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燕燕于飞

　　郁良提了水壶，出门后却并不急着离开，反是偷偷摸摸的蹲在门后，透过门上镶嵌的玻璃窗，一声不吭，悄悄的往医室内张望。待看到绍彬和芷缨默默对视，二人同时羞红了面颊，又同时别开头去。芷缨泼水，绍彬紧张的握住她手。郁良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一个人蹲在门后，拍着大腿，无声狂笑：“哎哟哟，我就说这俩人有事吧，彬哥还老不承认。演戏呢，骗谁啊？”

　　正自偷笑得厉害，忽觉肩上软绵绵的靠来一物，一缕甜香的气息沿着耳畔徐徐吹来，挠得他脖颈又麻又痒。郁良一怔：“啥东西？”扭头一看，一张嫩如牛奶般的小脸赫然搭在自己的左肩之上，他只顾着留神郭夏二人的动静，浑不知身后什么时候多出了个人来。这一惊之下，非同小可，他吓得往后急闪一步，伏在他身侧的女孩子便“哎呀”一声，重心不稳，额头“嘭”的一声撞上了门沿。

　　郁良嘴唇颤抖：“你……你……你干吗啊？”他大惊之下，竟不知从何问起。那女孩子也不答话，自顾自的从地上爬起，揉了揉额头，便如一只肥肥白白的小兔子般，一蹦一跳的往医室内张望。郁良看得奇怪，不自觉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你看啥呢？”

　　那女孩子回转头来，眉宇灵气：“嘘，有情况！”表情神神秘秘，伸出食指在唇上一比。郁良一愣，脱口而出：“啥情况啊？”扶了扶眼镜，睁眼瞧处，郭夏二人正围在那妇人床边，悉心照料。那女孩子自言自语：“她穿了人家的衣服，现在跑去当人家的媳妇儿啦。”言语欢快，咧开小嘴，嘻嘻一笑。

　　郁良大奇：“你认识夏小姐？”那女孩子白了他一眼：“什么春姑娘，夏小姐呀？人家名字取得好好的，你干吗不叫？”郁良忙道：“是，是。你是夏……”“小姐”两字几乎又要脱口而出，顿了一顿，好不容易才忍住：“……芷缨的同学？”那女孩子道：“那当然了，我跟她可熟啦。”这女孩子正是馥贞，她与俞梅斗智斗勇，一路躲藏，碰巧经过长廊，见郁良一个人傻笑得厉害，她心中好奇，便捱过来跟着张望。谁知一见之下，医室里暧昧不清的二人正是自己的同学芷缨以及郭绍彬。

　　其实郭夏李戴四人在金陵女中门口都曾有过一面之缘，但当时人多事杂，谁也没过多留意到谁，此时再度相见，郁良认不出馥贞，馥贞固也想不起郁良。只因绍彬曾将衬衣借给了芷缨，馥贞数次拿它说笑，这才对绍彬印象稍深。

　　馥贞兴奋道：“你快跟我说说，他俩都干些啥了？”小小一颗脑袋里幻想着二人会不会牵手，拥抱，甚至亲嘴，脸上红晕一片，但害羞之情随即被强烈的八卦心态所代替。郁良道：“他俩还能干啥了？你这不都瞧见了……”忽听得馥贞大喊一声：“哎呦！”郁良忙道：“你小声点儿。”跟着她朝医室里瞧去，随即也跟着大叫一声：“哎哟！”只见郭夏二人蹲在床下，神态亲热，有说有笑。郁良和馥贞你挤我，我推你，都争着抢着往医室内瞧个明白。

　　馥贞身形娇小，苦于身高不够，双手屈在腰间，脖子伸得老长，踮起脚尖，蹦蹦跳跳。她稚气未脱，脸上浮着两片薄薄的婴儿肥，每纵跃一下，脸上的婴儿肥便微微颤抖一下。郁良肚子里好笑：“你老蹦跶什么呀？”馥贞嘟着嘴巴，心道：“你长得高，好了不起么？”刚想争论出口，眼珠转处，忽见走廊的另一端遥遥的走来一男一女。女的长裙过膝，皮肤白腻，眼眸中写满娇气。男的高挑干瘦，头发油光可鉴，额前的一丛毛发高高的耸起。仔细一瞧，这二人不正是俞梅和章炳银又是谁？

　　馥贞“噫呀”一声：“不好，大脸猫追来啦，后面还跟了个老乌龟。”郁良一愣：“你说啥？”馥贞忽然手指朝天：“快看！”郁良抬头仰望。馥贞出其不意往他肩头一推，郁良重心不稳，登时仰天栽了个大筋斗。馥贞乘着俞梅和章炳银注意郁良的空当，吐吐舌头，转身飞快的逃开了。

　　郁良摸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扶了扶镜框，口中暗自嘀咕：“看啥呢？”转眼一看，身后空空，馥贞早还没了踪影。郁良心中纳闷：“怎么一眨眼人都没了？上哪儿去了，相识一场，都没问她叫啥名字……”忽听的身后“哟呵”一声：“李大爷，地板上好玩吗？”听那油滑的腔调，说话之人正是章炳银。

　　郁良心中一奇：“他不是分消毒室里了么？怎么跑这边来了？”转过身来，刚想问出口，一眼瞥见俏立章炳银身边的窈窕身影，霎时全身大震，胸前如大铁锤猛捶一记。眼前的女孩子神色骄矜，眉宇间虽含有怒气，但却丝毫遮不住她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明艳光彩。郁良顿时呆在当地，结结巴巴，仿佛丧失了语言能力。这女孩子不正是令他在金陵女中门口一见不忘，日思夜想，企盼数日之人是谁？

