了想才道:“你……你借给我的那件。”
绍彬回想了一阵,实在是想不起来,道:“先不说这个。你要去哪儿,我送你。”芷缨道:“我回家。”绍彬提起她箱子:“上车吧。”芷缨不知怎么的,忽感一阵心慌,下意识的抢过他手中的箱子道:“不不,不用……”绍彬急道:“为什么?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也不放心啊。”芷缨面色一红,望着他不语。
绍彬还想说什么,忽然一把将她抱住,芷缨一惊之下,只听得身后“嘎”的一声急刹车,黄包车师父的头几乎撞到了她的后腰上。绍彬将她揽在怀中,紧张道:“没伤着吧?”芷缨惊魂未定,呆呆的摇了摇头。绍彬拉住她手:“跟我上车。”芷缨木然的移动了两步,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忽然一把挣开他,提起木箱,飞快的坐上了黄包车,道:“去夏公馆!”那黄包车师父拉下油布,大叫一声:“好勒!”,大踏跑开。
芷缨坐在黄包车中,双手抱在在胸前,全身冰凉:“我躲什么,我为什么要躲着他?”瑟瑟发抖,紧缩成一团,隔着油布,听外面雨声噼啪。
绍彬呆立在原地,望着黄包车一路走远。雨伞跌在地上,冰凉的雨滴瞬间将身上的衣衫湿透。一个两鬓见白的老管家撑着把伞挡在他的头顶:“您的好意,看来人家不接受啊。”绍彬神色迷茫,怔怔不语。那老管家劝道:“少爷啊,人都走了,咱回去了吧。”绍彬喃喃自语:“走了……”忽然间精神大振,跳上车道:“去夏公馆。跟在那黄包车后面,我要亲眼看着她回家。”
待黄包车抵达夏公馆,天色已经全黑。暴雨消停,雨后的路面湿漉漉的一片,映着昏黄的街灯,闪烁鱼鳞片似的亮光。两只暗红的福字灯笼高高的悬挂在门口,交错的树影斑驳了夏家深褐色的大门。四周空寂无人,安静得令人害怕。
芷缨付了车钱,提着木箱走下。大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踌躇在当地,四下环顾,不禁有些奇怪:“咦,人都到哪里去了?”叫唤了两声“云妈”、“胡管家”,四下安静,并未听见有人回答。芷缨心中纳闷,踩着自己的脚步声,只身穿过树影幢幢的庭院。
四周灯光昏暗,唯有一缕橘红色的火光从灶房的窗格里透出。芷缨边走边观望,此刻正值晚饭时间,院子内却连一个端茶奉水的小丫鬟也寻不到。正感奇怪间,忽听得“哐啷”一声脆响。静夜空寂,这一声响显得格外吓人。芷缨刚巧路过灶房,冷不防被骇了一大跳,轻轻的“啊”出了声。
灶房内的小丫鬟听到芷缨的呼声,惊叫:“春祺姐姐,有人来啦!”声音惊慌,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春祺紧张道:“谁?”三两步抢到门口,双手把住门扉,探出溜尖的脑袋,警觉的往外张望。芷缨见她们举止有异,一句“是我”,都到了嘴边,又矮身蹲到了水缸后面,避开了春祺的目光。
只听得那小丫鬟害怕道:“我们会不会已经被人发现了……”春祺喝道:“胡说什么。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也不说,谁还能发现了咱们?”那小丫鬟不甚放心:“那……那刚才是谁在外面?”春祺检视过门外情况,拍拍身上的围裙道:“谁在外面?鬼在外面!”那小丫鬟吓得哇哇直叫。春祺笑道:“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说着又关上了厨房门。芷缨躲在水缸后面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奇怪:“贼?发现?”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家里遭贼了?”心中一惊,便要跳起来呼救,但随即又想:“可为什么是‘咱们’?这个春祺,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怀疑的往灶房内瞧了一眼,轻手轻脚的移到了窗格下面。
