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之子于归

　　绍彬将芷缨和小辉送上了轿车，自己则坐在司机一排。开车的是一个老管家，棉衣厚重，满面红光。芷缨见那老管家两鬓渗出了白发，少说也有五十来岁，却神采奕奕，心下暗奇：“生平所见老人家中，以他精气神最佳。”

　　那老管家见芷缨上了车，礼貌的点头：“夏小姐，您好。”芷缨敬他是长辈，也忙颔首，报以一笑：“爷爷您好。”那老管家听她称呼自己为“爷爷”，心里很是欢喜，却不敢失了礼数，口上仍谦逊道：“不敢当，不敢当，您直呼我‘财叔’便是。”小辉奶声奶气，抢在芷缨之前呼道：“财……叔叔爷爷好！”

　　财叔呵呵而笑：“小辉乖，小辉乖啊，咱们家小小少爷嘴巴真甜！”绍彬坐定，笑道：“财叔，麻烦您往鼓楼广场走一趟。”财叔忙道：“不麻烦，不麻烦，少爷您客气喽。”边调转方向盘，边同芷缨絮絮叨叨：“咱家少爷啊，可是准备了好大一个惊喜给您啊。鼓楼那边今儿晚上大放焰火，漂亮得很，咱家少爷是专程带您去看……哎哟哟，瞧我这张老嘴啊，一不小心啥都给说出来啦，该死，真该死！”一车人欢笑声不断，穿过张灯结彩的大街，往鼓楼广场方向驶去。

　　芷缨心中愉悦：“这位管家老爷爷好慈和，人又好说话得很，不像胡管家，因为我是二小姐，便一句话都不肯与我多说。”想到家中主仆等级森严，云妈因为今晚在饭桌上的事情还被姐姐辱骂，身受责罚，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晚饭，心中一阵难过，暗盼：“但愿姐姐心好，事情过了也就忘了，不要再跟一个老人家过不去。”但经过了这样多的事情，“姐姐心好”这样的观点，连自己都难以说服，眼底一阵潮湿，忙偏转头去，注视车窗外的风景。

　　千家的灯火在眼前流淌而过，满城洋溢着平和温馨，哪里又有刚才的半点压抑？车经一处，陡见霓虹灯闪，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明亮耀眼。芷缨心中好奇，随口问了一句：“‘悦舞门’，那是什么地方？好漂亮呀！”

　　绍彬闻言一怔，倒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才好，略有沉吟，答道：“娱乐交际场所，跳舞的地方。”芷缨心思单纯，他说是跳舞的地方，她便信以为真，除此之外，再联想不到其他，抿嘴笑道：“宛筠最喜欢跳舞了，她一定喜欢这里。”财叔骇了一大跳，连连摇头：“哎哎，女娃娃可千万去不得那种地方啊，要吃亏的！”芷缨迷惑不解：“为什么去不得呀？”

　　绍彬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下次经过，记得离它远些，注意安全。”芷缨听懂他的意思，脸上骤然大红，这才明白眼前灯红酒绿的“悦舞门”便是人们口中所说的风月场所，心下好不尴尬：“我一个女儿家，怎的问出这般不妥的问题来？”在绍彬面前出丑还不打紧，更难为情的是财叔还在旁边，只羞得她耳根红透，面颊发烫，忙转过了头去，斜眼望向窗外。见悦舞门前挂着两幅好大的海报，海报前花团锦簇，映着五颜六色的灯光，依稀瞧得报上的女子香肩半露，鬓边簪着一朵血红色的玫瑰花。一眼过去，芷缨心头猛地一颤，海报上的女子面容姣好，笑容娇媚诱人，尤其是那双眼睛，娇气十足，分明便是……

　　芷缨吃了一大惊，不禁“啊”的一声轻呼出来。轿车从悦舞门前一驶即过，芷缨慌忙转身，努力往后瞧去，但只窥得海报一角提着“娇香美人”几字，那女子的模样，以及下面的姓名却再看不清楚了。绍彬闻声转头，关切道：“不舒服吗？是不是晕车？”芷缨心神不宁，急切道：“娇香美人……娇香美人是谁呀？”绍彬茫然：“娇香美人？没听过。”

