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上下其音

　　郁良生日宴会，用完午饭糕点，跳完交谊舞后，已经闹到了下午。众人困的困，乏的乏，有人上楼参观，有人去客房里休息，有人躺在沙发上打盹。宛筠嫌屋内气闷，拉着致洵走到了室外。

　　别墅建在山间，周围环境清幽。虽值严冬，山上树木常青，湖水渌波，倒也有风景可赏。致洵和宛筠手牵手的走在雨花石小路上，凉风阵阵，掀起了宛筠一头乌黑的亮发，她观望周围地势，感慨出声：“郭伯父一家人好会享福，我爸就想不到来这里建房子。嗯，要是我家在这里就好了。”致洵一笑，“京城四商”，沈家名列第三，宛筠一个说来轻巧的愿望，凭她家的实力，自然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致洵道：“你如住进了这里，我可大大不放心。”宛筠转过脸来，星眸流转：“为什么呀？”致洵笑道：“你跟绍彬兄鸡犬相闻，我却只能跟你‘天涯若比邻’，说不通，说不通！”宛筠巧笑：“你吃醋啦？人家绍彬可是芷……”她本来想说是“芷缨的”，但刚说出一个“芷”字，提到她名字，便即住口，不再言语了。

　　致洵察言观色，早在中午宴会时便发现了宛筠和芷缨有些异常。她二人素来姐妹情深，做什么都要一起。可今天吃饭时，两人不仅分开了，还坐得远远的，刚开始还想是芷缨初尝恋爱，为了成全她与绍彬，但随即又发现她二人连话都不说一句，眼光也总是避开对方，就算不小心撞见了，不是宛筠侧过了脸，便是芷缨低下了头。他心中大奇，只是碍于众人都在，一直没有问出口。

　　致洵这时便出言相询：“你们吵架了？”宛筠摇头。致洵又问：“你在跟她置气？”宛筠又摇头。致洵道：“那你们怎么谁都不理谁？”宛筠不耐烦了，不依道：“你不要再问了嘛！”她与芷缨冷战至今，往昔姐妹情深，她自己心里自然也不会好过。致洵见她好苦恼的样子，抚摸着她秀发，在额头上一吻：“没关系，不问就不问，你别难过。”

　　宛筠凝望着他，当初为什么会跟芷缨存有嫌隙，不就是因为校道上那群胡乱说话，胡乱挑拨的长舌女生么？她们说她长相不如芷缨，说致洵家世不如绍彬。她为什么会如此生气，为什么会迁怒于自己的好姐妹，连她自己也都说不清楚。她不介意别人诋毁于她，可是她万万不许任何人，哪怕是在言语上中伤她心中的大英雄丝毫。

　　依赖的环住他头颈，伏在他胸膛之前，笃定道：“致洵哥哥，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永永远远都是。”致洵揽臂抱住她道：“有你这句话，便是大狗熊也得争做大英雄啊！”宛筠仰头一笑：“你是狗熊，那我是什么了？好哇，竟敢绕着弯儿骂我来着。”说着，伸手在他吱嘎窝下掏痒。致洵笑着讨饶：“我亲爱的大小姐，饶命啊，再不敢啦。”

　　宛筠玩得兴起，她在众人面前优雅高贵，总以女神的姿态出现，可在致洵面前却只是一个爱玩的活泼少女。致洵抓住她一只手道：“筠儿，停了。”宛筠伸出另外一只手继续，撅嘴道：“不，除非你捉得到我。”致洵道：“快起来，那边出什么事了？”宛筠闻言一怔，从他怀中挣起，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见婧媛双手捂着眼睛，一路奔下，呜呜咽咽，兀自哭泣不停。

　　致洵带着宛筠快步迎上。宛筠一把拉住婧媛道：“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婧媛不答，挣开她手，携泪快步去了。致洵和宛筠对视一眼，心下都好不解。

　　时光不停，钟摆滴答滴答，新年的钟声很快敲响，家家户户都挂上了亮堂喜庆的大红灯笼。自从郁良生日之后，俞梅就再也没在众人面前出现过。学籍退了，被褥床单还铺在床上，厚厚的书本凌乱的扑了一桌，伸手一掀，便是满鼻的灰尘。有人说她远嫁去了南洋，又有人说她是去了外地打工，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消息真实可靠。

　　郁良像发了疯一样的找寻她，他跑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声音也叫得嘶哑不堪，可是天地茫茫，她便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又哪里找得到？他几次登门拜访，可俞家人人脸色铁青，后来被问得急了，竟然拿着扫帚将他往外赶。绍彬看着郁良整日价茶饭不思，原本跳脱似猴的一个男生，变得忧忧郁郁，萎靡不振。自觉当日与俞梅虽有争执，可在言语上也并未过于偏激，难道俞梅一气之下竟然离开了南京？还是因为嫁不进郭家，又丢脸于众人面前，故意躲藏起来，不让大家找到？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馥贞与俞梅相识四年有余，二人没有哪一天不在斗口，突然间少了个肯陪自己无条件追逐的“挚友”，反倒有些不习惯了，翻翻俞梅留下的书，瞅瞅她以前的床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吼几声：“大脸猫快出来追我呀！”听不见有人回答，心下颇感怅然失落。

　　章炳银因为馥贞的缘故，觉得自己可是有女朋友的人了，肩上的担子想一想就重了。再不像以前那样游手好闲，上课时背脊挺得笔直，笔记记得认认真真，心中执念：“谁说爷不靠谱了？呸！爷可努力着呢，那死丫的吃东西跟头猪一样，我要是挣钱少了，饿死自己，也养不活她啊。”他与馥贞相恋以来，以往做对头时叫得惯了，还叫她“死丫的”，馥贞也就回叫他“老乌龟”、“臭乌龟”。只是以前叫时，总是咬牙切齿，现在呼唤起来，却满嘴都是怜爱。

　　宛筠出于一时之愤，和芷缨冷战不理。在致洵的开导下，心结早解。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心中有你，你心中有我。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谁都偷不走，诋毁也不能改变。可她毕竟被周围人捧惯了，虽然有意和芷缨和解，但总是放不下面子，不肯先低头，主动向对方承认错误。

　　芷缨自和绍彬在一起之后，性格变得大胆开朗了许多。跟他相处日久，越觉他懂的东西好多，穷自己一生，只怕也难学到他的十分之一。心中崇拜，更以仰望的姿态，努力充实自身，追逐他的脚步。二人感情和谐，绍彬知道她生性腼腆，不想这么早就拜见父母，每逢周末，都带小辉出来，三人其乐融融，当真像一家人。

　　嘉晴则跟在郁良身后打转，一会儿给他讲个笑话，一会儿又送上糕饼糖果，缠着他一定要让他尝尝。郁良则时常坐在台阶上发呆，抬头望天，通常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今年的冬天，不比往年寒冷。雪花还未翩然飘落，大街上已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年的味道飘荡在街头巷尾，老人品着好酒，小孩放着鞭炮。新衣新鞋在大街上招摇，焰火在空中流彩，笑声在耳畔如乐曲般，欢快萦绕……

　　这是一九三六年底的南京，富足，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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