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上下其音

　　郁良兴奋无以，主动邀请：“后天是我的生日，要不……要不你也一块儿来凑个热闹？”俞梅心烦，刚想要拒绝出口：“不去！”忽的想：“郭绍彬是他的好兄弟，他过生日，他自然也会在那里。”想到这一层，眼前登时光明，这不正是一次与郭绍彬接触的好机会么？到那时候，便可趁机而入，着意拆分郭夏二人，如此天赐良机，错过了岂不可惜？秀眉微扬，嘴角带笑：“好啊，就怕你不邀请我呢。”

　　郁良大喜，能邀得俞梅到场，那简直比收获了一卡车的生日礼物还要欢喜，他爱屋及乌，顺口道：“那把你的好姐妹也叫上吧。”俞梅勉强一笑：“这个……再说吧。”问明了郁良时间，地点，二人礼礼貌貌的道了别。郁良一路纵跃，吹着口哨，回到中央陆军学堂。俞梅却满腹心事，眉眼沉吟，寻思着该如何杀他个出其不意，最好一招便制敌取胜。

　　绍彬陪伴芷缨往永泰印刷厂走去。一条简简单单的路，二人都走过无数遍，更无丝毫新奇，可就是这样一条路，有恋人在畔，携手旅程，满途便都是风景。

　　在芷缨的带领下，二人往东门口的小巷中绕去。绍彬见那家所谓的“永泰印刷厂”，坐落在一条死巷子中，店面破破旧旧，一块油漆剥落的木板上，用黑色的墨水草书门牌。店内灯光昏黄，一台老旧的印刷机嗡嗡作响，印刷出来的报纸，不是溢墨，便是纸张残缺。绍彬往周围打量一阵，心中不禁纳闷：“条件如此差劲，为何单选这家？”

　　那店老板是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肚子高高隆起，想是中年发福，肥头大耳，满脸富贵之相。芷缨以“萧暮桥”的名义代取报纸，清点完毕，结了账钱，向那老板鞠躬告别：“麻烦您了。”那老板剔着牙齿，含含糊糊的道：“不麻烦，不麻烦，下次再来啊！”挺着大肚，笑呵呵的目送郭夏二人背影远去。

　　待走得足够远了，绍彬这才问道：“那店老板是什么人物？找遍这南京城，只怕也找不出第二家，敢印刷这种报纸。”芷缨一笑：“是个不识字的人物。”绍彬一怔之下，立时会意，宛筠之所以舍近求远，便是看中了这点。店老板既然不识字，那随便哄他是印《文苑周报》或是《美文月刊》，毋须刻意保密，也不用担心店老板会泄露出去，这样一来，着实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芷缨却叹了口气，颇有自责：“每次骗人，我都觉得好不安心。但愿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绍彬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早在办报之初，对此便不甚看好。芷缨因为宛筠的缘故，这才选择加入，绍彬虽然保留意见，但也需保护芷缨周全，不能置身事外。伸臂将她搂在怀中，低声安慰：“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任何危险。”芷缨微闭双眼，额头靠在他坚实宽阔的胸膛前，心中感动温暖：“彬哥，你待我真好。”

　　正值温馨脉脉间，忽听得一阵争吵声从巷口传来，芷缨赶紧站直，离得绍彬远了些。绍彬微笑，知她羞涩，并不强求。芷缨转头朝声音出处看去，见一对青年男女拉拉扯扯而来，男的身形干瘦，额前一丛头发高高耸起；女的玲珑娇小，肥肥白白，如一只稚嫩小兔子般，不住的蹦跳起伏。

　　只听那女的道：“哎呀，你走快点成不成？老乌龟啊老乌龟，你别总是慢吞吞的，我急都快要被你急死啦！”那男的道：“不是说好了不叫我老乌龟的吗？喂，喂，你是女孩子哎，收敛一点，斯文一点，行不行啊你？”那女的还嘴：“章大爷，你最斯文了，你最懂收敛了，难怪怎么看怎么不像……”下半句却是不说了。那男的急着问道：“不像什么？”那女的道：“你自己猜啊！”

　　郭夏二人对视一眼，都大吃了一惊。绍彬疑惑：“章炳银？”芷缨嘴唇微动：“馥贞？”章戴二人明明不和，每次见面都追赶得你死我活，何以他二人竟会手拉手而来？再一细听他二人对话，面上虽是在争吵，语气中却无丝毫愤怒之意，尤其是章炳银，眼睛不住的瞧向馥贞，神色间满是爱怜欢喜。这样的眼色，哪像是在对待敌人？比之恋人，更多了三分的新奇兴奋之意。

