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上下其音

　　第二天一大早，郁良果真天还没亮，便守在了苏南女子学堂的门口。他先伸长了脖子，左右张望，继而来回踱步，焦躁无以。他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眼睛都花了，却连俞梅的人影也没见着。时至中午，只得颓然的坐在校门口的大树下，唉声叹气：“守株待兔，按照这等法，我就是等死了，也瞧她不着。”

　　他捂着额头，正自心烦，忽听得身后脚步声细碎，还没来得及转头，已觉一股大力从背上按来，他正坐在花坛上，一只脚翘起，这下防备不及，只叫得一声“啊哟”，轰的翻身下地。眼镜框顺势弹出，跌落在身前几尺之外。

　　一片惊呼中，嘉晴小跑至郁良身前，抢着将他扶起，神色间大是着急：“郁良哥哥！”郁良唧唧歪歪的从地上爬起，察觉到眼前朦胧一片，忙伸长了双臂，半跪在地上，如瞎子般，在水泥地上乱摸。嘉晴见状，忙将它拾起，交还在他手上。

　　馥贞食指点唇，鼓着着腮帮，慢吞吞的转至郁良身前。刚才本只想借这一推之势，吓他一大跳，却不料竟致他俯面摔了一跤，心中过意不去，吐吐舌头道：“对不起啊。”见他双膝上沾满了灰尘，复又纳闷：“我也常推芷缨啊，可她顶多不过往前冲出几步，也不至于就这么摔倒下去啊。”嘻嘻哈哈赔笑一阵，感慨道：“看不出你比芷缨还要瘦弱啊！”

　　郁良拉起衣角将镜片擦拭干净，他受推之时，便已料到，除馥贞之外，谁人还会有此大力？只是他那句：“不要啊！”还没叫喊出口，馥贞已经按上了他的背脊。他重新戴好眼镜，心中当真没好气，但要他当面斥责馥贞几句，又说不出口，满腹的怨气正不知该往哪儿出，镜框一歪，突然间一个女孩玲珑有致的身形斜斜的映入眼帘。他不及与馥贞嘉晴道别，大踏步抢上，一只手扶正眼镜，另一只手使劲挥舞：“俞梅，俞梅！等等我啊，喂，等我啊……”好不容易才将她等到，哪肯再错过？足下加劲，朝着俞梅身影直追了过去。

　　馥贞和嘉晴呆立在当地，睁眼看着他如着了魔一般，跌跌撞撞的往街对面赶去。嘉晴小跑几步，双手合成喇叭状，稚声稚气的叫喊：“郁良哥哥！”郁良无暇顾及，连头也不转。嘉晴撅起小嘴，一跺右脚，委委屈屈：“郁良哥哥不要我了……”馥贞却想：“摊上大脸猫，他可有得气受了。”望着郁良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间就觉得他好高大，连大脸猫也敢追，实非有谋有勇者敢为，神色正经，竖起大拇指，忍不住便想表扬他一番。

　　郁良没命价的往前狂赶，路上撞翻了人家的菜摊，口中不住赔礼道歉：“对不起啊，对不起……”脚下却不停步，由得那卖菜的小商贩在后面叉腰叫骂。他百忙之中，堪堪往后瞥了一眼，心下暗自庆幸：“好在那卖菜的没追上来……”一念甫毕，却觉撞上了什么瘦硬物体，只听得“哎哟”一声娇叱，他慌忙转头，却见所撞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日思夜想，不舍追赶的俞梅。

　　郁良大惊之下，兼之大喜，忙停稳脚步道：“你没事吧？疼不疼啊你？”俞梅捂着左肩，狠狠的瞪他一眼，转身便走。郁良一愣：“她这就生气了？”不即不离的跟上，不住价的赔礼：“我不是故意的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说，你别怪我啊……”却见俞梅停住脚步，继而眼神一挑，语气冷冷的道：“我不认得你！”

　　郁良一呆：“怎么会？我俩昨天才见过的啊！”俞梅面无表情：“本小姐每天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哪知道你是谁啊？”郁良急得抓耳挠腮：“我是李郁良啊，昨儿我俩一起在那房檐下躲雨，还有上次在圣心医院里……”俞梅不耐烦的打断他道：“我管你是李郁良还是王善良，跟本小姐有什么关系？让开！”说着，白瞪他一眼，拔步又走。

　　郁良欢喜的跟随在畔：“是了，就是这样！你想起来了是吧？就是王善良，你昨儿也是这么叫我的……”俞梅扭头怒道：“我说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啊？我说了不认识你，就是不认识你。你再跟着我，我叫警察了，你信不信？”郁良苦口难言：“我没碍着你啊。”俞梅“哼”了一句：“知趣的，就赶紧闪开，别学恶狗挡路！”横手推开他，昂着下巴，抬脚往前走去。

　　郁良呆在当地：“她怎么就不认识我了？她在跟我开玩笑？还是她当真记性不好？”脑海中电闪过好些念头，愣了一愣，一拍大腿道：“不行，我得找她当面问个清楚。”刚想要再度追赶，忽听得背后娇柔一声：“郁良哥。”闻声转头，见绍彬和芷缨牵手而来，那声“郁良哥”，自是芷缨呼唤无疑。

