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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之子于归


  宛筠独立于苏州的街上,寒风吹起了她乌黑的发丝,一年多了,故地重游,河水依旧澄澈,小桥依旧婉转,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连鞋底拍地的声音,都是那样熟悉而又自然。两行泪水,从她美丽脸庞上慢慢滚落……

  苏州虽是小城,但家殷人足,酒香脂厚,处处洋溢着过年的喜气。街上行人匆匆,偶见一个妙龄少女,值此合家团圆之际,却哭得伤心欲绝,心下都好感诧异。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奶奶递来手绢,好心道:“闺女,擦擦吧。”另一个长袍书生迎面走来,顿了一顿,欢呼叫道:“啊,周大嫂,原来是你啊!”

  宛筠透过的朦胧的泪眼,辨认出那长袍青年正是致洵的兄弟,苏州有名的才子陈昊,听他叫出一句“周大嫂”,心中猛地一痛。陈昊欢然道:“你是来找周大哥的吗?他家就住在下一条街,我带你去好了。”

  陈昊一手提着酒瓶,一手提着腊肉,衣履皆新,引路在前,很是欢喜的样子,边走边道:“咱们苏州就是桥多,巷子绕。遇上找不到路的时候也莫哭,问问人便好……”他只道宛筠是因为找不到致洵的家,独处异乡,惊慌之下,这才哭了出来。话及此处,想起自己初到南京时,也曾找不到女子四中的所在,还是芷缨好心,将他送到,心中一动,脱口便想问:“芷缨她近来还好吗?”但随即又想到了男女之防,何况伊人已作他人妇,往事已矣,不禁甚感遗憾,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出两条街,又听得有人在呼唤:“昊儿啊,饭煮都好啦,大家伙儿都在等你一个人啦……”陈昊忙应:“知道了,妈,我就回来!”指着旁边一座白砖黑瓦的农家院落道:“周大哥家就在这里了,恕不奉陪,我先回去了。”

  宛筠一个人悄立路边良久,一扇普普通通的黑漆院门,上面贴了一张红纸“福”字。走近一看,笔锋遒劲,三分潇洒,七分英气,在他给她的每一封信中都是如此:“联谊会上一别,区区数日,何等漫漫长秋。”“唯愿得汝相知相识,维系朋友之情谊。”“此情之长,与城同昌。”……往事如流水般在眼前一幕幕淌过,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炽热的呼唤:“筠儿,筠儿,筠儿……”宛筠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眼底的泪滴,叩响了房门,心道:“致洵哥哥,你的筠儿来了!”

  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泪眼婆娑中,却见一个中年美妇诧异的站在门口。宛筠一呆,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脚步声响,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穿入耳中:“妈,谁来了?”

  致洵走到门边,吃了一大惊:“筠儿!”周母稀里糊涂:“这位是……”致洵一惊之后,旋即镇定,拉起宛筠的手,郑重介绍:“妈,这是儿子的女友,沈宛筠。”宛筠陡见周母,不由得脸上一红,慌里慌张的鞠了个躬:“伯母好。”

  周母忙将宛筠搀起道:“好好。”转头又怪:“你这小子,沈小姐要来,怎么不事先跟妈说一声?也不出去接接人家。”致洵尴尬,在宛筠耳边悄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周母拉起宛筠的手,仔细打量,眉眼含笑,心道:“洵儿上哪儿寻来这么个漂亮姑娘?”口中招呼着:“好孩子,别站在风口,快进来坐坐。”

  宛筠朝身畔的致洵一望,心中有好多话没有说,但一开门就见到周母,受到长辈热情款待,又不能置之不理。穿过精简的小院,跟着周母走进了客厅,只见一盏煤油灯点在厅中,家具古朴,房间虽然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置物架上摆着几只清雅的陶瓷,内堂的前方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是一张黑白遗像。致洵道:“这是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宛筠心中充满敬意,不自觉的跪下身来,在蒲团上拜了两拜,诚心诚意的道:“见过伯父。”周母在旁瞧着,见宛筠知书达理,俨然大家闺秀,心中更添欢喜:“洵儿眼光真不错。”

  周母腰上还挂着围裙,说道:“洵儿,你带沈小姐四处瞧瞧,妈去做好吃的,等做好了叫你们。”致洵道:“妈,我来帮你吧。”周母抿嘴一笑,心道:“我的傻儿子,哪儿有不陪媳妇儿,却来陪老妈的道理?”宛筠方才得知致洵生父早亡,是母亲含辛茹苦的将他养大。能培养出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一个单身女人,光想想就知很不容易,心中对周母充满了敬之,忙跟着致洵道:“没关系的,妈,我也来帮你吧。”

  她无意中喊出一声“妈”,周母顿时眼眶也红了,牵起裙角拭泪:“好啊,好啊。”致洵心中感激,在她额头上一吻,低声道:“筠儿,多谢你。”宛筠待得反应过来,早羞得面颊绯红,然而那一声“妈”,情出自然,在她心目中,也的确是愿意的。

