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之子于归
伴随着新年的来临,宛筠也被家人早早接回。小轿车尚在道路上行驶,她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冲兴致,不停发问:“为什么爸不亲自来接我啊?还有妈呢?哎,二表姑今年是不是要来咱们家过年呀?有派人去接她么?她从香港坐船过来,定然累得紧吧……对啦,待会儿跟李妈说一声,也别收拾什么客房了,我要跟二表姑一起睡。还记得上次和她一起睡,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啦……”
那开车的老管家两鬓见斑,在沈家侍奉多年,可说是看着宛筠长大。接回大小姐,自己心中也感欢喜,将宛筠吩咐一一牢记在心,面色慈和,微笑着点头:“家里边来了客人,是不是您二表姑,这我可就不知道啦。”宛筠巧笑:“除了她,那还能有谁啊?”心中热切企盼,与二表姑交情极好,就想立时奔至她身边,拉起她手,甜甜的撒一声娇:“二表姑,您可还知道来看我呀!”
那老管家车开得把稳,速度不快,待至沈家门口,天已经擦黑。宛筠不待车停稳,自己便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穿过花园小径,一路直奔客厅,内心欢喜满盈,忍不住边跑边大声呼唤:“二表姑,二表姑……可想死我啦。”
沈夫人远远听到宛筠的呼声,心中一喜,忙起身迎到房门口,招手叫道:“筠儿啊,妈的好女儿,快过来。”宛筠扑进母亲怀中,甜甜的叫道:“妈!”偏着脑袋,又着急往客厅内张望,问道:“二表姑呢?”
沈夫人一怔:“什么二表姑,谁跟你说二表姑要来?天天惦记着人家。”宛筠登时好生失望:“唉,害我白高兴了一大场。那客厅里是谁啊?你们在家里面都不出来接我。”她是家里的独女,从小到大都被宠惯,外出求学,每次回家都是沈氏夫妇亲自来接,唯独这次,父母却因为客人原因,只派遣了仆人将她送回。又想来者既不是自己满心思念的二表姑,撅起了嘴,心头首先就不爽了:“什么贵客啊,这么稀奇?”
沈夫人掏出手绢,拭去她鼻尖上的一点灰,含笑责备:“你瞧你,都多大个女娃了,还整天莽莽撞撞,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儿。妈平时都怎么教你的?”宛筠道:“刚才跑得急了嘛,不小心被树枝桠挂了一下,我平时可爱干净了呢……”
宛筠边走边道:“妈,过段时间,我们全家去一趟香港吧,我有好些年没见着二表姑了,还真想。”沈夫人笑道:“妈都听你的。”宛筠心头一喜,问道:“那爸呢?”沈夫人含嗔:“你爸什么时候反对过你?”
宛筠更喜,就想着:“爸妈连我去香港的事情都答应了,我要是现在告诉他们我与致洵哥哥的恋情,料来他们也不会不答应。我们交往也有些时日了,总不能老瞒着父母吧。”刚想要说出口来,忽听得一人长声笑道:“又要往哪里跑?你说我这个女儿啊,真是管也管不住。”
宛筠一喜,唤道:“爸……”欢快的转过屏风,却见客厅里除了爹爹外,尚有三人,一人是郑仲南,一人是郑克生,另一人则与爹爹年纪相仿,手里拿着一支雪茄烟,满脸的笑容掩饰不住眉梢眼角的阴鸷之气。宛筠一呆,愕然叫道:“郑伯伯?”