　　财叔好吃惊的样子，接口道：“这‘娇香美人’就是白玉霜啊，她出名得很哪，你们年轻人怎么会不知道？她歌儿唱得那叫一个好啊，比那黄莺还要好听……”说罢，自顾自的哼了几句，咿咿呀呀，颇具韵味。

　　芷缨心不在焉，暗自松了一口大气：“白玉霜，白玉霜，好在……好在不是……可是她的模样分明就有些像啊，难道是我看花了眼？”回想适才一切，车行速度之快，其实都只是一瞥之间。

　　绍彬见她眼眸低垂，眉宇间似有重重心事，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起她？”芷缨抬起眸来，神情间仍存疑惑：“我就是觉得她好美，长得好像一个人。”绍彬道：“谁？”芷缨道：“那个人……”忽听得小辉连声叫嚷：“爸爸，妈妈，你们快看呀！”

　　绍彬和芷缨闻言转头，擦干车窗上凝结的水汽，见鼓楼广场上灯火辉煌成一片，各式各样的花灯点缀在树梢之间，少说也有上百来个。车还未抵达，已听得人声鼎沸，笑声和鞭炮声响成一片。芷缨经小辉一打断，又见场面热闹异常，顿时将想要说的话抛到了脑后，只睁大了眼睛，感慨出声：“这里原来这么多人啊。”

　　绍彬一笑：“你从没有在大年夜出来过吗？”芷缨摇了摇头：“这是我第一次在年三十的夜里溜出来，没想到外面别有一番光景。”绍彬道：“喜欢吗？”芷缨点头，由衷道：“喜欢。”绍彬道：“以后每年我都带你出来。”芷缨脸上一红，感动却也不自禁的感到害羞，偷窥旁边的财叔一眼。财叔乐呵呵的道：“咱家少爷说话保准儿算数，您要是不嫌弃，我给您俩当个见证人。”小辉急不可耐，在垫子上又跳又蹦：“妈妈，妈妈，我们出去玩儿吧！”

　　芷缨道：“好。”摸摸他头，微笑道：“可是你要答应妈妈，要乖乖的跟在爸爸妈妈身边，不可以乱跑。”小辉偏着脑袋道：“为什么呀？”芷缨道：“外面人多，妈妈担心你走丢。”小辉扑上去搂住她的脖颈，笑嘻嘻的道：“小辉听妈妈的话。”芷缨抿嘴一笑：“小辉真乖。”轻轻抚摸他小小的脑袋，心下不由得在想：“以后我和彬哥的孩子，若也能像他这般乖巧听话，那该有多好。”眼神眷恋的往绍彬一望，就不知这个美好的愿望，何时方得以实现。

　　绍彬先行下车，为二人开启车门。芷缨抱着小辉下车，手上陡觉一沉，脚下微一踉跄，竟有些站立不稳，一怔之下，随即喜道：“啊，小辉长胖啦！”回想起那时在医院初见小辉时，他身体单薄，自己毫不费力的便可将他提起，想到他在绍彬家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内心欣慰，眉眼间满是欢喜神色。绍彬笑着接过：“我来抱吧。”

　　财叔将车开走，自停在广场外等待。芷缨笑着拍拍他头：“你再长大些，妈妈便抱不动你了。”小辉坐在绍彬怀中，比芷缨还要高出一截，扭转身来，也学着她的样子，拍拍她头，稚声稚气：“妈妈不怕，等小辉长大了，小辉就抱妈妈。”

　　绍彬和芷缨相视而笑，二人感情本好，有了小辉的陪伴，更觉彼此亲密，有如一家人。绍彬指着树上一只花灯道：“这是什么？”小辉拍手唱道：“我们老师说的，它叫青蛙妈妈。小青蛙，呱呱呱，小蝌蚪，找妈妈。”

