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上下其音

　　芷缨跟着绍彬的背影追下。她既怕绍彬突然回头，看见自己，只得躲躲闪闪，远远跟随在后。绍彬青年男儿，精力充足，芷缨没跟一阵，便觉体力不支，只停下来，略一休息，放眼再度眺望时，街上行人熙攘，车水马龙，早还不见了绍彬的踪影。

　　芷缨扶着路灯，按着胸口，不住喘气，心中大急：“怎么办，跟丢了彬哥，我该上哪里去找寻？”眼光在人群中仔细搜索一阵，仍是不见绍彬身影。又后悔，又失望，盘算着：“我胡乱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不如我先回去，省得彬哥回家找我不到，又该着急了。”打定了主意，刚想要原路返回，略一偏头，却见五金铺后，一个身着桃红色洋装的女子袅袅前行。她身形婀娜，褐色的卷发随着她走路时的起伏，在身后一荡一荡。她衣着亮丽，美艳如一朵罂粟花，行人纷纷侧目，大街上十人倒是有九人的目光为她所吸引。

　　芷缨惊喜交集，一眼便认出她来，心道：“再好也没有了，我只需跟在俞梅后面，准能找到郁良哥的所在。”她天性善良，决难想到俞梅是故意用计让绍彬和郁良反目，还想着有俞梅当事人在场，由她出面解释，这场误会就更好化解了。却不知俞梅走了相反的方向，她才不会好心去追赶郁良呢。也不及细想当时在卧室门口，俞梅为什么会突然抱住绍彬，说那一番无根无据的话，心头一喜，便即紧紧跟上。

　　俞梅在大街上穿行一阵，心中怨气冲天，根本就没注意有人身后跟随。她走了一阵，想到：“李郁良这死家伙也不知跑去了哪里？管他去了哪里，总之，本小姐眼不见，心不烦。”眼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车水马龙的大街，另一条是行人罕至的小巷。略有思索，就怕走大街万一又遇见了什么绍彬啊，宛筠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他们定要拉住了自己质问，还懒得解释一番呢。当下毫不犹豫的走进了小巷，却不料在小巷中，刚巧撞上了软瘫在墙角的郁良。

　　芷缨跟在俞梅后面。俞梅前脚刚进小巷，芷缨立时跟上，穿过街道时，一辆黄包车在身前急驰而过。芷缨一心都在找寻郁良身上，生怕跟丢了俞梅，丝毫没有注意到眼前危险。这一下冲得急了，待得惊觉，已经来不及收步，衣襟被车篷上的撑杆挂住，顿时重心不稳，一下子掀倒在地。嘉晴一直跟随在芷缨身后，像探宝一般，不知哥哥姐姐们都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见芷缨被车撞倒，惊叫一声，抢着赶了上来。

　　那黄包车师傅自知闯了大祸，“吱”的一声，脚步急收，将黄包车刹稳。他骇得不轻，连车也不要了，甩下车辆，急奔到芷缨身畔，脸上神色惶恐，不住口的道歉：“娃儿他娘哮喘犯了，我得赶着拿药回去给她……这位小姐对不起，对不起啊！”

　　芷缨被围观众人扶起，旗袍上破了好大一个洞，手腕也被擦得鲜血淋漓。她站起身来，知道这一闯之故原也不能全怪别人，又见那车夫焦急惶恐，几乎要急得哭了出来，忙道：“伯伯，没关系啦，我没事的，您家里有事，便请快回吧。”来不及做过多的停留，更没时间处理伤口，在嘉晴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往巷中去了。那车夫大恩大谢，拉起车辆，急冲冲的赶回家。

　　芷缨和嘉晴到得巷中，耳听得周遭一片寂静，一点人声也没有。嘉晴吐吐舌头道：“他们都不在呢。”芷缨眼色焦急，心道：“我终于还是跟丢了俞梅。”抬眼望去，昏暗光线下，依稀看得巷子的另一端似乎站有人在。只是那人一动也不动，看上去黑乎乎一片，也不知当真是人，还是一叠箩筐堆在远处。

　　芷缨道：“我们前面看看去。”嘉晴道：“好。芷缨姐姐，你还疼吗？”芷缨脚步不停，随口道：“不疼。待会儿……可千万别跟你彬哥哥说。”二人走到离那黑影十步之遥处，这时已然看清这正是郁良侧过了身子，呆立在当地。