郑老爷眉眼含笑:“乖侄女,回来啦?”宛筠心中一奇:“郑家人来干什么?”沈老爷道:“不得无礼,还不快见过了两位哥哥。”宛筠回过神来,又忙道:“郑伯伯好,大哥好,二……二……”心中很不想唤郑克生,但碍于双方父母都在,只得勉勉强强的招呼了:“二哥好。”
郑仲南忙起身回礼:“妹子多礼。”郑克生却满脸得意,翘起了二郎腿,大喇喇的坐在沙发上,一颗头昂得老高,凤眼斜飞,吹着口哨道:“沈小姐,你好啊!”郑仲南醒了醒嗓子,小声道:“你这坐相,成何体统?”郑克生又忙着放下腿脚,正襟危坐。
郑老爷捻须笑道:“好好,一家人就不必多礼了!”宛筠被郑克生那痴痴迷迷的目光瞧得好生厌烦,心中正想着:“爸他们既然在这里谈生意,那我就先上楼好了。”陡然听闻郑老爷的话,怔了一怔,旋即问道:“什么一家人?”
在场众人都笑眯眯的望着她。沈老爷哈哈笑道:“小女儿面生,倒叫老哥你见笑啦。”郑老爷忙谦逊:“哪里的话?侄女肯委身下嫁,那是克生孩儿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倒是寒门酸舍,委屈了侄女。”宛筠见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洋洋喜色,只急得快哭了出来,大声叫道:“什么一家人啊?”
沈夫人从桌上取过一本锦薄,柔声道:“筠儿莫急,听妈妈慢慢跟你说……”宛筠一把将它夺过,翻开一看,只见粉色为底,亮黄勾边,大红绸带高高悬挂,下面绘着合欢鲤鱼,交颈鸳鸯,四个漆金大字猛地刺入双眼:“订婚证书。”
宛筠霎时一懵,一颗心在不住的下沉:“订婚,订婚……为什么我不知道?”只见上面清楚的写道:
“兹定于民国二十六年正月初六,于南京亨利大酒家,举行订婚互换信物之礼。郑克生先生与沈宛筠小姐喜结良缘,同心同德,百年交好……谨约。”旁边是主婚人,证婚人,以及双方家长的签名。宛筠望着“结婚人”一行,父亲代自己签上的“沈宛筠”三个大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厥过去。
郑氏和沈氏同属京城大商,自来只有过合作竞争关系,陡然间结为亲家,双方家长都好生欢喜。沈老爷道:“我不比老哥你福气好,就宛筠这么一个女儿。她从小就被惯坏啦,以后到了婆家,要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还烦请老哥你费心□□……”话及此处,想到女儿大婚后便即离家,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也不知道到了婆家,宛筠会不会得到好的照顾,饮食冷暖又有谁会像爹妈一般关心,心中酸涩,声音也都哽咽了。郑老爷忙道:“老弟你放宽心,侄女乖巧懂事,我连重话也舍不得加一句。”提高了声音又叫:“克生,快过来!”
郑克生眼神得意至极,左瞧右瞧宛筠,心头美滋滋的盘算着:“以后她就只属于爷一个人,其他的臭男人,谁要敢多看她一眼,看我不挖了他的狗眼……”对郑老爷的呼唤声充耳不闻。郑仲南低声:“二弟!”郑克生蓦然回过头来:“干吗?”郑老爷佯怒道:“还不快过来谢过岳父岳母大恩?”郑克生心道:“也是,宛筠的花容月貌是她爹妈给的,要换了别人,想生还不一定生得出来哪,我是该感谢大恩。”站起身来,正儿八经九十度大鞠躬:“小婿谢过岳父岳母成全。”
沈老爷将他扶起,老眼含泪:“我把筠儿交给你啦,你可要好好待她。”沈夫人用手绢拭泪:“筠儿她有时候也挺笨的,什么事情都不会做,你跟她急不得,要慢慢教。”郑克生正色道:“是,小婿谨遵岳父岳母之命。”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在来沈家之前,郑仲南便已交会了他,让他先在脑子里记熟,不然凭他那吊儿郎当的性格,只怕脱口就是“爷怎样”。这时见婚姻已成,心中不免得意,暗自补了一句:“她是爷的女人,爷自然对她好。倘若她不嫁给爷,爷整死她还早呢。”