　　郁良脱口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啊？”绍彬同时说道：“你站这儿做什么？”二人谁也没回答谁的问题。芷缨温婉一笑：“我和彬哥正要去永泰印刷厂取报纸，你呢？”郁良经她一提醒，立时反应过来：“对啊，我还得赶紧追俞梅去啊！”不及与二人告别，慌慌张张一挥手，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略略找寻，迈开大步追去。芷缨又惊又奇，转眼问道：“郁良哥他怎么啦？”绍彬一笑：“不管他。我陪你过去。”二人相顾微笑，目光温情。

　　郁良边跑边想：“她本来就不认得我了，我要再把她跟丢，下次见面，她多半连王善良也记不得了。”晃眼瞧见俞梅似乎转过了街角，忙抽身赶上。

　　哪知刚一转过街角，心中还兀自担忧着：“要是我看花眼了怎么办？”却见俞梅双手垂在身前，一对小脚呈丁字步站立，她模样端庄，嘴角含笑，裙角在风中波荡，似乎在有意等人的样子。

　　郁良一怔，全没料到她会停下脚步，更没料到她居然也有温柔可亲的一面，心存不安，反而不敢走上前，试探性的伸出手臂，傻笑着叫了一声：“嗨！”俞梅睁着一双娇气的眼眸瞅着他，忽尔抿嘴一笑，白皙的脸颊边漾出一个甜甜的酒窝，嗔道：“你怎么才来呀！”

　　郁良一惊之下，头脑中霎时一懵，不自觉的往后回看一眼，确信身后无人，她是在跟自己讲话。俞梅笑道：“我想起来啦，你叫李郁良，不是吗？郁闷的郁，善良的良。”郁良见她记忆自己名字之准，只听得他眉开眼笑：“是啊，嘿嘿，一点儿也没错！”

　　俞梅腼腼腆腆道：“我呀，向来记性不好，最是记不得那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啦。你可千万别怪我呀。”郁良如饮醍醐，心下快美无比，整个人如身在云端，直言道：“我欢喜还来不及呢，怪你做什么？”暗喜：“她对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不是……是不是突然对我也有了情谊？”越想越开心，忍不住嘻嘻傻笑出声。俞梅眉眼含笑，随他娇嗔：“你呀，就是喜欢说笑话！”

　　郁良心喜难言，真想蹦跶起来，使劲的跳上两圈。俞梅嘘寒问暖，说了一阵不相干的话，忽然问道：“我刚才看见你在跟郭绍彬打招呼，原来你俩认识啊。”郁良一拍胸脯道：“何止认识啊，我和彬哥是过了命的好兄弟呢！”俞梅顿时欢喜：“那他喜欢什么呀？”

　　郁良一愣，他虽痴恋俞梅，但绝非傻子，听她问得奇怪，不禁反问：“你问这个干吗啊？”俞梅道：“不干吗呀，想起了，随便一问，好玩儿嘛。”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心中却紧张无比：“该想个什么样的法儿，让他把知道的都告诉我，还不能露出马脚？”娇气的眼眸略微下垂，忽尔亮光一闪，装出满脸沮丧道：“郁良哥哥，其实我心中藏着一件事，让我难过得很，也只有你能帮到我，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她话音未落，郁良已经拍胸脯保证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客气什么？啥事，你说！”

　　俞梅听他保证，心中大喜，但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长长的叹了口气道：“这事说来倒也麻烦。我有一个好姐妹，她暗恋郭绍彬好久了，可是她连人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找机会接近了。我呀，就是想帮帮她。”郁良豁然开朗：“哦，难怪你刚刚问我彬哥喜欢什么来着。”

　　俞梅夸赞道：“就是这样，你真聪明啊！”郁良沾沾自喜：“不过，还是叫你那好姐妹死心吧，我也帮不上忙。”俞梅登时不乐：“为什么呀？”郁良左右瞧了瞧无人，拉近她耳朵，低声道：“我告诉你啊，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其实彬哥已经有女朋友了……”俞梅大惊失色：“什么？”却听郁良继续：“他和夏芷缨好上很久了……我觉得他俩挺般配的！”

　　俞梅有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面色灰暗，咬紧了牙关：“夏芷缨，夏芷缨！又是她，她有哪点好，为什么每个男人见了她都跟失了魂儿似的？”忍住不骂出口来，心中却在不住的咒骂：“般配个屁啊！我呸，看她那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模样，论长相，论家世，哪一点比得过本小姐了？一定她不择手段，用尽狐媚法子，去迷惑人家，郭绍彬被缠得无奈了，这才不得不跟她在捆在一起。”想到此处，心下略感平衡。

　　郁良见她眼神怔怔，半晌不语，推推她道：“喂，你想什么呢？”俞梅“啊”的一声醒转，说道：“我在想，我该怎么帮我的好姐妹啊。”郁良由衷感慨：“你真好心，我要有你这么一个好姐妹，我也一定会被感动的。”话刚出口，惊觉不对呀，自己大老爷们一个，哪来的好姐妹？忙偷窥俞梅眼色，见她并无嘲笑之意，这才略有放心。暗暗欢喜：“她对我态度那么好，当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嘲笑我。”却不知俞梅正在绞尽脑汁的盘算着怎样与郭绍彬接近，又怎样才能拆散那原本不该在一起的二人，对他的话半句也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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