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上下其音

　　三人沿着街道并肩而行。绍彬在左，宛筠在右，芷缨夹在二人中间。一边是自己的好姐妹，另一边是自己心念所系之人，跟哪一方说话，似乎都觉尴尬无比。绍彬泰然自若，依旧牵住了她的手。芷缨脸颊涨得绯红，考虑到宛筠在畔，忙缩手挣脱。她生性腼腆，初尝爱恋滋味，更加羞涩难以放开。绍彬紧紧握住她手不放。芷缨挣了两下挣不开，也就任由他握着，心下又感甜蜜，又有慌乱不安。

　　宛筠见状，只微微一笑。少女情怀，她如何不懂？想要打趣芷缨几句，突然间就忆起上一次走夜路时，自己还依偎在致洵宽广的胸膛前，落单的人还是芷缨。二人世界，她原本不该打扰，但要她一个人回去，心下又终觉害怕。致洵对己虽好，可他也有属于自己的空间，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时时刻刻的陪在她身边。诸如今天她险遭猥亵，致洵便毫不知情。想到这里，心下莫名的漫过一丝惆怅，一路上沉默无语。

　　将至苏南，芷缨顿步，抽出自己的手，含羞道：“我走啦。你……你保重。”眼神脉脉温馨，想要再说些“明天再见”“想你”之类的话，脸颊发烧，终究还是羞涩难以出口。

　　离苏南分明还有一段距离，绍彬一愕：“我送你进去吧。”芷缨忙摆手道：“不，不。里面人多，我怕她们说闲话。”绍彬再度握住她手：“我只管我们，何须理会别人。”芷缨听他口气，似乎有意要向众人昭示二人关系，心下一甜，但旋即慌张，反攥住绍彬袖口道：“那嘉晴怎么办呀？”她今天所做之事冲动之至，实在有违她沉静不争的本性，现下提起嘉晴，担忧之余，不由得心生愧疚。

　　绍彬一怔：“嘉晴？”心道：“关我表妹什么事？”观望芷缨患得患失的表情，旋即醒悟，笃定道：“只是表妹。”芷缨顿时舒了一口大气，喜动颜色：“真的么？”郁结在她心中将近一个月的死结豁然打开，叫她如何不喜？但这欢喜神色一闪即逝，想到为此生出了许多的波折，更差一点与绍彬此生错过，不由得又羞愧，又自责，咬着嘴唇，抬眸凝望：“彬哥，你怪我么？”

　　二人正自情话缠绵，忽听得宛筠惊呼一声：“咦，那不是婧媛么？”芷缨闻声一震，她与绍彬两情相悦，沉浸在彼此的世界中，早将身畔宛筠忘得一干二净，暗叫一声：“惭愧！”忙转头顺着宛筠的指引望去。

　　只见苏南女子学堂的正门前驶来一辆黑色的轿车，略作停顿，从车上走下一个如扶风弱柳般的病态少女。那车掉头急速驶开，婧媛一只手按在胸前，走几步便咳几声，行动缓缓，一步一步朝女子学堂内部踱去。

　　宛筠奇道：“婧媛怎么会在这儿啊？”心下好想不通：“她说她家贫苦寒酸，却哪儿来汽车接送？”芷缨担心：“她不是生病了么？怎么还出来吹凉风？”绍彬看着那黑色轿车远远驶开，心下纳罕：“郑仲南？”芷缨忙挥手叫道：“婧媛，婧媛，你走慢些……”

　　婧媛听到呼喊，却不回头，微微一顿，反而加快了脚步。绍彬等人从后追赶而至。宛筠一把将她拉住，道：“你躲什么呀？”婧媛脸色煞白，咬着口唇，眼神躲闪：“没……没啊，我就是……就是没听见。”

　　绍彬和宛筠一见之下，都明显看出她在撒谎。芷缨却恍然未觉，心道：“总是我叫得太小声，没听见再正常不过。”拉起她的手道：“你没事就好。”婧媛苍白一笑：“没……没事。”宛筠疑惑：“你上哪里去啦？你不是生病了么？刚才接你的人又是谁啊？”婧媛霎时一慌：“接我的人……没人……就是我难受，想去医院，好心人送我。”

　　芷缨感觉她双手冰凉，不住的颤抖，心下担忧，摸摸她的额头道：“你现在好些了么？”宛筠将信将疑，暗自嘀咕：“好心人？”绍彬目光如电，心道：“她撒谎！郑仲南是她何人，为何要故意隐瞒？”婧媛轻微发抖，始终低头盯着地下，不敢与众人目光正面相遇。

　　宛筠心中尚有疑团未解，刚想出口再问，忽见婧媛猛地向前扑出，若不是芷缨扶着她胳膊，她立时便要俯面摔倒在地，便是这样，也已经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力，一个踉跄，单膝跪地。众人转头看时，却是馥贞摸着额头，一脸无辜：“咦，我撞到什么东西了么？”