　　章炳银取笑道：“你不是来当义工的么，怎么当起清洁工来啦？”郁良浑浑噩噩，浑没听见他在说些什么。俞梅捏着鼻子，厌恶的往四周瞟了一眼，口中不住催道：“臭死了，走啦，快走啦！”提脚便要从郁良身畔绕过去。便在此时，医室的大门突然被“轰”的一声推开，绍彬神色紧张，夺门而出：“快，快，要生了！”

　　绍彬从医室里冲出，一眼瞥见面前三人，情急之下，也来不及多想，高声呼救。郁良一愣之下，猛的醒悟过来，和绍彬分跑两头，急着去找值班医生。章炳银顿时精神一振：“哎呀妈呀，谁要生了？”心中好事，探头探脑，往医室内张望。俞梅望着绍彬的背影，微微一动：“他原来也在这儿。”往医室里斜睥了一眼，又不禁奇怪：“生什么？生病么？”

　　章炳银道：“生小孩儿。”俞梅眼前一亮：“生孩子啊！”听见医室里震天价的哭喊声，心中好生好奇，不自觉的往前移动了两步，想朝里看个究竟。还跨进门口，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俞梅眉头一皱：“多脏啊！”眼神嫌弃的往四下里瞟了一眼，又急着转身而出。章炳银只得悻悻的跟着她离开，走得老远了，还不住的回头张望：“嘿，你说这孩子生下来有多大啊？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它们吃啥啊，吃饭不吃……”

　　芷缨陪在那妇人身边，她从未见过妇女生产，眼见那妇人痛得嘴角肌肉痉挛，全身大汗淋漓，她除了不住的安慰：“大姐，你忍着点儿，医生马上就来，就来了，马上就好……”其余什么都帮不上忙，只急得她快要哭了出来，心中不住企盼：“彬哥，你快回来，你快回来呀。”潜意识里便将他视作了最可依靠之人，一双眼睛几乎要望断秋水。

　　那妇人痛得死去活来，一把抓住芷缨左手：“妹子，你别走……留……下来……陪……”紧紧的攥住芷缨的手，浑圆的指甲掐入了她的肉中。芷缨忙道：“我不走，我陪着你，大姐你放心。”那妇人心下稍安，“嗯嗯啊啊”，阵阵绞痛，嘴唇也白了。芷缨眼眸中噙着泪水，当此时刻，一个小生命的诞生，母体所承受的痛苦，除了当事人外，旁人是难以想象的。

　　眼瞧着那妇人渐渐支持不住，正当危机时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上响起，绍彬带着一群产科医生从门外鱼贯而入。芷缨惊喜一声：“彬哥！”有如望到了救星一般。绍彬赶上前一步，满头大汗：“没事了，没事了。这里交给医生，我们这就出去。”芷缨点头“嗯”了一声，刚迈出一步，忽觉手上一紧，低头看时，自己的左手还被那妇人死死的抓在手心。

　　绍彬道：“怎么？”芷缨轻轻挣脱，那妇人五指有如铁箍一般，越抓越紧。芷缨轻声道：“大姐，大姐……”那妇人在剧痛中，牢牢扣住，哪里还想得到要松手？芷缨又怕伤着了产妇，几次挣不开，只得由她抓着，伸长手臂，陪在病床边，腾出另一只手为那妇人拭去额上的汗珠。

　　绍彬见芷缨脱身不得，也就跟着留下。医生拿着钳子镊子，忙左忙右。那妇人“啊”的一声长叫，痛得几欲晕死过去。澄黄色的羊水融合殷红粘黏的鲜血褥湿了被单，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袭来。芷缨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这般血腥的场景，紧咬下唇，想要闭上眼睛不看，但那妇人惊心动魄的尖叫如击鼓般，声声刺透耳膜，内心惊吓，却又不得不睁开眼来。

　　心下正感慌乱无以，忽觉眼前一暗，一双宽厚的手掌在面前落下。芷缨扭头一看，只见绍彬站在身后，双臂抬高，呈环抱的姿势，用手掌遮住了她的视线。绍彬知道芷缨拘于男女之防，是以虽以搂抱的姿态，但全身却没有一处碰到了芷缨的肌肤，双臂虚抱，手掌离芷缨面部半尺有余。芷缨便身在绍彬用身体围成的圆圈中，二人连衣角都未带上丝毫。

　　芷缨心中感激，不自禁的回望一眼。绍彬微微一笑，在她耳边轻声道：“害怕就别看。”芷缨心中蓦地涌出一股暖流，轻轻点头。二人便都静静的站着。几尺之外，病床上的妇人嘶声竭力，极近残酷，而在绍彬为她张开的怀抱中，她感觉到的是他体温，以及比那体温更加温暖的一片回护之心。

　　窗外的太阳从轻薄转至刺眼，再由刺眼渐渐转至暗淡。二人站得腿都麻了，芷缨的左手被那妇人捏得青一块，紫一块，手背高高肿起。绍彬也双臂酸软。二人仍强行忍住，心中都企盼着这场生产能够快些结束，同时母子平安，不要出半点差错。

　　那妇人在一声长叫后晕厥了过去。医生蜂拥而上，忙着输氧抢救。芷缨将左手缓缓抽出，由绍彬扶着，一瘸一拐的走出了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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