　　芷缨微笑，指着旁边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蝴蝶道：“猜猜它是谁？”小辉睁着一双明净的眸子，侧头想了想，忽然大叫：“乌龟，妈妈，绿色的乌龟！”芷缨纠正：“这不是乌龟，是蝴蝶……”却见小辉从绍彬怀里一溜而下，着着急急的叫喊：“叔叔，乌龟叔叔……”

　　芷缨一呆：“乌龟……叔叔？”顺着小辉的目光找去，见灯饰的凤凰之前并列着一个干干瘦瘦的男生和一个肥肥白白的小女生。二人手中各执两串糖葫芦，旁若无人，正在好卖力的咀嚼着。那女生手里明明拿着两串，却不停的去咬那男生手中的，那男生反过来想吃她的，那女生却忙转过了身去护住。芷缨哑然失笑：“馥贞？”绍彬摇头一笑：“原来是他们两个。”

　　二人带着小辉走近。小辉蹦跳在前，先行跑到章戴二人面前，拉拉馥贞衣角，仰起头来，奶声奶气的叫道：“死丫头姐姐。”馥贞骇了一大跳，大叫：“咦呀，你怎么在这儿啊？”章炳银跟着也是一句：“你怎么在这儿啊？”馥贞又道：“你爸你妈呢？”章炳银仍是一句：“你爸你妈呢？”

　　绍彬笑道：“你俩唱双簧呢。”芷缨迎上，心里很是欢喜，亲热挽住她胳膊道：“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见你。”馥贞往后退开一步，好吃惊的样子：“你们一家人从哪儿冒出来的？”章炳银待她说完第一个“你”字，也跟着一句：“你们一家人从哪儿冒出来的？”馥贞转过头，怒视他道：“死乌龟，你干吗学我说话啊？”章炳银也道：“死丫的，你干吗学我说话啊？”这次他仍是在她说完第一个字之后，不快不慢，刚巧只慢了半拍。馥贞撅嘴：“明明是你在学我好不好？我说得比你快！”章炳银同声道：“明明是你在学我好不好？干吗老抢在我之前，我得罪你了么？”

　　绍彬和芷缨见他二人一开口就要斗起嘴来，说话能默契成这样，也当真难得，相视一笑不语。馥贞忽道：“喂，等等，小孩儿，你刚才叫我啥来着？”小辉眼睛亮亮，认认真真的道：“死丫头姐姐。”章炳银拍着大腿，哈哈长笑：“叫得好，叫得妙啊！”馥贞怒道：“谁教你的啊？是不是你妈？看我不拍死她。”小辉好疑惑的说：“是乌龟叔叔教我的。”

　　章炳银满脸得意，在小辉头上乱搓一阵，昂起头道：“听话，乖，叔就喜欢你这小样儿！”馥贞忽然捏捏小辉的脸蛋，神色温柔：“听话，乖，姐姐最喜欢你啦。”章炳银见她不怒反喜，愣了一愣，奇道：“喂，你干吗？他听的是爷的话，又不是你的话。”馥贞跟小辉商量道：“要不这样吧，你叫我妹子好啦，你尽管把他喊老些，叫他爷爷都没问题。来，跟着姐姐学，‘千年老乌龟爷爷’……”

　　章炳银怔了一怔，心想还是这个道理啊，她是姐姐，爷怎么就变叔儿了啊，这不平白无故把人给喊老了么？多委屈啊！听馥贞又在乱教，赶忙阻止道：“喂，不准喊啊，别以为你爸妈在，我就不敢教训你啊，我跟你说，你喊一次我打你一次。”馥贞怂恿：“别怕，死丫头姐姐替你打回来！”章炳银登时醋意大发：“这不是，你干吗老向着外人啊？喂，我才是你男朋友好不好，你可弄弄清楚……”