　　嘉晴甩下芷缨跑了上去，欢叫：“郁良哥哥，我捉到你啦！”芷缨也是一般欢喜，迈开步子追上，却觉膝盖上一阵剧痛，咬着下唇，强忍了一忍，慢慢的走近。

　　天色渐晚，熹微光线下，但见郁良静静的伫立，神情呆若木鸡，下巴上还隐有泪渍。芷缨急着解释：“郁良哥，你别生气。彬哥和俞梅他们清清白白，真的什么事情也没有。你听我说，我当时就站在窗帘后面，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却听郁良沉声打断：“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懂了。”

　　芷缨一愣，很不放心，问道：“郁良哥，那你还生气么？”她指的是当然生绍彬的气。郁良一笑，说的却是俞梅：“不生气，我早就该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她那么完美，我一个北平的小门小户，怎么配得上她……”芷缨更呆了，不知道刚才都发生了些什么，更不懂他都在讲些什么，但见他伤心欲绝到了极点，也就劝慰：“怎么会？你也很优秀啊，你为人好，我们都知道的……”

　　正当此时，又听得脚步响，有人踏大步跑进小巷之中，定睛一看，却是绍彬。他一路跟随郁良奔下，可是郁良悲愤之下，连扑带撞，没几下便隐没在了人群当中。绍彬穿街跑巷的寻找，好不容易看见俞梅从小巷中走出，他忍住怒气，拦住她询问，俞梅趾高气昂：“他上哪儿去了我怎么会知道？要回北平了也不一定。”绍彬见了她神气，便料得郁良定在小巷之中，忙匆匆跑来，果真有如所料。

　　绍彬高声呼唤：“郁良兄，郁良兄！”疾步跑近。芷缨心中一喜：“既然误会不再，他们兄弟俩又可和好如初了。”为绍彬高兴的同时，却又不禁担忧：“我偷偷跟着下来，彬哥会怪我不听他话么？不好，我身上有伤，可不能让他瞧见了。”忙掏出手绢，快速的拭去手腕上的血渍、泥沙，俯身拉了拉裙角，将膝盖上的淤青遮住。但她那一跤摔得着实不清，旗袍擦地，磨出了好大一个洞，却是无论如何遮掩不住。

　　嘉晴招手欢叫：“彬哥哥，我们都在这儿呢。你来得好晚呀，嘻嘻。”绍彬一眼瞥见芷缨和嘉晴，倒也吃了一惊，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说话时，眼光自然而然的移向芷缨。芷缨脸上一烫，忙转过了脸，不敢看他，心中暗自祈祷：“天那么黑，他一定看不见的，一定的。”

　　郁良嘶哑着嗓音道：“彬哥……”绍彬没有说话。二人伸出右手“啪”的一声击掌，还是好兄弟。嘉晴才看不懂他们男生之间的友谊呢，听他们击掌响亮，冷不防被骇了一大跳，心道：“他们在拍蚊子么？这么大力，好可怜的蚊子呀。”想到“肉酱”“肉泥”之类的字眼，冷飕飕的，不禁打了个寒战。

　　芷缨欣慰，自己的到来虽然没起到什么作用，但能亲眼见证他与郁良冰释前嫌，心中替他欢喜，觉得摔这一跤确然也值了。一想到摔跤，心头猛的一惊，忙将斜身往嘉晴身后藏了藏。心中异常忐忑，明知道瞒不住，但还是不想让他这么快就知道，徒增他烦忧。

　　嘉晴见二人击掌后，人人脸上都带笑颜，唯独郁良却是想笑笑不出，眉宇间添满了深忧。她蹦跳过去，牵住郁良的手，仰起脖子道：“郁良哥哥，你不开心么？”郁良苍凉一笑，没有答话。嘉晴又问：“郁良哥哥，那你不快乐么？”郁良鼻子一酸，眼眶登时热了，说道：“我这一辈都不会快乐了。”嘉晴眨巴着黑漆漆的大眼睛，好不理解，说道：“不会啊。嘉晴很快乐，所以郁良哥哥你也会很快乐，大家都会很快乐的啦！”

　　芷缨听着嘉晴和郁良对话，看郁良好受伤的样子，捉摸不透他究竟经受了些什么，听上去倒隐隐和俞梅有关。正自猜想间，一双温暖的手绕过她肩膀，将她环住。绍彬在耳边柔声问道：“怎么摔成这样？”芷缨顿时涨红了脸颊，低下头去，不敢说话了。绍彬检视她伤口，掏出汗巾，轻轻的为她包上，背负着她，和郁良，嘉晴一路往别墅方向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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