  三人进得厨房中,灶火烧得通红,一股饭菜香飘来,白烟腾腾,弥漫着一股家的味道。宛筠刚才只想顺着致洵之意,以至于过于托大,这时进到厨房中,锅碗瓢盆,样样都认识,但该怎样使用,却犯了难,想到:“我一个女孩子家,连烧饭都不会,还让周母瞧见了,多难为情呀。”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像个小跟班般,不即不离的跟在致洵身后,一会儿递递碗,一会儿送送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闲。致洵烹调熟练,勺起一匙热气腾腾的鸡汤,吹了两吹,送到她嘴边,道:“你尝够不够味道。“

  宛筠只闻得满鼻馨香,抿嘴喝下,但觉舌尖馥郁,甘美如饴,忍不住拍手连赞:“好喝,真好喝。致洵哥哥,我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鸡汤。”致洵爱怜的揩去她嘴角边的一滴油,道:“你要喜欢我,以后天天熬给你喝,直到你喝腻为止可好?”宛筠道:“咦,不该我熬给你喝才对吗?”

  致洵哈哈一笑:“你会熬吗?我问你,是先放鸡,还是先倒汤?”宛筠登时涨红了脸颊,她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将自己套进去了,斜眼偷窥,见周母就守在案台边,朝致洵急使了个眼色,目光中满是乞怜之色,暗示:“你妈在旁边,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呀。”致洵故作不见,哀声长叹:“唉!想必这个问题又难倒你啦。还记得你上次烧菜不倒油,煮饭不加水……”

  宛筠瞪圆了美目。致洵得意洋洋,当着母亲的面,继续将她的糗事一件件抖出:“你说你这个生活白痴啊,洗菜你总该会了吧?可说到摘菜,你这个大小姐啊,又不会啦……”宛筠和他数次出游,原来她做过的每一件蠢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当口拿来说笑,心中简直又急又羞,一跺右脚,伸手便往致洵胸膛上拍去,嗔道:“你还敢说!”致洵往后跳开,锅里的汤汁洒了一地。

  周母在案板上切菜,笑吟吟的看着二人打闹。致洵叫道:“妈,救命啊!你瞧她多凶。”宛筠更加不好意思了,忙告状道:“谁叫他老欺负人。”致洵大呼冤枉:“我亲爱的大小姐,我哪敢欺负你啊,你本来就什么都不会做。”宛筠没料到他竟当真拆穿自己,又恼又羞,犟道:“谁说的,我会呢。”致洵道:“好,那是先放鸡,还是先加汤?”宛筠涨红了耳根,只得随意猜了一个:“嗯,是先放汤,一定是这样。”

  致洵笑着刮了刮她鼻尖,低声道:“傻媳妇儿,该先烧火啊!”宛筠怒道:“好啊,你消遣我来着。”二人在小小一个厨房里,追逐打闹,笑语欢声。宛筠讪讪的道:“妈,我其实真的不会做,但是我会学的,一定会好好学,您可千万别嫌弃我笨。”周母将切好的香肠一片片码好,笑吟吟的道:“不会做菜没关系啊,洵儿会嘛,以后换他做不就行了?”宛筠心中一甜,转过身去,朝他扮了个鬼脸,胜利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看吧,妈还是帮着我的。”致洵大呼不公平:“妈,您偏心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菜肴整治完毕,碗筷也摆放整齐。三人围着圆木桌坐下。小小一张木桌上摆满了菜肴,透亮如水晶一般的饺子,在瓷盆里如游鱼般漂浮,甚是好看。

  宛筠这些天来,为了和郑克生订婚一事伤心烦恼,脾胃不佳,今天跟致洵一起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早就饿了,又想:“这些菜肴都是致洵哥哥亲手做的。”更觉稀罕,吃了一碗不够,竟破天荒的又要了一碗。周母看两个年轻人胃口甚佳,心下也感高兴。

  宛筠伸肘轻轻碰了致洵一下,低声道:“喂,我吃这么多,你会不会很有压力,养不起我啊?”致洵见她一副正经的模样,忍住好笑,皱眉道:“只怕养不起。”宛筠顿时紧张,忙放下碗筷道:“那我不吃了。”致洵往她碗里又夹了几只饺子,说道:“你如不乖乖的吃完,我就喂你。”宛筠还真怕他喂,当着周母的面,多难为情,忙端起碗来,道:“我吃就是了。谁要你喂,我又不是小孩子。”叹了一口气,又感慨:你呀,真是好命,谁叫你家筠儿这么听话呢?”