　　绍彬和芷缨好难得才有二人时间，见小辉跟章炳银他们玩得开心，交代了几句，便即携手离去。绍彬带着芷缨，快步走向广场的观景平台。芷缨奇道：“我们去那上边做什么呀？”绍彬道：“你想不想放焰火？”芷缨道：“焰火很美，我每年都看的……”突然间意识道他说的是“放”而不是“看”，怔了一怔，登时兴奋：“我可以自己放吗？”

　　绍彬一笑不答，牵着她爬上了石阶。圆圆一个平台上，离地大约十来米，可容二十余人同时在上观景。芷缨上得平台，陡见平台正中央布了一张圆桌，上面铺着精美的桌布，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糕点，精致的餐具，五颜六色的鲜花。蜡烛的火焰随风拉长，红红的灯笼挂在平台的四周，衬得平台之上如婚礼一般喜庆。平台的一角堆着几只木箱，除此之外，仅有两个奴仆打扮的人候在一边，再无别人。

　　那两个仆人见绍彬和芷缨走上，点了点头，叫道：“少爷好，夏小姐好。”随即关门并退下平台。芷缨惊得呆了，观望着周围一切，简直难以置信，台下是千人万人，而平台之上就只是他和她的二人世界。结庐在人境，眼中却只有彼此的存在。绍彬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额头上一吻：“今晚只属于我们。”

　　芷缨心中百感交集，凝望着他道：“彬哥，这些都是为我而准备的么？”绍彬笑道：“你说呢？”芷缨仍是不敢相信：“可是你花费功夫做这一切，万一我恰巧不在房中，万一你被姐姐发现了，万一我因害怕而不愿意出门，万一……那，那这些不都白做了吗？”绍彬道：“白做胜过不做。我宁愿白做，也不能不做。”芷缨眼底一热，见他对己情深如此，内心感动，泪水又落了下来。

　　绍彬为她拭去眼泪，哄道：“早知道真不该做，你又哭了。”芷缨忙着拭去眼泪，含笑：“不，我……我心里高兴得很，你知道的。”绍彬笑道：“大过年的，别哭了。走，我带你去放焰火。”芷缨忙道：“等一下，我们把小辉也带上来吧，他一定也喜欢这些。”绍彬叹了一口气：“你可以留一些时间给我吗？”芷缨一愣，旋即抿嘴笑道：“好，今晚我不管小辉，不管别人，我只跟你在一起。”二人相视一笑，取出焰点燃。

　　夜色渐浓，五颜六色的焰火在夜幕中流彩。无论是平台之上，还是广场上，欢笑声，祝福声都伴随新一年相送。芷缨依靠在绍彬的肩膀上，二人喂着糕点，细数盛开在天空中的每一朵繁花，时光静然，平稳而温馨。

　　新年的钟声缓缓敲响，芷缨眼眸明亮：“彬哥，我们一起许愿吧。”绍彬一笑：“好。”突然俯下身去，在她樱唇上一吻。芷缨朱颜陀红：“你的愿望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绍彬道：“你还不知道？”芷缨一呆，回想起关键时刻那甜蜜一吻，好像懂得了些什么，心中甜甜，甚感幸福。

　　绍彬道：“你有什么愿望，说出来听听。”芷缨嘴角微笑，双手捧在胸前，虔诚祝祷：“但愿人长久。”绍彬一怔，本来还打算听到她愿望后，若是力所能及，便帮她实现，哪知竟是一句古诗词，不由得奇道：“为什么许这样一个愿望？”

　　芷缨浅笑：“因为我想大家都好好的，总之人长久了，一切才都会好。”凝望着天空中美丽的焰火，心中默念：“愿我和彬哥永远相爱，彼此不负。还有宛筠，馥贞，嘉晴，以及郁良哥，大家都要好好的，人长久，爱长存。”

　　念及宛筠，又想到近来和她颇有嫌隙，二人已经好多天没说过话，也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回想起往昔姐妹情深，不禁沉叹一口气，心下黯然：“也不知宛筠现下正在哪里。当此新春佳节来临之际，她也会像我惦记她这般惦记着我么？”

　　抬眸仰望，缤纷的焰火织就了一片灿烂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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