橘红色的火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透出。芷缨伏在窗沿,睁眼往灶房内瞧去。只见春祺和那小丫鬟围在一张四方桌前,桌上放着一只老旧的榆木箱子。箱中铺满了杂草,各色的杯碟叠放在一起,少说也有十来只。春祺和那小丫鬟拿抹布将它们一一擦拭干净,模样显得极为珍视。芷缨好生奇怪:“她们都在干什么呀?”一念甫毕,忽见春祺放下手头的活计,朝自己所站的位置快步移来。
芷缨大惊,忙伏下身去,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中怦怦直跳。一阵翻箱倒柜的噪音过后,芷缨小心翼翼,再度抬头,却见春祺手中已经多了一只五彩蟠龙雕花大碟。芷缨一眼便认出这是前清时期的旧物,家里平时极少使用,却不知春祺将它翻出来作何。
那小丫鬟惊叹:“好漂亮的盘子呀。”伸手来摸。春祺一把将她打开,喝道:“那么大声做什么?冒失鬼投胎的啊你……”忽听得三声沉闷的叩击声,春祺竖着耳朵听毕,说道:“张二牛来了,快开门去。”那小丫鬟忙不迭的奔向后门。芷缨愈发弄不明白:“张二牛?”凑眼瞧处,一个满脸髭须的中年男人从后门外闪了进来。
春祺起身迎接,殷勤道:“二牛哥,你坐。”张二牛抖了抖沾满油渍的马褂:“货呢?都准备好了吗?”春祺指着桌上的榆木箱子道:“你瞧瞧。”张二牛将箱中瓷器一件件的掏出,每看一件,便都感慨一声:“啧啧,好东西啊,好东西。”顺手捡起一只宋代汝官窑的瓷杯,放在嘴上狠狠的亲了一口。
春祺道:“这儿还有呢。”抱起那只蟠龙大碟送到了张二牛手上。张二牛仔细的捧过,放在眼前翻来覆去的打量,神色专注,半晌不语。春祺紧张道:“你说这东西值钱么?”张二牛眼放异彩:“你猜猜。”春祺摇头不知。张二牛伸出食指在她眼前一比,春祺惊喜道:“一百块?”张二牛拍着大腿道:“至少!”那小丫鬟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啦。”
张二牛道:“你今天上哪儿弄来的这么多东西?”那小丫鬟急道:“是啊,是啊。赶明太太要查起来,我该怎么向她交代呀?”春祺拍拍胸口,浑没在意,道:“怕什么?只管抱出去卖了就是。今儿大小姐发脾气摔的东西还嫌少了吗?别人要问起来,就说是被大小姐给砸了呗。这死无对证的,谁也不能硬赖在咱们身上。”那小丫鬟欢喜道:“我就想不到这些。春祺姐姐,你真聪明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兴奋的讨论了一阵。芷缨瞠目结舌,愣在当地,全然不知该作何是好。张二牛将瓷器打包好,又拿出黑布仔细蒙了一层。春祺语音温柔:“二牛哥,那就拜托你了。”张二牛眼望着她,笑道:“你我还说这些?”伸手捏向她下巴。春祺作势打开他手,娇嗔一声:“讨厌!”那小丫鬟涨得满脸绯红,忙转眼望向另外一边。这一眼看去,却惊见芷缨伏在窗台边,正凝神偷听他三人谈话。
那小丫鬟瞬间面如土色:“二……二小姐!”春祺愣了一下:“什么二小姐?”猛然间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张二牛,大叫:“快跑!”张二牛吓得面无人色,脚底抹油,连桌上的瓷器也来不及携带,飞也似的的翻墙而出。
芷缨推开灶房门入内。张二牛早跑得连人影也望不见了,那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春祺身后。春祺眼神闪烁:“你来灶房里干什么,有……有事吗?”竭力想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却心虚得连语气都有些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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