忽听得郑仲南一声惊叫:“啊哟!”紧接着沈夫人也忙站起身来,惊道:“筠儿!”郑克生心中咯噔一下,忙回过头来,但见宛筠脸色雪白,双手互分,咬紧了牙关,正努力想将那本订婚订婚证书撕毁于当地。众人吃了一大惊,纷纷抢上。证书系绸缎制成,宛筠一撕不开,“啪”的一声飞了出去,她也顺势坐倒在地。沈夫人心疼道:“乖女儿,摔疼了没?”郑克生却抢着将地上证书捡起,好珍贵的捧在胸口,心道:“好在没撕坏。妈的,这政府也太节约了,该拿块金板刻上去多好,还要做得大,做得闪,最后往那一摆,整个南京都能瞧见。”宛筠挣脱母亲,伸出手来,冷冷的道:“给我。”
郑克生小心翼翼的道:“这回拿稳了啊。”刚要递到她手中,见她咬牙切齿的愤恨神情,又陡的一缩,心中狐疑:“给她要再撕咋办?”宛筠眼中如欲喷出怒火来,全然不顾形象,嘶声叫喊:“拿来!”郑克生一把将证书收进了怀中,昂起头来,那眼神得意洋洋,仿佛在说:“你是爷的女人,就算撕了又怎样?这辈子你都别想逃出爷的手掌心!”宛筠浑浑噩噩,惊到了极点,气到了极点,甩手便是一耳光。
这一掌她奋力甩出,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郑克生心里还兀自得意着:“她爸妈在这儿,难不成她还敢对我无礼,看我郑家是好惹的角吗?”一掌下去,根本不及躲避,嘴角迸出了鲜血。厅中众人大惊,沈老爷决没料女儿竟会当着亲家面,闯出这等祸事来,他纵然娇惯宛筠,也不禁气恼,大怒道:“筠儿,赶紧给人道歉!你……你这成什么话?”
郑克生从小到大还没被人扇过耳光,转眼便要爆发,忽的又想:“她以后成了我老婆,我收拾她的机会还少了么?”想起大哥的谆谆教导,在岳父岳母面前一定要表现出大度,强忍疼痛,一把拭去血水,强笑道:“哼哼,我没事!宛筠她跟我闹着玩儿呢,小婿一点也不痛。”
沈氏夫妇见状,同时松了一口大气。郑仲南目光欣赏,朝他暗暗一赞。郑老爷忙打圆场道:“哈哈,年轻人嘛,打打闹闹,那是常有的事。”沈老爷尴尬拭汗:“那是,那是……”忽听得宛筠又是一声惊叫,泪水滚滚而落:“爸,我不嫁!”
沈老爷一震,厉声道:“筠儿,胡说什么?”郑克生大怒,心道:“证书都签了,你他妈说不嫁就不嫁么?”郑仲南察言观色,心道:“难道沈小姐已经有了心上人?二弟也真是的,不先打听清楚,就贸然来求亲,到头来丢的还不是咱们郑家的脸?”沈夫人忙劝道:“筠儿,你好好跟爸爸说……”宛筠指着郑克生鼻尖,道:“爸,女儿不嫁,女儿怎么能嫁给这个禽……”沈老爷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必须嫁!”
宛筠一愕,必须嫁”三个字如惊雷般贯入耳中,她受西式教育多年,早在金陵女中求学时,她便已亲口许下诺言:“以后我的婚姻,我一定要自己做主。”更何况她现在已经长大成人,有了独立的人生意识,有了真心相爱的致洵。这叫她如何能再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中国式婚姻?如何能委身下嫁行事卑鄙,连多看一眼也觉得恶心的郑克生?见平素慈爱的父亲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逼,根本不过问自己的意思,满心委屈,又无人搭理,她站起身来,泪水涔涔而下:“爸,要我嫁,除非您逼我去死!”不顾郑家人青黑的脸色,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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