  三人在和谐气氛中用完了晚饭。致洵抢着将盘子收去厨房里洗了。宛筠道:“我来帮你吧。”致洵考虑到冬天水凉,只让她在一边看着。宛筠环住他腰,极为依恋的贴在他背后,恋恋的道:“致洵哥哥,你待我真好。”致洵笑道:“谁叫你是我亲爱的大小姐呢?唉,就苦了我这个伺候你的人啊,何年何月方得解放?”宛筠一骨碌爬起,愠道:“你好不乐意么?”致洵道:“谁那么大胆子,谁敢啊!”顺手在她脸上一捏,满手的洗碗水全都蹭到她脸上。宛筠追着他跑,大声叫道:“还伺候我呢,现在就开始欺负我……”

  过年的气息充满了整座苏州城。天色已黑,屋外的爆竹声“噼噼啪啪”响个不停。致洵牵起宛筠的手道:“妈,我们出去看焰火。”周母知道年轻人耐不住,笑道:“去吧,去吧。”取出两枚红包,分给二人。二人心中欢喜,相视一笑。

  周母道:“乖孩子,你等等,妈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牵起宛筠的手,从案桌上取出一只乌木小匣。淡淡灯光下,但见里面一只血红色的玉镯。宛筠出身富贵之家,一看便知这玉镯价值不菲,心中惊疑不定:“妈这是要……”还未想完,玉镯已经套在了她白嫩纤细的手腕上。

  致洵登时大喜:“多谢妈!”周母笑吟吟的打量着,眸中有泪光在闪:“真好看,妈年轻的时候,都没你好看呢。”宛筠大惊,忙伸手去取,道:“伯母,不不,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周母按住她手,柔声道:“就凭你叫我这一声‘妈’,你也非收下它不可。这只玉镯,是洵儿他奶奶传给我的,妈今天将它交到你手上,但盼你能好好保管着……”

  宛筠这才明白,这只玉镯不仅是传家之宝,更是周氏一族的定情信物。周母将玉镯交给了她,也就等于成全了二人的婚姻之事。她今晚过得真的很开心,开心到几乎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耳听得周母殷切期盼,手上感觉到玉器的丝丝凉意,两道泪水夺眶而出,呜咽道:“我不能要,我要不起!”说着,忙伸手去摘。

  周母诧异道:“孩子,难道你不愿意吗?”宛筠泪如雨下:“我愿意,我愿意,可是……”周母笑着轻拍她手,心道:“总是姑娘家,事到临头,矜持些甚好。”柔声道:“乖孩子别怕,愿意就行了。结婚之事不忙,等同父母商量过了,咱们再从长计议。洵儿认定了你,妈也喜欢你,这玉镯你先收下。”见宛筠哭得伤心,大过年的,毕竟忌讳,又忙道:“洵儿,快带沈小姐出去透透气。”

  宛筠心中一痛,心知有太多的话,尚未来得及说清,想着到外面去也好,当着周母的面,许多话总不便开口,便由致洵牵着,告别周母,走出了周家的大门。

  外面寒星漫天,红红的灯笼在猎风中招摇。这会儿静下来了,心中潜藏的悲伤陡然间大盛。致洵边走边道:“筠儿,你知道我有多激动吗?真没想到妈会这么快同意你我的婚事,从小到大,我妈都很保守,我刚在门口见你,还生怕妈责怪……”说了一阵,回转头来,却见宛筠神色怔怔,两行泪水沾湿了她美丽的长睫毛,星光照耀下,她脸上亮晶晶一片。

  致洵心中咯噔一下,忙叫:“筠儿,筠儿?”宛筠蓦然回神,“啊”的一声,又忙拭去眼泪,道:“什么?”致洵回想起今日见到她时,她便情绪低落,再一联想赠玉镯时,她推辞不要,心中蓦地漫过一丝不详预感,忙道:“出什么事了?”

  宛筠一笑:“致洵哥哥,我想你了。”致洵长吁一口气,心中却觉,她这一笑之中,饱含了太多的愁苦,跟往常大为不同,紧紧将她拥入怀中,道:“都怪我,放假这么长时间,我不回南京来找你。”宛筠忽道:“致洵哥哥,你背我吧。”致洵在她鼻尖上一刮,笑道:“大小姐,又走累啦?遵命!”

  宛筠熟练的爬到了他的背上,揽住了他的脖颈。致洵叫道:“啊哟!我的千金(千斤)大小姐,你可又重啦。再重下去,我怎么背得起你?”宛筠心中一悲,就想说:“我要你记住我有多重,千万别忘了。”知道致洵故意逗她开心,不忍拂他意,咬紧了牙关,强作笑颜:“哼,重你就放我下来啊,谁稀罕你背么?”致洵道:“那我放你下来了,我放啦,我放啦……”说着,背脊略微倾斜。宛筠“吓得”哇哇大叫,笑声有如银铃:“啊,我要掉下来啦,谁跟你开玩笑,我不玩啦!”微一颔首,泪水却分明洒在他背后的衣衫上。

  致洵询问:“想去哪里?”宛筠道:“我想再去看一看那位老奶奶。”致洵听她语气又沉了下来,忙问:“你是说上次借我们衣衫的老人家?后来我带着米面去过几次,奶奶身体挺好,精神也不错。筠儿,怎么想到要去那边?”宛筠没有答话,低下头来,在他后颈上一吻,心中愀然凄怆:“和你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我都想再去一遍,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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