　　宛筠帮忙将婧媛扶起，目光责备：“想什么失了魂儿？连路都不看清了。”馥贞脸上一红，嘟嘴道：“想吃的呗，还有什么可想的啊？”心下暗自慌张：“妈呀，老乌龟真的连想也想不得，一想就倒大霉！”芷缨轻拍婧媛背脊，安慰道：“别害怕。”婧媛本就紧张到了极点，经此一吓，更加面无血色，手脚冰凉，有如置身冰窖。

　　馥贞吐吐舌头道：“你们在商量什么大事呢？”宛筠道：“没有啊，大家碰巧遇上。”婧媛生害怕宛筠再度盘问，右手捧住胸口，面色难看：“我……我觉得有些不舒服。”芷缨忙道：“我这就扶你回去。”宛筠道：“还是我来吧。”馥贞叹了口气，摇摇头道：“算了吧，我说沈家大小姐，你还是好端端的坐在交椅上，等着你的周大英雄来伺候吧。”宛筠脸上一红：“就你贫嘴！”转头面向芷缨，轻声嘱咐：“早些回来。”

　　馥贞听得奇怪：“你一个人要去哪儿啊？”芷缨红着脸未答。宛筠笑道：“人家还有许多话没说完呢，你多什么事啊？”馥贞食指点唇，琢磨着这个“人家”究竟是指谁。宛筠向绍彬努了努嘴。馥贞立时反应过来，长长的“哦”了一声，心中倒不怎么觉得惊异，反正他二人在一起，早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芷缨和宛筠馥贞等人告别，又仔细嘱咐婧媛记得按时服药，由绍彬牵着而去。馥贞望着他二人远去，背影无比和谐，嘻嘻一笑：“终于把她给嫁出去啦！”宛筠心下也是一般的想法，但她今晚遭遇了太多的事情，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只转过眼眸道：“我们回去吧。”

　　众人在校门口耽搁了好些时候，早有女生瞧见，相互间议论纷纷：“好帅啊，那是沈宛筠的男朋友么？”“不，他牵着别人的手呢。”“那个女生是谁？好眼熟啊，我像是在哪里见过。”“她叫夏芷缨，你不知道么？听说还是沈宛筠的好姐妹呢！”“真羡慕她呀。”……

　　馥贞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双手捧在腮边道：“我也好羡慕芷缨。上天不公平啊，为什么她遇见的总是些精品，我就尽捡到些次品呢？”宛筠笑问：“你捡到谁了呀？”馥贞脸上一烫：“我捡到你了。”宛筠佯怒：“好哇，你拐着弯儿骂我不是？”馥贞双手叉腰，眼神一挑，学着俞梅的口气道：“胆敢辱骂本小姐，你好大的胆子！”

　　二人正说笑着，忽听得旁边一个女生尖声尖气：“谁说没有人比得上沈宛筠啦？我看她好姐妹就比她强上千倍万倍！”旁边立时有人附和：“就是，看刚刚那女生多有气质啊，沈宛筠哪行啊。”“要我说呀，那沈家大小姐还不是靠着她家里边有钱，她本人哪里又有多漂亮啦！”“哈哈，看来也不是所有男生都喜欢沈宛筠嘛。”……

　　宛筠听着众人言语，饶是她听惯了周围人议论，被人当面诋毁，也不禁色为之变。婧媛柔柔弱弱的道：“你别多心，她们是羡慕你，嫉妒你才故意这样说的。”宛筠如何不知，但心下就觉得被什么东西梗住了。馥贞听她们言辞越来越尖刻，追上前去，扬起拳头道：“死麻雀，大晚上的，叽叽喳喳乱叫什么？”那群女生一窝蜂散开了。馥贞得意洋洋的蹦回，右手举至耳畔，有模有样的行了个军礼，双脚“啪”的一声并拢：“报告沈千金，滋事造谣者已被我方全部消灭！”

　　宛筠叹了口气道：“她们愿意说就说去吧。”馥贞见她闷闷的有些不开心，说道：“你干吗不开心啊？以后芷缨不用你保护，我要是你，高兴还来不及呢。”宛筠一呆，她倒事先没想到这一层，心道：“是啊，她有绍彬陪伴，以后确实不需要我再多事了。就如今天，我又何必费心去找她一番？”

　　这几年来，芷缨一直处于弱小，需要她保护出头的地位，此刻突然间意识，芷缨早已独立，不再需要事事依赖自己。她是沈自清的女儿，从小便被众人仰慕，可是这一刻，她发现那些原本属于她的歆羡目光尽皆转移，好姐妹分去了她头上一半的光环，甚至比自己的那一半还要闪亮，还要耀眼，明知道应该替芷缨的成长感到高兴，可心下就是不知为何，如丢了东西般，怅然失落。

　　馥贞浑没察觉到宛筠心情的微妙变化，一路上哼着小曲儿，欢欢喜喜的扶着婧媛回了房间。宛筠默默无语的回到寝室，也不等芷缨回来，一个人上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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