　　芷缨愣了一愣，心道：“难道章炳银又在调戏女生？可是馥贞不像是会上当的人啊。”眼望着绍彬，询问该当如何是好。绍彬拉起她的手，朝着章戴二人走去。芷缨一看到章炳银，立时便回想起了数次受他欺负之事，虽时隔已久，心中还是不自禁的发毛，忍不住往绍彬身后一躲。绍彬察觉到她的异状，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芷缨心下稍安。

　　两对人迎面碰上。还未走近，芷缨已经叫喊出声：“馥贞……”馥贞闻声转头，一眼瞥见绍彬和芷缨，吓得“啊”的一声惊叫，一下子蹦得老高，眼睛睁得浑圆，着实比见到鬼还要厉害。芷缨被她的尖叫声骇了一大跳，身体一颤。绍彬忙拍她后背道：“别怕，别怕。”芷缨慢慢平定心神，这才道：“你们……”

　　章炳银和馥贞都不意在此偏僻地方，竟也能撞上熟人，同时涨红了脸颊。一个心道：“妈呀，我跟老乌龟在一起的事情，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一个心想：“我俩光明正大在一起，又没做啥亏心事，干吗说不得？我又干吗紧张？”因此不待芷缨说完，又都抢着打断。馥贞大叫：“我们没什么啊！”她说话的同时，章炳银也高声喊道：“我俩在一起啦！”二人自顾自的说完，又都同时转头，喝问对方：“喂，你干吗乱说话啊？”

　　馥贞白了章炳银一眼，心道：“我同学在呢，你又不是下水道，什么都往外吐。”章炳银瞪圆眼睛，心道：“我好丢你脸是么？不想承认，那你就别承认啊！”二人各自来气，又都同时嘀咕出口：“真是一点儿默契都没有！”发觉对方老在学自己说话，真是好气又好笑，头各转至一边，谁也不理谁。

　　芷缨道：“你俩别再吵了，我不过是随便问问，不想说便罢了。”馥贞急道：“我们什么事都没有，有什么可说的啊？”芷缨迟疑：“可是……你们牵着手呀。”馥贞一怔之下，忙甩手挣脱，却不料章炳银越握越紧，昂起了脑袋，心道：“你是我女朋友，我便握你的手，也握不得么？”不管她如何使劲，抓紧了不放。馥贞脸上红烫，咬牙切齿，低声道：“你听不听我话？”章炳银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我是爷们，该你听我的话！”二人大眼瞪小眼，于无声中暗暗争斗。

　　到此地步，便是幼小如嘉晴，也看得出章戴二人之间关系非比寻常。郭夏二人内心会意，相视而笑。馥贞道：“芷缨你看着啊，我在跟老乌龟比赛手劲，看我不捏死他！”全神贯注，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回捏。章炳银陡然觉得一股大力传来，直夹得自己指骨生疼，如要断掉一般，啊啊大叫，怒道：“死丫的，你还玩儿真的啊？”馥贞撇嘴道：“谁叫你自找？”二人痛得都跳了起来，纠缠在一起，推攘叫骂而去。

　　芷缨望着章戴二人背影远去，争吵声远远的从巷子外传来，微微一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们都找到了各自的依靠。”想岁月匆匆，长大已成事实，成长过程虽然酸涩，却已开花结果。绍彬上前，从后抱住她道：“在想什么？”

　　芷缨微笑：“我在想，章炳银这个依靠，究竟靠不靠得住。”内心替馥贞高兴之余，不免平添一份担忧。绍彬道：“你觉得我靠得住么？”芷缨躺在他怀里，侧过头来，眼眸清亮：“你若靠不住，世间便再无一人能让我安稳无忧。”绍彬在她额头上一吻：“你一切的烦恼不都是因我而起吗？”芷缨含笑：“我乐在其中。”

　　冬日的劲风涌进小巷，卷起了地上的灰尘纸屑，四周花木凋零，枯枝在风中猎猎作响。在这一刻，二人都觉心中平稳幸福，周围环境虽不够浪漫，但有意中人在畔，便胜得过天堂，舒服似安乐窝。

　　二人取完报纸，绍彬依旧将芷缨送回了学堂，这才独自离开。芷缨顺着楼梯，慢慢的往寝室走。还未至门口，便听得女孩子们的银铃般的笑声，成串的从室内传出。推开虚掩的大门，见好几个素不相识的女生正围绕在嘉晴身边，谈谈说说，直逗得嘉晴不住的拍手，神情间大乐。

　　芷缨微微一怔：“她们是谁呀？我一个都不识得。”踌躇在门口，一时并未走进。嘉晴一眼瞥见，从椅子上蹦跳而起，欢欢喜喜的奔将过来：“芷缨姐姐，你可回来啦。”芷缨抿嘴一笑，扶正她的羊角辫道：“是啊，你宛姐姐呢？”嘉晴嘻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这里有好多的姐姐陪我玩，给我讲故事呢。”芷缨微笑：“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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